正文
第43章 《夜行書生》(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3章 《夜行書生》(四)
幾盞油燈貼着石壁幽幽地燒。火苗一顫一顫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凹凸不平的石面上晃來晃去。
白毛鬼聽完那句“你要一起嗎”,明顯愣了一下,嘴唇微動,想問她知不知道邀請男性一起就寝代表什麽,但他又想起姜予說過自己還沒化形,性別未定。半晌,他只憋出一句:“我不需要睡眠。”
姜予已經把外衣褪下來搭在床欄上,聞言回過頭來:“那你白天一個人待在地宮裏,都做什麽?”
“等太陽落山。”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三百年,十萬多個日夜,他就是這樣過來的。白天困在暗無天日的地底,夜裏才能出去走動,像一縷無處可去的孤魂。
“那你躺着陪我。”姜予直接翻身爬上羅漢床,擡手拍了拍身側空着的位置,語氣坦蕩自然。
白毛鬼正是李洙赫容貌氣質最出衆的時期,縱然完成任務第一重要,但這種能近距離相處的機會,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大概是她的要求太過直白坦蕩,白毛鬼站在原地遲疑了兩秒。最終還是緩步走上前,褪去身上的外袍搭在床尾側身躺到了羅漢床外側。
床鋪夠寬,兩人之間還隔了小半臂的距離。姜予翻身滾過去,胳膊攬住他的腰,把頭抵在他肩窩裏,閉着眼交代:“太陽落山了喊我。我去尚衣院拿新做的衣服。”
肢體相觸的瞬間,白毛鬼的身體驟然緊繃。他獨居地宮三百年,身邊從來沒有過人,更不要說這樣親密自然的觸碰。那股陌生的溫熱透過薄薄的衣料貼過來,讓他連手指都僵住了。過了很久,他才慢慢松了肩背,僵硬的四肢一點一點軟下來,連周遭那股常年散不掉的寒氣也淡了幾分。
地宮之內寂靜無聲,唯有燭火輕輕搖曳,光影在石壁上明明滅滅。偶爾燈芯炸裂,發出一聲細碎的噼啪聲響。姜予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石苔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但這些都沒能阻止困意席卷而來,她很快就沉進了黑甜的睡夢裏。
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床邊整整齊齊疊着一套新衣裳,綠斜襟上衣,白闊腿裙褲,正是她前幾日去尚衣院定的那身。料子輕薄透氣,針腳走得也齊整,看得出是用心做的。她坐起來換好衣服,絲綢貼着皮膚滑過去,又軟又服帖。腰身收得貼合身形,裙擺開叉的位置也恰到好處,擡腿彎腰都不礙事,比那些胸線下直接散開的大裙子利落多了。
她提着劍走出地宮。
外面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一鈎冷月挂在不遠的樹梢上,月光薄薄地鋪了一層,把石階染成銀白色。她剛踏上第一級臺階,一道黑影已經無聲無息落到了面前。
白毛鬼站在她跟前,目光從上到下認認真真看了一遍,眼底浮起贊許。
“這衣裳很合适。”他直言道,“很好看。”
姜予握緊腰間劍柄,眉眼微微上揚,帶着幾分利落的傲氣:“我的劍法,比衣裳更好看。”
話音落下,長劍順勢出鞘。細碎的月光穿透雲層縫隙,落在雪亮的劍鋒上,折射出一道凜冽寒光。姜予周身閑散随意的氣質瞬間收斂,眼神驟然變得銳利清明,整個人的氣場徹底沉靜下來,只剩淩厲鋒芒。
腳下步子一踏,劍尖斜斜點地,跟着手腕發力往上一撩。劍鋒劈開夜風,帶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她腰腹繃緊,力道從腳底一路傳到指尖,翻腕之間劈砍換成了刺擊,整條手臂舒展出去,畫出一道乾淨利落的弧線,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闊腿裙褲随着她的身法翻飛擺動,綠色的衣擺揚起來又落下去,跟劍勢收放合在一處。她手腕連轉,劍尖在空中一氣呵成地劃出三個圈,然後猛然下沉,緊跟着一記橫掃。速度越來越快,月光底下只見一片流動的銀白色光影,一道接着一道,密得像織出來的網。
每一次轉身揮劍都帶起風,地面堆積的枯葉被劍風卷動,紛紛旋起飛向四周。最後一記直刺,她穩穩收勢,劍尖淩空定格,紋絲不動,穩如磐石。
夜風漸停,枯葉緩緩落回地面,周遭重歸寂靜。姜予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腕一轉,利落地把劍收回鞘裏,整個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
白毛鬼站在原地看着她,半天沒有動彈。
他厮殺了幾百年,靠的全是一身蠻力和本能,從來沒見過這樣精妙的劍法。招式狠厲,姿态又好看,一招一式都有章法。他心裏的那點将信将疑,此刻徹底散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嗓音比平日低沉厚重了許多:“這套劍法,是你自己所創?”
姜予長劍拄地,輕輕點頭:“是。”
白毛鬼沒再追問,擡起眼望向夜空裏那輪月亮,神色沉沉的。他心中思緒翻湧,一個還沒徹底化形的小妖,僅憑自我參悟,便能練就這般頂尖身手,那中原大地修煉了千百年的修者,又該是何等高深莫測、實力強橫。
夜風拂過,他低聲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裏:“我困守這一方小小朝鮮地界,着實是坐井觀天,眼界狹隘了。”
為了早日找到金聖烈,了結白毛鬼兩百年的執念,讓他心甘情願随自己離開朝鮮。當天晚上,姜予就讓白毛鬼帶着她潛進了首相府。
首相府守衛雖多,但對白毛鬼來說如入無人之境。首相本人早就知道他的身份,見二人深夜到訪,半點不敢拿架子,滿臉堆着笑,問都不敢多問一句,只說聽憑吩咐。
姜予只要了一身尋常的學子服,又吩咐明日安排她跟着慧玲一起出門,別的什麽都不用管。首相連聲應下,把她安置在內院一間僻靜的小屋裏,還指派了一個心腹丫鬟貼身伺候着。
次日天光大亮,晨霧散盡,姜予換上一身寬松的青藍色學子袍,将長發束成利落的男子發髻,混在慧玲外出的随行仆從隊伍中,順着人流走出首相府大門。
朝鮮時代的城鎮樸素陳舊,土路坑坑窪窪,道路兩旁都是低矮的屋檐,房頂的茅草被風吹得毛毛躁躁。清晨的炊煙一團一團升起來,混着路上的浮土,嗆得人嗓子發乾。整條街灰撲撲的,透着股說不出的蕭條。
姜予不遠不近地跟在慧玲身後,目光掃過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或許是任務前加了幸運屬性的緣故,她剛轉過一條巷口,便遠遠瞥見兩道熟悉的身影。
金聖烈跟趙楊仙并肩走着,趙楊仙一身男裝打扮,仰着頭正絮絮叨叨地說什麽,金聖烈微微偏着腦袋聽,神情挺溫和。兩人跟慧玲擦肩而過的時候,金聖烈步子猛地一停,回手就攥住了慧玲的胳膊,語氣裏又驚又急,脫口叫了一聲“明溪”。
慧玲被拽得一個趔趄,吓得臉都白了,用力掙開他的手,大聲呵斥起來。周圍的仆從呼啦啦圍上來,亂成了一鍋粥。姜予趁亂往牆根邊上一貼,等金聖烈回過神松開手、被趙楊仙拉着失魂落魄地走遠,她才從角落裏閃出來,遠遠地跟了上去。
金聖烈把趙楊仙送到住處門口,兩人在門前說了幾句話,趙楊仙推門進去了,他才轉身沿着來路往回走。一路都像掉了魂似的,腳步虛浮。姜予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眼看着他七拐八繞,最後閃進了一間挂着紅燈籠的樓裏。
白天的花樓清清冷冷,幾個雜役懶洋洋地掃地擦桌子,跟夜裏完全是兩個樣子。姜予擡腳就往裏走,門口的迎客婆子正要攔,二樓的珠簾嘩啦一響,花魁秀香從樓上下來了。
秀香的目光在姜予臉上停了停,一眼就看出她是女兒身,眉毛微微一挑,語氣帶着幾分審視:“姑娘大白天的登門,是有什麽事?”
姜予沒繞彎子,直接說:“我要見金聖烈。他的底細,還有你跟他的關系,我都知道。”
秀香臉色變了變,眼裏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又壓了下去。她沒多問,把姜予領進自己房裏安頓好,轉身就出去通報了。沒等多久,珠簾一掀,金聖烈走了進來,目光銳利,渾身上下都是戒備。
姜予開門見山:“今夜子時,地宮門口。你去見他,把兩百年的賬算清楚。你要是不來,秀香和趙楊仙的安危,我可不敢保證。”
金聖烈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他盯着姜予,眼裏壓着怒意和困惑:“你一個人類女子,為什麽要替那白毛鬼做事?他吸食人血,殘害無辜,你幫他,你這般助纣為虐,就不怕遭報應嗎?”
姜予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反問回去:“你們都說鬼怪邪惡。可那些跟惡鬼做交易的人類,借了鬼的力量得償所願,事成之後卻不願付出代價,反倒站在道義高處斥責鬼邪惡該死。這般背信棄義、自私虛僞的人類,難道不比鬼更加低劣不堪嗎?”
金聖烈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半晌沒能吐出一個字來。最後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臉上是說不清的憋屈。
姜予回到地宮的時候,白毛鬼正在石室裏來回走,步子又快又急,顯然等得心焦。她簡單說了今天的事,告訴他金聖烈今晚八成會自己送上門來。
“你真的找到他了?”白毛鬼難以置信,忍不住放聲大笑,語氣暢快至極:“我苦苦尋了他兩百年,他一直藏頭露尾、四處躲藏,你一日便找到了,果然是我的福星!”
姜予順勢裝了波大的,一臉平淡的表示:“這有什麽。在昆侖山,我的本體雖不能移動,根系卻能蔓延方圓二十裏。那片區域內的鳥鳴蟲叫、人言獸跡,什麽瞞得過我?盯梢查探,本來就是我最拿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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