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voice》(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章 《voice》(四)
客廳裏,那把匕首還靜靜地躺在地上,刀鋒上凝着一層冷光。
姜予彎腰撿起來,在沙發裏坐下。匕首在她指間靈活地翻轉、旋轉,銀光飛舞,像是某種危險的舞蹈。刀身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在她臉上跳來跳去。
幾分鐘前,這把匕首還差點捅進她的身體裏。現在它卻像被馴服的蛇一樣乖巧地盤在她掌心,冰冷的刀柄被她握得溫熱。
姜予盯着刀鋒上自己的倒影,試圖讓心跳回歸正常。
卧室門開了。
毛泰久已經穿好了衣服,西裝褲的褶皺被他随手撫平,深色的西裝重新裹住了那副活色生香的身體,步伐從容,姿态優雅,他整個人又恢複了那副人模人樣的精英做派。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領帶系得比之前松了一些,襯衫領口少了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露出一小截鎖骨和胸口的皮膚。
若隐若現。
這家夥不愧是“行走的春藥”,比全脫了還要色一百倍。
姜予在心裏罵了一句髒話。
“你乾嘛?”看到他徑直朝自己走過來,姜予立刻握緊匕首,擺出警戒的姿勢。
毛泰久卻對她的刀鋒視若無睹。他一步一步走近,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不緊不慢的聲響。
姜予舉着匕首,刀尖對準他的胸口,可他連看都不看一眼,目光一直鎖在她的臉上。那雙眼睛裏翻湧着笑意、掠奪欲,以及某種她讀不懂也不想讀懂的深沉情緒。
三米。
兩米。
一米。
毛泰久停在姜予面前,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了薄荷、煙草的氣息。近到她舉着匕首的手臂幾乎貼上了他的腹部,刀尖堪堪停在他心髒的位置。
他伸出手,動作不快,卻有一種讓人無法躲避的壓迫感。沒有去撥開那把匕首,而是直接穿過了刀鋒的防線,雙手捧住了姜予的臉。
他的手掌很大,骨節分明,微涼的掌心貼着她滾燙的臉頰,像一塊冰貼上了一團火。他的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的顴骨,動作裏帶着一種幾乎稱得上虔誠的珍惜,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确認她是真實的,不是他臆想出來的幻影。
姜予整個人僵住了。
她手裏的匕首還舉着,刀鋒抵在他的胸口,只要她輕輕一送,就能刺穿他的心髒。可她的手指像是被凍住了一樣,怎麽都使不上力。
然後他低下頭,吻了上來。
那個吻落在她的唇上,不重不輕,像是在蓋章,又像是在簽字畫押。他的唇比她想象的要軟得多,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和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清甜。他吻得很慢,慢到姜予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嘴唇的每一寸紋理,慢到她的睫毛扇動時能掃過他的皮膚。
姜予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了。
她忘了呼吸,忘了推開,甚至忘了自己手裏還握着刀。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慢鏡頭,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客廳、沙發、匕首、燈光,全都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樣,只剩下嘴唇上那一點溫涼的觸感,和他睫毛在她眼前投下的那片濃密的陰影。
她的心髒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又松開,然後開始瘋狂地跳動,快到她覺得自己的肋骨都要被撞斷了。
大概只過了一兩秒。也許過了很久。
毛泰久直起身,低頭看着姜予失神的臉。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瞳孔裏映着他的倒影,嘴唇上還殘留着被他吻過的水光。
“晚安,我最珍貴的寶貝。”
他的聲音溫柔得不像一個連環殺手,倒像一個剛把心上人送回家的初戀少年。
然後他松開手,後退一步,轉身走向門口。步伐輕快,路過玄關的時候甚至還停下來,對着鏡子随手整了整衣領,對着鏡中的自己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
姜予保持着手握匕首、僵坐在沙發上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她的瞳孔慢慢聚焦,大腦重新開始運轉,然後——
“毛泰久!”
一聲崩潰的大吼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你是不是有病啊?!那是老娘的初吻!!初——吻——!!”
門開了,又關了。
樓道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風從沒關嚴的窗戶吹進來,拂過姜予滾燙的臉。
她把匕首往茶幾上一摔,金屬和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整個人撲進沙發裏,瘋狂地捶着靠墊,兩條腿亂蹬,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在做最後的垂死掙紮。頭發散了,衣服亂了,她也顧不上,就這麽在沙發上滾來滾去,嘴裏發出一連串意義不明的抓狂聲。
“啊啊啊啊啊——!”
客廳裏回蕩着她崩潰的嚎叫,空蕩蕩的房間忠實地放大了每一個音節,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狽。
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雨滴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為這個荒誕的夜晚譜一首濕漉漉的插曲。
姜予把臉埋進靠墊裏,悶悶地罵了不知道第幾聲“變态”。
可是嘴唇上那個涼涼的觸感,像是烙進了皮膚裏一樣,怎麽都退不下去。她用袖子用力地擦了兩下,又擦了兩下,擦到嘴唇都有些發疼了,那個感覺還是頑固地留在那裏,像是一塊被燒紅的印記。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唇,又觸電一樣縮回去。
指尖上似乎還殘留着某種微妙的溫度。
姜予把臉重新埋進靠墊裏,發出最後一聲悶悶的哀號。
完了。
她想。
她好像真的攤上大事了。
不是因為她被一個變态殺手盯上随時有生命危險,而是因為被親的那一刻,她沒有推開他。
甚至,在那一兩秒的時間裏,她忘記了要推開他。
姜予盯着鏡子裏那張臉,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果“怨鬼”這個詞有實體,大概就是她現在的樣子。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挂在眼睛下面,臉色蠟黃,嘴唇白得沒有一點血色,頭發支棱得像個炸了毛的雞窩。
她試着沖鏡子擠出一個笑容,結果鏡子裏的那個東西看起來比鬼還吓人。
“行吧。”她放棄了表情管理,轉身離開了衛生間。
昨晚一夜沒睡。
一閉上眼睛就浮現出那張欠揍的臉。他吻她時的溫度、他笑起來的聲音、他說“我最珍貴的寶貝”時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溫柔……這些東西像蟲子一樣鑽進她的大腦裏,在腦神經上爬來爬去,怎麽都趕不走。
淩晨四點的時候,她終于放棄掙紮,睜着眼睛瞪着天花板等天亮。
更讓她煩躁的,是任務完成的提示音始終沒有響起。
她對這個任務的判定規則已經摸得很清楚了,要麽毛泰久徹底放棄殺她的念頭,主動撤銷對她的獵殺;要麽她親手乾掉毛泰久,物理意義上終結這個任務。兩個條件,達成任意一個就算過關。
現在呢?這兩個條件一個都沒達成。那個瘋子不但沒有放棄,反而還親了她一口,這算什麽?殺人犯的新型宣戰方式嗎?
姜予打電話和公司的主管說自己不乾了,然後把手機摔到一邊,用被子蒙住了腦袋。
睡覺。不想了。天塌下來也得先睡飽了再說。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窗外已經黑了。
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是晚上七點零三分。
姜予坐在床上發了五分鐘的呆。腦子裏空空的,像被人用橡皮擦擦過一遍,什麽都沒留下。但有一點她很确定——她不能再繼續這麽浪費時間了。
姜予換了一身黑色的運動服,把頭發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戴上口罩,揣上那把匕首,出了門。
來到毛泰久的住宿,她避開監控,熟門熟路地摸到他慣常停車的那個地下車庫入口,找了個隐蔽的角落蹲了下來。
夜風很涼,吹得她臉頰發冷。
她等了大概三個小時。
夜裏十點四十一分,一輛黑色的轎車從車庫裏緩緩駛出來。車窗半開,昏暗的燈光照進駕駛座,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
毛泰久仍是标志性的西裝襯衣,但他右手開車,咬着左手的大拇指指甲,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焦躁和神經質。
毛泰久是先天性性格障礙殺人魔,連續兩次在姜予這裏受挫,他的殺戮欲沒有得到滿足,他的暴躁和毀滅欲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越壓越深。他的身體裏住着一頭野獸,那頭野獸需要進食,需要撕咬,需要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如果沒有一個出口,他會爆炸。
姜予攔了一輛出租車跟上。
車子七拐八拐,穿過大半個城市。
姜予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從繁華的商業區到安靜的居民區,再到路燈越來越稀少、樓房越來越低矮的城郊。車窗外的世界在一點一點地褪去文明的僞裝,露出城市邊緣那些粗糙的、未經修飾的本相。
最後,車子停在了一片老舊居民區的外面。
姜予付了車錢,推門下車,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這裏像是被城市遺忘的角落。路燈昏暗,燈泡上蒙着厚厚的灰塵和蛛網,發出的光昏黃而微弱,照不到三米之外的地方。巷道狹窄,兩側是低矮的磚房和違章搭建的鐵皮棚子,牆壁上的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面灰黑色的磚頭。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潮濕的黴味和垃圾腐敗的酸臭,混着夜風灌進鼻腔,讓人胃裏一陣翻湧。
毛泰久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沒有鎖車。
他下了車,打開了後備箱。
姜予躲在巷口的拐角處,借着微弱的路燈光,看到他從後備廂裏拿出了一把錘子。
他拎着錘子,步伐不緊不慢地走進了那條沒有路燈的巷子。
像是一個藝術家走進了自己的工作室。
姜予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藏身在巷口的陰影裏,探出頭去,看到毛泰久在巷子深處停了下來。
那裏有一個喝醉了酒的男人,四十多歲,穿着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褲子膝蓋處磨得發白。他歪倒在一個垃圾桶旁邊,背靠着那堵長滿青苔的磚牆,整個人像一攤爛泥一樣癱在那裏,嘴裏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麽。
酒瓶滾落在一旁,琥珀色的液體從瓶口滲出來,浸濕了一片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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