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他人即地獄》(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3章 《他人即地獄》(三)
徐文祖靠在護欄邊,白襯衫被晚風吹得微微貼向身體,勾勒出肩到腰之間那道利落的線條。手裏夾着一罐啤酒,沒開,罐壁上凝結着細密的水珠,像是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
他聽見腳步聲側過頭來,目光在姜予臉上停了一下,嘴角浮起那個熟悉的、溫和的弧度。
“回來了?”他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跟一個住了很久的鄰居打招呼。
“嗯。”姜予走過去在他旁邊站定,雙手撐住欄杆,往遠處望了望。首爾的夜空被霓虹染成一片渾濁的橙紅,高樓之間的縫隙裏偶爾閃過飛機的信號燈。夜風不大,剛好夠把頭發吹起來,帶着城市裏晚間的油煙氣和一點殘留的熱度。
徐文祖把手裏那罐啤酒遞給她。
姜予接過來,“撲哧”一聲拉開拉環,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從喉嚨滑下去,她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昨晚睡得怎麽樣?”徐文祖終于問了。語氣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氣,但姜予能感覺到他側過來的那道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她臉上。
姜予放下啤酒罐,乾脆利落地搖頭:“不好。隔音太差了,不知道哪位大哥的呼嚕跟打雷似的,樓上還有人走來走去,半夜走廊裏也有動靜,我幾乎一夜沒合眼。”
徐文祖“嗯”了一聲:“那你白天——"
“去酒店開了個鐘點房補覺。”姜予搶在他前面說了出來,語氣坦蕩。
徐文祖轉過來正眼看她。天臺上光線暗,遠處霓虹的碎光落進他的瞳孔裏,把那片深黑映出一點點流動的彩色。
“酒店?”他重複了一遍,那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帶着一點意味深長的停頓,“你不是說……生活窘迫?”
他的聲音慢悠悠的,每個字都帶着一種品味般的謹慎,“你寧願每天花錢去酒店補覺,也要住在這個月租十五萬的考試院裏?”
姜予側過頭,對上他的目光。她知道自己現在在他眼裏一定很可疑。
她笑起來,嘴角彎彎的,帶着一點故意的神秘感。
“好奇?”
“是有點。”徐文祖承認,“所以我在想,你到底為什麽非要住這兒。”
姜予沒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身來,背靠着欄杆,面朝着徐文祖。天臺的晚風吹着她的碎發,從額頭到臉頰,軟軟地拂過。她就這樣看着他看了好幾秒,然後忽然朝他招了招手。
徐文祖微微挑眉,但還是側身傾了過來。
姜予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她的呼吸帶着啤酒的麥香,溫溫熱熱地拂過他的耳廓。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兩個字——
“秘密。”
然後她退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裏帶着一種惡作劇得逞的狡黠:“徐醫生想知道我的秘密,得先跟我親近起來才可以啊。”
她轉身往天臺門口走去,拖鞋啪嗒啪嗒地敲着地面。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徐文祖還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口袋裏,另一只手垂在身側,整個人逆着遠處的霓虹光站着,看不清表情。
但姜予知道他在看她。
她沖他揮了揮手,推門下了樓。
鐵門合攏的那一刻,天臺恢複了安靜。徐文祖慢慢直起身,垂在身側那只手擡起來,碰了一下自己的耳廓。被姜予氣息拂過的那一小片皮膚,還殘留着一絲溫熱的癢。
他站在那兒,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動。
然後他低下頭。嘴角那抹浮在表面的、溫文爾雅的笑容不僅沒有消失,反而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沉進眼底,在瞳孔深處化成一片幽暗。
"……有意思。”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然後轉身,白襯衫的下擺被夜風最後一次撩起來,推開了天臺的門。
接下來的幾天,姜予維持着同樣的節奏:白天出門,去酒店補覺,傍晚回來,把買來的外賣或便利店速食在房間裏吃完,然後上到天臺上吹風。
徐文祖不總在天臺。有時他在,兩人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啤酒罐子碰一碰,各喝各的。有時他不在,姜予就一個人靠着欄杆,看首爾的夜幕從東面一寸一寸地漫過來,把整座城市吞進霓虹的肚子裏。
她經過樓梯口的時候,總有人從門縫裏看她。306那個腦子不太利索的傻笑男會把門拉開一道縫,露出半張浮腫的臉,渾濁的眼珠子黏在她身上,嘿嘿笑着;313的油膩男偶爾在樓梯口跟她迎面碰上,目光從她臉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腰上,黏黏膩膩地拖過來。姜予都客氣地點個頭,腳步不停,臉上挂着禮貌而疏離的微笑,既不熱情也不慌張。
那種淡定放在任何一棟正常的公寓裏都理所當然,但在這棟破敗的、專門收容社會最邊緣人群的廉價考試院,就顯得格外紮眼。
第四天晚上,姜予路過一樓廚房的時候,聽見裏面傳來房東大嬸壓低的說話聲。她腳步沒停,只放慢了那麽半步,足夠讓耳朵捕捉到幾個詞:“……那個女的……不對勁……"
然後是另一個聲音,低低的,帶着一點笑意。徐文祖的聲音。
姜予的嘴角微微一勾,若無其事地上了樓。
廚房裏,房東大嬸正站在竈臺邊,雙手撐在臺面上,胖臉上表情嚴肅。徐文祖靠在冰箱旁邊,姿态松散地端着一杯水。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麽特別的興趣,但也沒有不耐煩。
“她絕對不正常,”房東大嬸壓低嗓子,“一個年輕女孩子,住到全是男人的考試院裏,看見南福和道鐘那樣的也不躲,晚上還敢一個人上天臺,絕對有問題。”
徐文祖喝了口水,杯沿貼着下唇停了一下才放下:“那你覺得她是什麽人?”
“會不會是警察對我們這裏起疑心了?”房東大嬸有些疑慮地說。
徐文祖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杯子放在竈臺上,瓷器磕碰瓷磚發出輕輕的一聲“嗒”。半張臉露在橙黃的燈光下,另半張隐在陰影裏,看不太清表情。
“警察不會這樣。”他說,語氣平淡,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們如果有懷疑,搜查令什麽時候都能拿到,沒必要派人住進來卧底。更何況……”他頓了頓,“她太顯眼了。”
房東大嬸皺着眉想了半天,似乎被他的邏輯說服了大半,但依然不甘心:“那她到底是什麽人?”
徐文祖低下頭,看着自己放在竈臺邊沿的手指。那些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指尖乾淨得像經過嚴格的消毒。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個
弧度很淺,但房東大嬸捕捉到了。
她認識他這麽多年,知道那個笑容意味着什麽。
“所以我還在看。”他說。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過頭說了句:“別動她。我來。”
周末的傍晚,姜予推開考試院一樓的門,迎面撞見徐文祖。他坐在大堂的椅子上,笑容溫和得恰到好處,說房東大嬸腌了肉,邀她嘗嘗。
姜予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擱着個半透明的塑料盒。揭開蓋子,一股奇特的香氣漫出來,暗紅色的肉片浸在油亮的醬汁裏,泛着幽暗的光。
徐文祖從盒子裏拿起一雙一次性筷子,掰開,夾了一片肉送進嘴裏。他的咀嚼動作不緊不慢,腮幫子均勻地動着,喉結上下滑了一下,然後咽了下去。
“什麽口感?”姜予托着腮看他,歪着頭,姿态好奇又無辜。
徐文祖的下唇動了一下,舌尖不自覺地舔了舔嘴角:“有些酸澀。”
“酸澀?”姜予的眉毛微微一挑,“肉怎麽會酸澀?”
她也拿起另一雙筷子,但沒有夾肉,而是用筷子尖撥了撥盒子裏碼得整整齊齊的肉片。暗紅色的肉片被翻開,露出底下細膩的肌理。
纖維很細,排列緊密,肥瘦的分布不均勻,有的地方幾乎沒有脂肪,有的地方又夾着一小條乳白色的油膜。
“好細膩的肌理啊,”她像是在自言自語,聲音輕而慢,指尖捏着筷子慢慢撥弄着那片肉,“不太像豬肉,豬肉的纖維要粗一些。也不像牛肉,牛肉顏色要更深……"
她擡起眼看向徐文祖。她的眼睛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嘴角微微彎着,那一抹笑意意味深長。
“倒像是……人肉?”
徐文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臉還是那張臉,嘴角還是那個弧度,但姜予注意到他的瞳孔深處有什麽東西微微動了一下,又迅速恢複了平靜。
“怎麽,”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帶着一種品嘗般的從容,“你吃過?”
“沒吃過,”姜予笑着把筷子放下,“我猜的。電視劇裏不都這麽演嗎?酸澀的人肉、細密的紋理——”她托着腮看他,目光在他臉上繞了一圈,“而且徐醫生,你剛才那個表情……特別像是在等我吃完以後的反應。”
徐文祖看着姜予。燈光下,她的臉乾淨而坦然,眼睛裏有光。沒有恐懼或嫌惡,而是一種他很熟悉的、那種在發現什麽特別有趣的東西時,才會從眼底亮起來的、興致勃勃的光。
“那你——"
“我不吃生食,”姜予搶先說了出來,動作利落地把盒蓋重新合上,“替我謝謝阿姨的好意。”她站起來,把盒子推到桌子中間,“不過徐醫生,如果哪天烤熟了,記得再叫上我。”
她沖他眨了眨眼。
徐文祖也站起來,低頭看着她:“那要一起出去吃個宵夜嗎?我知道樓下那條巷子裏有家帳篷攤,辣炒鱿魚還不錯。”
姜予痛快應着:“好啊。走。”
帳篷攤支在考試院後面那條巷子的拐角處,紅色塑料棚頂蒙着薄薄的灰,裏面挂着一圈暖黃色的小燈泡,光暈軟綿綿地攏下來,把整個棚子籠在一片溫柔的人間煙火裏。老板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女人,看見徐文祖進來只點了點頭,轉身從冰櫃裏取食材,手腳麻利地開始備菜。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