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voice》(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章 《voice》(五)
醉漢完全不知道死神已經站到了他面前。
他甚至還在笑,臉上的肌肉松弛地耷拉着,嘴角挂着一絲亮晶晶的口水,整個人散發着一種令人不适的酒臭味。
毛泰久蹲下身。
他的動作優雅而從容,膝蓋彎曲,腰背挺直,像是一個紳士在彎腰撿起地上掉落的手帕。他歪着頭打量那個醉漢,目光從上到下,從左到右,然後用錘子頭挑起醉漢的下巴,讓那張紅通通的、滿是胡茬的臉對着自己。
醉漢迷迷糊糊地哼哼了兩聲,眼皮動了動,艱難地睜開一條縫。
“長得不怎麽好看。”毛泰久自言自語,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一個美食評論家在點評一道不合胃口的菜,嘴角甚至還帶着一絲禮貌的、歉意的微笑,“不過沒關系。”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柔和而慈悲,像是在寬慰一道即将被端上餐桌的菜品:“我不挑食。”
錘子被他換到了右手。
他握緊錘柄,五指一根一根地收緊,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手臂緩緩往後揚,肩胛骨的肌肉在T恤下面隆起、繃緊,像是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
他的眼睛亮了。
那雙眼睛裏翻滾的暗紅色情緒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全部湧了上來,把他的瞳孔染成了一種近乎殘忍的、亢奮的亮色。他的嘴角彎着,嘴唇微微張開,呼吸變得又輕又急,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極限運動愛好者,在縱身一躍之前那零點幾秒的瞬間,臉上那種混合了恐懼和狂喜的表情。
姜予沒辦法眼睜睜的看着他殺人。
有些東西是刻在骨頭裏的,她可以勸說自己在任務世界裏殺一個變态殺人魔,但她不能接受自己站在原地,看着一個手無寸鐵的醉漢被活活敲死,而她什麽都不做。
“住手!”
她像一支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在毛泰久的錘子即将落下的那一瞬間,右腳精準地踢中了他的手腕。
那一腳踢得又準又狠,腳跟正中他腕關節最脆弱的位置。毛泰久的手腕猛地一歪,五指不受控制地松開,錘子脫手飛出,在空中旋轉了幾圈,咣當一聲撞在巷道的磚牆上,彈了兩下,落在地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毛泰久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右手,又擡頭看了看面前這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戴着口罩的黑衣人。
他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鐘內經歷了三層變化。
先是驚訝,然後是疑惑,最後是了然。
他的嘴角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了起來。
醉漢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吓得跌坐在地上,酒醒了大半。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這兩個人,嘴巴張着,發出一聲含混的、驚恐的聲音,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姜予沒有回頭。她壓低了聲音,用盡可能兇狠的語氣說了一個字:“快滾。”
醉漢連滾帶爬地從地上彈起來,踉踉跄跄地跑了,那條歪歪扭扭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巷子裏安靜了下來。
毛泰久揉着自己被踢紅的手腕,站直了身體。他比姜予高了大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着她,路燈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裏,只有那雙眼睛像兩顆燒紅的炭,裏面的暴戾和瘋狂還沒有完全退去,但又多了一層新的東西。
“親愛的。”
他叫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溫柔得不像正在拿錘子殺人,尾音微微上揚,帶着一種讓人牙癢癢的親昵。
“你不讓我出現在你面前,但現在——”他往前邁了一步,姜予本能地後退了半步,但沒有再退,“是你自己送上門的。”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向那個醉漢逃走的方向,臉上的笑意加深了。
“你放走了我的獵物。”他又往前邁了一步,垂下手,指尖幾乎要碰到她的指尖,“那麽,你來替代他吧。”
姜予擡起頭,直視他那雙還翻滾着暗紅色風暴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殺戮未盡的餘韻,有獵物被奪走的惱怒,有新獵物自動送上門來的興奮,還有一種更深沉的占有欲。
純粹的、不講道理的、瘋狗一樣的占有欲。
“行。”她說。
毛泰久微微一愣,大概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麽痛快。他的眼睛眯了眯,裏面翻湧的情緒變得更加複雜。
姜予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條巷子髒得令人發指。牆角堆着發黑的積雪和垃圾袋,不知道是什麽液體從裏面滲出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空氣裏彌漫着一股混合了尿臊味、腐臭味和廉價酒精的惡臭,熏得她胃裏一陣翻湧。
她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吐槽毛泰久殺人都穿正裝的事情。
當時她還覺得他有儀式感強迫症,殺人而已,至于穿得那麽板正嗎?
現在她懂了。
有些東西,确實值得一點儀式感。
比如,她的第一次殺人。
她不想在這樣一個地方,結束毛泰久的生命。有些界限,值得用一點鄭重其事的方式去跨越。她不想在很多年以後回憶起“第一次殺人”這個人生節點的時候,腦角角瘦子裏浮現出的背景是一條臭水溝和一袋袋腐爛的垃圾。
“我有個要求。”姜予蹲下身,從地上撿起那個鐵錘。
毛泰久歪着頭看她,等她繼續說。
姜予掂了掂重量,手感不錯。她擡起頭,“我送你回家。到家之後再打。”
毛泰久的眼睛裏終于浮現出一絲真正的興趣。他的暴戾似乎被這份興趣壓下去了一些,表情從“發瘋的野獸”變成了“發現了新玩具的貓”。
“為什麽?”他問。
姜予想了想,給出了一個她自己都覺得離譜的答案:“我死了,你方便直接處理屍體。你死了——”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腳下那一攤不知道是什麽的液體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帶着嫌棄:“死在自己家裏,總比倒在臭水溝裏強吧。”
毛泰久愣了一秒。
開始低低地笑,聲音悶在喉嚨裏,肩膀輕輕抖了兩下。然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放肆,最後他笑得彎了腰,一只手撐着牆上那片唯一還算乾淨的地方,另一只手捂着肚子,整個人都在發抖,像是聽到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話。
“你——”他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水,聲音還帶着剛才大笑後的沙啞,語調溫柔得不像話,“你可真是個奇怪的女孩。”
姜予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走不走?”
毛泰久收起笑容,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在她的口罩上方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描摹她露出來的那一小截眉眼。最後他點了點頭,轉身朝巷口走去,步伐輕快得像是在赴一場約會。
姜予走到轎車的駕駛座那邊,伸出手。
毛泰久站在車門外看着她,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你開?”
“你手傷了,我剛才那一腳力氣可不小。”
毛泰久看了她一眼,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遞給她的時候,他的指尖故意在她掌心裏多停留了一瞬,指甲輕輕劃過她的皮膚,帶着一種若有若無的、挑逗的意味。
姜予面無表情地接過鑰匙,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毛泰久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動作優雅而從容,雙腿交疊,一只手搭在中間的扶手上,姿态散漫。
他往後一仰,後腦勺靠在真皮頭枕上,側過頭來看她。車內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睛依舊亮得不像話,但裏面的紅色似乎褪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濃的暗色。
姜予沒有問他家住哪裏。
她利落地踩下油門,車子駛出巷口,彙入主路的車流。
毛泰久靠在副駕駛座上,一直在看她,目光像一把帶着溫度的刀,從她的側臉一路劃下來,落在她的脖頸、她的肩膀、她握着擋把的手上。
姜予假裝自己什麽都感覺不到。
車子穩穩地停在了那棟高級公寓樓下的專用停車位上。姜予熄了火,拔出鑰匙,打開車門下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得好像她在這裏停了一百次車。
毛泰久跟着下了車,靠在車門上看她,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下去。
“你觀察我多久了?”他問。
姜予沒理他,徑直走向電梯。在他興味的目光下按下28層。那個數字亮起來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笑聲。
電梯平穩地上升,樓層數字在顯示屏上一格一格地跳動。密閉的空間裏只有電梯運行的嗡嗡聲,和兩個人清淺的呼吸聲。
忽然,一雙手從身後伸過來,環住了她的腰。
毛泰久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他的身高比她高出太多,這個姿勢對他來說并不舒服,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他微微彎着腰,把下巴的重量全部壓在她的肩窩裏,臉貼着她的臉,近到她的餘光裏全是他的睫毛。
他呼吸時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着那股她熟悉的薄荷煙草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剛喝過咖啡的苦香。
“親愛的。”他的聲音低沉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含着一顆融化的太妃糖,甜得發膩,黏得化不開,在舌尖上慢慢拉出絲來,“你了解我,我卻不了解你。”
他的手收緊了。原本只是松松環在她腰上的手,現在十指扣緊,手掌貼上她的小腹,把她整個人往後拉,拉進他的懷裏。他的胸膛貼上了她的後背,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身上肌肉的輪廓和溫度,姿态親昵得像是熱戀中的情侶。
“這不公平。”他說這幾個字的時候,嘴唇幾乎貼上了她的耳垂。氣流拂過她耳後最敏感的那一小塊皮膚,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從耳後一路蔓延到脖頸,再到肩膀。
姜予的身體僵硬。
她感覺到他手臂的力量,感覺到他胸膛貼着她後背時的溫度,感覺到他嘴唇幾乎要碰到她耳垂的距離。所有的感官都在瘋狂地發出警報,但她強迫自己深呼吸,強迫自己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放松下來。
不要慌。
今晚會做個了斷的。
忍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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