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操控游戲》(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2章 《操控游戲》(一)
首爾的夏天總是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但姜予那間逼仄的屋塔房裏,此刻卻彌漫着令人窒息的冰冷。
一名警察沉默地陪她候在一旁,另外三名警察正将她這間不足四十平米的屋子翻了個底朝天。年輕的警察蹲在進門處的鞋櫃旁,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極其細致地翻起一雙白色帆布鞋的鞋底。屋塔房的地面是廉價的複合地板,邊緣已經有些起翹,那雙鞋擺在鞋架最底層,沾着些許灰塵,已經好幾天沒動過了。
突然,年輕警察的動作一頓。他死死盯着鞋底凹陷的紋路,眼神驟然一凜,随即小心翼翼地将整只鞋裝進透明的證物袋裏。他側過頭,與另一位年長的警察交換了一個極具深意的眼神。
“姜予xi,”年長的警察面無表情地開口,聲音冷冰冰,“從即日起限制你出境。請保持通信暢通,随時準備被傳喚。”
姜予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警官nim,我能問一下,兇殺案的被害人是誰?為什麽你們認為我和案件有關?”
話音剛落,那名年輕警察立刻輕哼了一聲。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六七歲,眉眼鋒利,目光毫不掩飾地刮過姜予的臉,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那眼神分明在說:裝什麽無辜?你自己乾了什麽,心裏沒數嗎?
“案件仍在調查中,細節不便透露。”年長的警察公式化地回答,冷冷地示意同事收隊。
姜予閉了閉眼,腦仁突突地疼。她知道,自己現在遇上大麻煩了。
第二天下午,警車再次出現。
這一次,車直接開到了樓下。雖然紅藍警燈沒開,但街坊鄰居們探頭探腦的視線已經足夠引人注目。姜予被兩個女警一左一右夾在中間,像押解重刑犯一樣帶上了車。
車程大約四十分鐘。警局大樓是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築,方正而冷漠。走廊裏的日光燈管滋滋作響,慘白的光線照得人毫無血色。她被帶進一間拘禁室,牆面是淺灰色的軟包,單人鐵床死死固定在角落,馬桶是304不鏽鋼一體式的,沒有蓋板,不留任何可以拆卸自殺的工具。
鐵門“砰”地關上,世界瞬間陷入一種黏稠的死寂,只有頭頂通風口的換氣扇在嗡嗡低鳴。
大約兩小時後,她被帶進審訊室。
長條桌對面坐着兩個警察,一個是昨天那位年長的,名牌上寫着“李龍福”。另一個更年輕,黑色短發,面無表情地操作着錄像設備。頭頂的射燈毫不留情地打下來,刺得姜予眯了眯眼。
“姜予xi,7月5日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你在哪裏?請如實回答。”李警官的聲音低沉而極具壓迫感。
“我在送外賣。”姜予回答得毫不猶豫,“APP上有完整的配送記錄。”
李警官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推過一張打印紙。上面是一張監控截圖,灰綠色的畫面裏,她穿着黃色外賣夾克,騎着電動車駛入某高檔公寓小區的大門,時間是下午四點十二分。第二張截圖是同一小區側門的監控,時間是四點四十一分。
“從你進小區到你出來,中間有接近三十分鐘的空白。”李警官用圓珠筆帽重重敲了敲第二張照片,“而你接的外賣單,該小區十二棟一單元301室的收貨時間顯示,你在四點十五分就已經完成了配送。那麽,剩餘的時間裏,你在做什麽?”
姜予的大腦飛速運轉,努力回憶着原身的記憶:“我……我看見一只流浪貓,白色的,就在樓下的綠化帶旁邊。我停下來喂了它一點吃的,它還撓了我一下——”
“嗤。”年輕警察忽然笑了,笑聲在安靜的審訊室裏格外刺耳。
“受害者的指甲裏,提取到了兇手的皮膚碎屑。”年輕警察拖長了聲調,眼神像毒蛇般鎖定她,“DNA比對結果顯示,和你完全一致。”
姜予瞳孔微縮,下一瞬本能地反駁:“不可能!”
“還有兇器。”李警官從物證袋裏取出一把水果刀的彩色打印照片。刀刃約十五厘米,刀柄是黑色樹脂,沾染着暗褐色的斑點。照片上的刀柄側面,赫然有三枚清晰的指紋提取标記。
“刀柄上檢出三枚完整指紋,”李警官死死盯着姜予的眼睛,字字誅心,“屬于你。這把刀是被害人廚房裏自用的,上面只有你和她的指紋。據我們調查,被害人是獨居,近期沒有邀請任何朋友上門做客。”
年輕警察看她的眼神越來越鋒利,帶着某種早已看穿一切的篤定:“被害人申東恩xi,是你前男友金敏赫的現女友。你近一個月來頻繁出入申東恩居住的小區,事發當天曾有十幾分鐘的逗留。現場有你的指紋和DNA,你的鞋底檢測出被害人的血跡——”
他頓了頓,語氣中透着貓捉老鼠般的戲谑:“并且,7月5日之後,你再沒有登錄過外賣配送APP。為什麽突然停工?是心虛?還是怕再次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引起懷疑?”
姜予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感讓她保持清醒。
她現在終于明白警察的眼神是什麽意思了。換作任何一個正常人,面對這套嚴絲合縫的證據鏈,都會毫不猶豫地得出“兇手就是她”的結論。她甚至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如果沒有這個系統任務,她看着這些照片和報告,也會覺得這個叫姜予的女人就是兇手。
“我有權保持沉默。”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地從喉嚨裏擠出來,卻帶着不容退縮的堅定,“并要求聯系律師。我想向法律援助機構申請國選律師。”
李警官點了點頭,合上文件夾。“你有這個權利。但姜予xi,我要提醒你,現有證據已經足夠支持移送起訴。四十八小時後,我們會将嫌疑人和案件材料一并移交檢察廳。”
審訊結束。她被人帶回去的路上經過一扇玻璃窗,裏面映出她的倒影。單薄瘦弱,那張臉看上去茫然又無辜,但誰信呢?
深夜的拘禁室冷氣開得太足,姜予把薄毯裹緊,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是誰?誰主導了這一切?
她的皮膚碎屑為什麽會在受害人的指甲裏?除非那只貓是早有人安排的,故意拖延她離開的時間,還能順手留下她的皮膚組織。
自己的指紋和鞋底的血跡是什麽時候留下的?只能是在她送外賣的時候,有人潛入她家裏提取了指紋,并在鞋底留下了被害人的血跡。
但為什麽是她?原身是一個貧窮、不起眼、社會關系簡單的外賣員,扔進人堆裏一秒鐘就會被淹沒。她沒有仇家,沒有債務糾紛,和申東恩唯一的交集不過是“前男友的現女友”。如果只是因為這個,那應該有更直接更簡單的報複方式,犯不着費這麽大的周折去僞造一個如此精密的犯罪現場。
除非……她只是個碰巧符合條件的替罪羊。
有人在給真正的兇手做替身。那個人殺了申東恩,需要有人來背這個黑鍋,而她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地點,于是被選中。那套嚴絲合縫的證據鏈,說明對方在僞造證據方面極其專業,有渠道、有技術、有資源。
姜予閉上眼睛。這次任務的難度,她現在才真正觸摸到邊界。她對抗的不是一個變态殺人魔,而是整個國家的刑事司法系統。她連幕後黑手是誰都不知道,如何翻案?
第二天下午,法律援助機構指派的女律師來了。
三十五六歲的樣子,一身黑色正裝,頭發在腦後挽成嚴謹的發髻,眼裏帶着見慣不驚的疲憊。隔着一道鐵欄,她把情況簡要複述了一遍,然後合上文件夾,直截了當地說:“姜予xi,以我目前的判斷,現有證據鏈幾乎沒有破綻。警方掌握了出入監控、動機、指紋、DNA、鞋底血跡。如果找不到能推翻這些物證的關鍵性反證,法庭上你的罪名無法推翻。”
“我能見金敏赫嗎?”姜予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盯着律師,“他是我的前男友,也是受害者的現男友,也許他知道些什麽。”
律師搖了搖頭:“金敏赫那邊警方已經問過話了。他的經紀公司不允許他私下接觸案件相關人員,而且他有當天和隊友在練習室練習的完美不在場證明,和兇案時間完全對不上。目前沒有證據表明他和申東恩的死有直接關聯。”
他倒是乾淨得一塵不染。
姜予冷笑了一下。那個男人當初分手時冠冕堂皇地說“公司規定出道不能談戀愛”,轉頭就交上了新女友。現在現任女友死了,前任女友成了嫌疑人,他倒乾乾淨淨地縮在經紀公司和隊友背後,把自己摘得比誰都清楚。
律師又交代了幾句開庭前的程序事宜,起身離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似乎有一絲同情,又似乎覺得她只是在垂死掙紮,最終什麽都沒說。
高跟鞋敲着走廊地磚,噠、噠、噠,漸漸走遠了。
四十八小時的羁押期,像一場漫長而黏稠的噩夢。
當晨光終于從那扇窄得可憐的透氣窗滲進拘禁室時,姜予聽到了走廊盡頭傳來的腳步聲。鐵門“咔嗒”一聲被推開,兩個男警走進來,其中一個手裏拎着便攜式手铐。
“姜予xi,現将你移送至檢察廳。”
冰涼的金屬環扣上手腕,硌着骨節,稍微一動就嘩啦作響。他們把她帶出拘禁室,帶下樓梯,穿過大廳。玻璃門外的天空是灰藍色的,首爾清晨潮濕悶熱,蟬鳴從行道樹上灌下來,嘈雜得令人煩躁。
警車停在臺階下,後排車門敞着。一個警察把她推進後座,兩人一左一右夾着她坐下。司機發動引擎,車駛出警局大門,左轉進入主乾道,朝江北方向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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