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江南B-Side》（三）

第17章 《江南B-Side》（三）

船又行了很久。馬達的嗡鳴變成了一首單調到近乎催眠的曲子，船身的搖晃從最初的讓人眩暈漸漸變成了某種帶着韻律的搖籃。姜予靠在鐵皮艙壁上，眼皮越來越沉。

姜予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夢裏金材昱那張臉和金英光那張臉交替出現在黑暗中盯着她，他們似乎說了什麽話，但她一個字也聽不清。然後場景一轉變成了池昌旭站在碼頭上朝她揮手，逆光裏他的輪廓像一幀被柔焦過的電影畫面。

有人在推她的肩膀。

"醒醒。到了。"

姜予猛地睜開眼。艙門外透進來一片刺目的白光，帶着一股濃烈的濕熱氣浪撲在臉上。尹吉浩已經站了起來，彎着腰往艙門方向走，皮夾克的背影在出口那塊白亮的光斑裏顯得格外挺拔。

姜予跟着鑽出船艙，腳踩上碼頭水泥地面的瞬間，熱浪裹着東南亞特有的潮濕氣息把她整個人糊了一層。

泰國。

陽光毒辣辣地潑下來，毫無遮擋地砸在皮膚上，帶着一種和韓國深秋完全不同的、不講道理的灼熱。海水藍得刺目，平靜的港灣裏泊着幾條色彩鮮豔的長尾船，遠處棕榈樹的剪影在熱空氣中微微扭曲。碼頭上人來人往，皮膚曬成深褐色的船夫們扯着嗓子攬客，賣水果和烤串的小販推着車在人群中穿行，夾雜着發動機突突突的噪音和某個不知名東南亞語言的叫賣聲。所有的感官都被迫打開了，嗅覺、聽覺、視覺，被濃烈的異國氣息不由分說地灌滿。

姜予和尹吉浩并肩站在碼頭的水泥臺階上，面對着眼前陌生的人流和車流。兩個人沉默了幾秒。海風吹動她那件亮片吊帶裙的裙擺，吹亂她散着的頭發。

"我們分開走吧。"姜予先開了口。

"分開走，誰也別告訴對方要去哪。"姜予收回目光，平視着前方那條延伸進市區的小路，"這樣最安全。不管哪一方出了事，都不會牽連到另一個。"

尹吉浩的嘴唇動了動。她看到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微微擡起了一點，像是想擡起來拍一下她的肩膀，或者碰一下她的手背。但那只手在空中懸了短暫的一瞬，最後還是收了回去，指尖蜷了蜷，插進了褲子的口袋裏。

"好。"他乾脆的答應。

然後他頓了頓，那雙眼睛落在她臉上停了大概兩秒。

"你……自己保重。"他說完就轉過了身，沒有再回頭。黑色皮夾克的背影彙入碼頭的人流，走了七八步之後被一個挑着水果擔子的小販擋了一下，再一晃就融進了那些花花綠綠的顏色裏。

姜予看着那個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兩秒鐘，然後她也轉過了身。

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她沒有回頭。陽光把她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縮短成腳下小小的一團，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亮片吊帶裙的裙擺拍打着膝蓋，掉了水鑽的高跟鞋踩在粗粝的地面上發出不規則踢踢踏踏的聲響。

她在想如果系統沒立刻判定任務完成，那接下來怎麽辦。語言不通，身無分文，連一件換洗衣服都沒有。總不能穿着這件亮片小裙子在曼谷街頭晃蕩一星期吧？要不要找個中國人開的餐館先打幾天黑工？或者去唐人街碰碰運氣？東南亞的華人圈子應該比想象中好混……

就在她腦子裏盤算着這些現實生存問題的時候，耳邊響起了一道等待已久的、冰冷的電子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務“擺脫死亡結局”，獲得積分：2，總積分9】

姜予的腳步頓住了，如聽仙樂耳暫明。

碼頭上的喧嚣聲、熱浪、棕榈葉的沙沙聲，一切感官如同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然後迅速褪色、抽離。腳下的地面消失了，頭頂的烈日熄滅了，那股黏膩的濕熱感從皮膚上褪盡。她重新站在了那片熟悉的、什麽也沒有的純白色空間裏。

寂靜如水漫上來。姜予閉着眼舒服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次任務完成得雖不算最利落，但逃跑路上跟池昌旭本尊近距離相處了好幾個小時，放在從前，那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雖然痛失了更多相處的機會，多少有點小遺憾，但算了。她是來做任務的，不是來追星的。

她睜開眼，看向前方懸浮在半空的那塊半透明面板。

【宿主：姜予】

【年齡：25】

【體質：7/10】

【力量：7/10】

【敏捷：9/10】

【精神：7/10】

【魅力：5/10】

【運氣：4/10】

【積分餘額：9】

【當前排名：1】

她的名字高高地挂在排行榜榜首，積分顯示為9。第二名是積分7，再往下是一大串積分2、積分1、積分0，三次任務失敗被強制返回現實世界的任務者又多了不少，排行榜上還亮着的人名已經不到30人。

任務越來越難了，第四個任務開場太炸裂，但也只需要面對一個對手，而第五個任務，直接就是五個成年男性，光憑一個普通女人的身體素質，面對五個成年男人的圍堵，連逃跑的可能性都微乎其微。

她能完成任務，完全是因為自己是個練家子，加上那5個人都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但如果是一般女性，想從中逃脫，除非把之前任務得到的積分全拿來加在力量或者速度屬性上，那積分清零，之前完成的任務全白乾。可如果不加屬性點，連續三次任務失敗會被系統強制扣除屬性點然後遣返。

怎麽走都是個坑。

系統果然不是什麽慈善機構，每一步都留好了陷阱。

但換個角度看，正是這種走鋼絲的壓迫感才刺激。

姜予喜歡這種跟系統博弈的節奏。

等等。

姜予忽然愣住了，目光死死鎖在眼前那塊半透明的藍色面板上。她記得很清楚，自己的精神屬性之前是6，從任務一開始就沒動過，自己也從未往這項屬性上加過半點積分。可現在，面板上分明寫着：【精神：7/10】。

這項屬性為什麽悄無聲息地漲了一點？

姜予嘗試詢問：“系統，為什麽我的精神屬性提高了？”

沉默。

面板紋絲不動，連字符都不曾閃爍。

她等了三秒，又試探性地重複了一遍，依然沒有任何回應。

她這才無奈接受，這個系統就是一段冷冰冰的固定程序，沒有意識，沒有情感，不會像小說裏寫的那樣跳出來跟她插科打诨。它只會發布任務、結算積分、更新面板，如同一個精密而沉默的齒輪。

不過，姜予并沒有因此慌亂。她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大腿，腦子轉得飛快。既然系統不解釋，那就自己推。

看樣子精神屬性不一定非得靠積分硬砸，它也可以通過真實的經歷和磨砺自我提升，姜予回過神來，忽然有種豁然開朗的暢快。這意味着，她每多扛過一分煎熬，自己就實實在在地強了一分。這種成長是屬于她自己的，誰也拿不走。

面板就在這時又彈出了新的提示：【是否使用積分兌換屬性點？當前可用積分：9】

姜予的目光在數字上停了片刻。如果下個任務順利完成，積分就能攢到11點，而總積分達到10分就可以選擇回歸現實世界。

現在不把這1點積分花掉，等回去的時候也是白白作廢，倒不如用掉，讓自己在下一個任務裏多一分活下來的底氣。她在敏捷一欄停頓了一下，敏捷越高，反應越快，躲避危險的能力就越強。本着不浪費的原則，她指尖輕點确認，将這一積分加在了敏捷上。

面板完整展開：

【宿主：姜予】

【年齡：25】

【體質：7/10】

【力量：7/10】

【敏捷：10/10】

【精神：7/10】

【魅力：5/10】

【運氣：4/10】

【積分餘額：8】

【當前排名：1】

面板上敏捷數值從9跳到了10，這已經是人類身體的上限。

幾乎在同時，一股暖流從四肢百骸湧出來，像被溫熱的水包裹住全身，肌肉和骨骼都變得輕巧了許多。姜予忍不住原地跳了幾下，落地時竟比平時輕快了一大截，膝蓋連一絲震感都沒有。她微微睜大眼睛，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這種掌控身體的感覺，實在太好了。仿佛卸下了無形的枷鎖，連呼吸都變得順暢。

面板再次跳動：【新任務已生成。是否接受。】

一想到這個任務做完，她就能攢夠積分，徹底離開這個每天命懸一線的鬼地方，回到那個平凡卻安全的現實世界，姜予的指尖就止不住微微發顫，那是壓抑不住的歡欣，像長夜盡頭終于亮起一絲天光。

她不再猶豫，指腹輕點屏幕中央那個閃爍的按鈕。

【任務六：擺脫死亡結局，并讓金光日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

姜予愣了一下，居然不是“擺脫死亡結局”這種單一的任務了。

随即低聲笑了出來，帶着一種“果然是你”的意味。她歪了歪頭，腦海裏瞬間浮現出李鐘碩那張黑發白膚紅唇的臉——眼尾狹長，笑意涼薄，溫潤少年皮囊下藏着的全是瘋骨。

她早就隐隐覺得，如果這個任務系統總盯着韓劇裏的變态罪犯薅羊毛，那怎麽可能繞得開《VIP（殺人優越權）》的金光日。

預感成真，姜予閉上眼睛，任由黑暗吞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