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夜行書生》(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6章 《夜行書生》(七)
房門一關,隔絕了外面的熱鬧。秀香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袖,心神慌亂。
姜予鼻尖微動,聞到了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直直看向秀香:“你身上有血腥味。金聖烈的?他傷還沒好?”
秀香指尖泛白,低聲否認:“我不知道大人在哪。自從上次你來找過他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
白毛鬼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姿态松弛,像在自家院裏一樣從容。
他喝了口茶,擡眼看向秀香:“我給你半個時辰,想辦法通知金聖烈我們在這。讓他自己選,是丢下你逃命,還是過來救你。”
秀香臉色慘白,僵立許久,最終只能咬牙轉身出去。她躲在走廊僻靜處,匆匆寫了一張字條,塞進信鴿腿上的竹筒,擡手放飛。字條上只有一句話:白毛鬼在花樓,速逃。
回到房間,秀香始終低着頭,不敢看兩人。
白毛鬼反倒淡淡一笑,語氣平和:“坐着等就好。”
樓下的藝伎唱着曲,絲竹之聲連綿不斷。秀香坐立難安,滿心慌亂。白毛鬼卻閉着眼,靜靜地聽着曲子,十分悠然。
姜予聽了幾句,只覺得難聽又嘈雜,實在欣賞不來。她伸手戳了戳白毛鬼的胳膊,小聲吐槽:“這唱得也太難聽了,你居然聽得進去?”
白毛鬼睜開眼,看着她一臉嫌棄的樣子,眼底帶着淺淡笑意:“你不喜歡?”
“不喜歡。”姜予直言,“和這個比,秦淮河的曲子簡直是仙樂。”
一直沉默的秀香忽然擡眼,語氣帶着不服氣:“姑娘既然這麽說,不如也讓我們聽聽,什麽才是真正的仙樂?”
她心裏本就對姜予頗有芥蒂,看不慣她和白毛鬼沆瀣一氣,此刻聽見她貶低本地曲子,更是忍不住出言反駁。
姜予想了想,“我聽過小鹂唱,她常飛去秦淮河聽曲。”轉頭看白毛鬼,“你想聽嗎?”
白毛鬼立刻放下茶盞,坐直身子,眼神認真,一副靜待聆聽的模樣。
美人想要,美人得到。
姜予翻找記憶中的古風歌曲,清了清嗓子。轉化成吸血鬼後,她的身體各項機能都被強化,聲帶也變得清亮通透,從孟紫義進化到了張涵韻。
帶着戲腔的韻味流淌而出,聲音不大,卻清亮通透,穩穩傳遍整棟花樓:
“初見她,漫步溪橋下,
她輕摘一朵桃花。
滿園春色美如霞,
釀得芳菲入新茶。
我提筆,月下臨摹她,
遙遙相思輕放下。
宣紙一霎成詩畫,
眼淚無聲渲染畫中的風雅。”
唱到“風雅”二字,尾音輕輕上揚,餘韻悠長。姜予收了聲,看向白毛鬼:“我就記得這麽一段,你聽得懂嗎?”
白毛鬼眼中滿是驚豔,由衷開口:“我活了三百多年,聽得懂大明官話。果然如聽仙樂。”
樓下衆人早已停下玩樂,安安靜靜聽完了整首曲子。短暫的寂靜後,樓下瞬間炸開了鍋,掌聲雷動,不少人高聲喊着讓她再唱一首。
白毛鬼臉色驟然沉了下來,伸手覆住姜予的手背,占有欲十足:“一群賤民,也配聽你唱歌?以後只能唱給我一個人聽。”
姜予被他直白的獨占欲逗笑,乖乖點頭:“好,只唱給你聽。”
秀香坐在對面,全程一言不發,雙手緊緊攥着袖口,指節泛白。她從前聽金聖烈說過白毛鬼的過往,知曉他嗜血殘暴、殺人無數,是人人懼怕的惡鬼。
可眼前的美貌貴公子,正溫柔地替姜予拂開鬓邊碎發,動作輕柔耐心,眼底滿是溫柔寵溺,半點惡鬼的模樣都無。
她心裏滿是困惑,實在想不通,到底哪裏出了問題。夜色深沉。金聖烈終究還是沒抛下秀香獨自逃生。不到半個時辰,一道略顯踉跄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他臉色蒼白,精神萎靡,身上的傷勢顯然還沒好全。
他踏入房門的第一眼,目光便鎖在了姜予身上。清楚地感知到她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冰冷的同類氣息,金聖烈眉頭緊鎖,轉頭看向白毛鬼,嗓音沙啞卻帶着壓抑的怒意:“你轉化了她?你怎能如此肆意妄為,将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怪物?”
白毛鬼正低頭擺弄手中的茶杯,聞言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嘴角挂着點漫不經心的笑:“與你何乾?”
“轉化我是個意外。”姜予主動接話,迎上金聖烈的目光,平靜地反問,“我是目前唯一一個由他轉化的吸血鬼。倒是你,金聖烈,你這些年可曾轉化過人類?”
金聖烈嘴唇動了動,還沒開口,一旁的秀香便急急地替他說:“大人從不吸食人血,也從未轉化過任何人!我求過大人很多次,我說我不怕變成怪物,只想長久陪在他身邊,可大人始終沒有答應。”
姜予沒有理會秀香的辯解,目光依舊鎖定在金聖烈身上,等待着他的親口确認。
金聖烈沉默了片刻,最終微微颔首,聲音低沉:“沒有,我從未轉化過人類。”
聽到這句話,姜予心中暗自松了口氣。太好了,只要确認金聖烈是唯一的障礙,再帶走白毛鬼,自己消滅朝鮮半島所有吸血鬼的任務就能順利完成。
“你傷了我的人,還傷了他那張我最喜歡的臉,這筆賬不能就這麽算了。”姜予護短的心思毫不掩飾,她反手将腰間的佩劍抽出來,“啪”的一聲拍在桌上,“今晚,咱們就做個了斷吧。”
秀香滿臉不服,脫口而出:“明明是大人的傷更重!”
“所以呢?”姜予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要替你家長輩撐腰嗎?你要收拾他?”她擡手指了指身邊的白毛鬼,語氣輕松,“你随意,我不攔你。”
秀香咬了咬下唇,指甲掐進掌心,到底沒再吱聲。
“今晚他不出手,我來。”姜予指了指桌上的劍。
金聖烈皺眉看向白毛鬼,目光裏帶着探詢。白毛鬼終于撩起眼皮,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衣袖,袖口的銀線繡紋在燈下閃了閃:“阿予說了,我今天這身衣裳好看,不适合打打殺殺。如果阿予不是你的對手,我五十年之內不再找你的麻煩。”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對了,阿予轉化沒幾天,一口人血也沒喝過,不算欺負你。”
“一言為定。”金聖烈幾乎是立刻接話,生怕他反悔。他不信自己幾百年的生死搏殺,會敗在一個剛轉化的小姑娘手上;也不覺得以白毛鬼的驕傲,會在自己勝出後毀約出手。
“走吧,去郊外。就不破壞秀香娘子的閨房了。”姜予率先推門往外走,金聖烈和白毛鬼緊随其後。
郊外的樹林裏,夜風穿林打葉。姜予與金聖烈拔劍出鞘,戰作一團。
吸血鬼那遠超人類的速度和力量,讓姜予打得酣暢淋漓。劍光在月色下翻飛,她每一擊都帶着破空之聲,招式淩厲,步步緊逼,全程壓着金聖烈打。金聖烈越打越心驚,他百年來的打鬥經驗,在姜予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白毛鬼倚在一棵老松樹上,雙手抱臂,看似悠閑地觀戰,心裏卻暗暗打定了主意——以後絕不能惹阿予生氣,自己貌似也打不過她。
不過百招,戰鬥便結束了。姜予的劍穩穩架在了金聖烈的脖子上。
金聖烈沒有掙紮。他慢慢閉上眼,呼吸粗重,手裏的劍脫了力,“當啷”一聲掉在落葉上。技不如人,沒什麽好說的。
姜予看着他那副引頸就戮的樣子,心中也生出幾分不忍。畢竟是男主,還是正義的一方。她手腕微動,劍鋒偏了偏,低聲說道:“你放心,你死之後,我會帶着白毛鬼離開朝鮮,去大明,不再回來。此後,朝鮮半島永無吸血鬼。”
“此話當真?”金聖烈猛地睜開眼,萎靡的精神為之一振,目光急迫地盯着她。
“當真。”姜予斬釘截鐵。
金聖烈盯着她看了幾息,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帶着釋然、寬慰,還有如釋重負。“好啊,好啊……”他喃喃重複了兩遍,重新閉上眼,“那我死而無憾了。”
姜予的劍落了下去,金聖烈的身體往後仰倒在滿地的落葉裏。
白毛鬼走過去,在金聖烈的屍體前蹲下。他動作利索地解下金聖烈身上那件墨綠色的道袍,抖了抖上面的落葉,疊好搭在自己臂彎裏。這件袍子是守護鬼傳下來的,能讓吸血鬼在日間行走,必須拿到手。
心腹之患已除,離開朝鮮便成了當務之急。白毛鬼倒是說到做到,第二天就主動找姜予商讨路線。
“走陸路還是水路?”他問。
“道袍只有一件,走水路萬一遇到風暴,在海上連個躲的地方都沒有。陸路吧,經長白山進大明,白天在林子裏休息。”姜予多方考慮,“多帶幾匹馬,不光能騎,還能馱行李。總不能白天歇腳的時候席地而坐,萬一碰不上獵物,馬還能當口糧。”
白毛鬼點點頭,“那就陸路。我讓人準備。”
慧玲是主動找來的,站在石階上,腰板挺得筆直,目光灼灼地看着白毛鬼。
“聽說你要走了。”她說。
白毛鬼正在研究擺弄那件道袍,聞言頭也不擡:“是。你服侍了我幾年,有什麽想要的,趁我沒走之前說。”
慧玲沒有客套,直直地望着他:“我要嫁給世孫,我要做中殿娘娘。我要擺脫父親的管控,我要能庇護我的母親。”
白毛鬼放下手裏的道袍,擡眼看她。慧玲的那雙眼睛裏燃着一團火,在昏暗的地宮裏顯得格外明亮。半晌,他點了點頭:“如你所願。你會成為中殿娘娘。”
慧玲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可她咬着牙沒讓淚掉下來,只深深福了一禮,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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