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他人即地獄》(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6章 《他人即地獄》(六)
傻笑男維持着那個“O”型嘴的姿勢,像是被人突然按了暫停鍵。他左邊那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兄弟倒是反應快,嘴角肌肉抽搐了兩下,很快又扯回一個憨憨的笑容。油膩男的臉皮抽了一下,房東大嬸的表情最為精彩,先是僵了一瞬,然後她迅速調整成誇張的“哦~”,尾音拖得又長又翹,像是想用這個聲響把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态蓋過去。
只有徐文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他的脊背依然是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搭着桌沿,燈光打在他的臉上,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的眼神。
“輪到我了。”
姜予伸手捏住瓶身,指尖搭在玻璃上輕輕一撥。酒瓶重新旋轉起來,速度不快不慢,晃晃悠悠地轉了三四圈,然後瓶口停住,精準地對準了徐文祖。
“我選真心話。”徐文祖的聲音不急不緩。
姜予托腮看他,目光裏帶着一絲狡黠的笑意:“徐醫生,你和在座的幾位——”
她的目光從房東大嬸臉上掃過去,房東大嬸的笑容又僵了一瞬;劃過傻笑男雙胞胎,那個還張着嘴的終于閉上了,喉嚨裏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掠過油膩男,他手裏的筷子終于放下來了,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瓷響;最後落在陰沉男身上,那個從始至終低着頭的男人,此刻眼皮微微擡了一線,露出一截渾濁的眼白。
“——不只是租客關系這麽簡單吧。”
問題落下去的一瞬間,桌面上幾道呼吸都變輕了。
只有徐文祖,他依然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姿态沒有任何變化。甚至綻開了一個笑容,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姜予注意到他的牙齒确實很漂亮,大小均勻,色澤溫潤,像一排被打磨過的貝殼。
“我們是認識多年的同伴。”他說。
“同伴?”姜予歪着頭,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什麽性質的同伴?”
“那是第二個問題了。”徐文祖的視線落在姜予臉上,目光裏帶着一絲玩味。他伸出食指,點了點桌面上那個酒瓶,“繼續。”
姜予撇撇嘴,像是不太滿意這個答案,但也沒有追問。她往後一靠,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擡,做了個“請”的姿勢。
徐文祖的手伸過來。捏住瓶身輕輕一撥,瓶身旋轉起來,咕嚕咕嚕轉了好幾圈,速度由快變慢,晃晃悠悠地——
瓶口停下來。
依然對準了姜予。
“我選真心話。”姜予聳了聳肩,像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徐文祖前傾了身體。這個動作讓他從剛才那個松弛的、掌控一切的狀态裏脫離出來,脊背微微弓起,像一只準備撲食的貓科動物。他的手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下巴擱在指節上方。
暖黃色的燈光在他深邃的眼窩裏投下兩團濃重的陰影。
“你說你來考試院是為了接近我——”他揚起嘴角,“那你接近我,為了什麽?”
問題一出來,桌面上那幾個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姜予也笑了,帶着一點俏皮。
“我喜歡你的臉和你的頭發,”她說,目光從徐文祖的眉骨滑到下颌,又從下颌滑到他額前垂下來的一縷碎發,聲音不急不緩,像是真的在欣賞一件好看的東西,“想讓你成為我的收藏。”
桌面上徹底安靜了。
徐文祖眯了眯眼,靠回了椅背。
毒攪扌“有意思。”他說。
姜予沒有給他們任何消化的時間。
她手腕一翻,指尖再次搭上瓶身。這一次她的動作比剛才更快,酒瓶旋轉起來,咕嚕咕嚕的聲音緊湊而乾脆,幾圈之後——
瓶口精準地停在了徐文祖面前。
桌面上又是一陣無聲的騷動。
徐文祖低頭看了看瓶口,又擡頭看了看姜予,嘴角那抹笑加深了。
“真心話。”他說。
姜予托着腮看他,目光從頭到腳慢慢地掃過,像一位鑒賞家在看一件擺在展櫃裏的藝術品。
然後她慢悠悠地開了口:“徐醫生覺得,人體哪個部位最美?”
徐文祖目光在暖黃色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像是從胸腔深處震出來的。
“我是牙醫,”他說,“最喜歡人的牙齒。整齊的、乾淨的、堅固的。”他伸出修長的食指和中指,做了一個擰轉的動作,“拔下來的時候,那種從牙龈裏分離出來的觸感,很美妙。”
他說完這話,桌上已經沒人出聲了,連房東大嬸都愣住了。
“姜予xi。”
徐文祖沒有再轉瓶子。他直接放下了手,十指分開按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盯着她。
“你呢?”他說,“你最喜歡人體哪個部位?”
他的聲音比剛才又低了一度,帶着一種近乎親昵的、暧昧的壓迫感。
姜予慢慢眨了一下眼。
她的睫毛很長,這一眨慢得像放了慢動作,上下兩排濃密的黑色緩緩合攏又緩緩分開,露出一雙濕潤的、透着微光的眸子。
“頭發,”她說,聲音輕柔得像在說一個床邊的秘密,“尤其是徐醫生這種——”
她伸出手。隔着半張桌子的距離,她的指尖虛虛地在他額前劃過,沒有碰到他的發絲,只帶起一縷微不可察的氣流,拂動了他鬓角那幾根碎發。
“黝黑濃密的頭發,”她的聲音更輕了,“摸上去又滑又韌,很适合——”
她頓了一拍。
“做成标本。
徐文祖左邊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瞳孔深處那兩團暗火猛地蹿高。笑容從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把那雙幽深的眼瞳都照亮了。
他往前傾了傾身,下唇微微張開,露出整齊潔白的牙齒,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極輕極啞的問:“要我剪一縷送給你嗎?”
聲音帶着一種病态的溫柔,像是在哄小孩吃藥。
姜予遺憾地搖了搖頭,嘴角帶着惋惜的笑容:“自己剪下來的,沒有生命。要凝聚了恐懼、浸滿了眼淚的,才珍貴。”
兩個人的目光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撞在一起。
那一眼像兩把交叉架住的刀,刃口貼着刃口,刀刃相磨,迸出看不見的火星。誰也沒有退,誰也沒有先移開視線。
房東大嬸終于忍不住了,她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好了好了!”她的聲音又尖又高,帶着一種努力想維持權威的顫抖,“都喝多了!都喝多了!”她伸手一把把桌上的酒瓶子撈走,“天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姜予還要搬家呢!”
油膩男第一個站起來溜了,雙胞胎跟着跑出去,陰沉男無聲無息地退場。
姜予站起來,朝廚房的方向鞠了一躬,聲音清脆而禮貌:“謝謝阿姨,我吃得很飽。”
說完她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身後傳來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響。不緊不慢,隔了幾步的距離,像一道被拉長的影子跟在她身後。
姜予沒有回頭,一路走到天臺,推開那扇鐵皮門,夜風迎面撲來。
走到欄杆邊站定。
身後鐵門“吱呀”一聲又響了,腳步聲停在她旁邊半米處。徐文祖靠上欄杆,遞過來一罐啤酒。姜予接過來拉開拉環灌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沖過喉嚨,把燒酒殘餘的辛辣沖刷了大半。
“親愛的——”徐文祖側過頭,那個詞從他嘴裏滑出來,輕而黏,尾音拖了半拍,“你喜歡我?”
姜予轉過頭來。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不算太亮,但足夠讓她看清近在咫尺的這張臉。
高挺的眉骨在月光下投出一片利落的陰影,深邃的眼窩裏沉着兩團幽光,下颌線鋒利得像用刀削出來的,從耳根一路收窄到下巴尖。他的嘴唇微微阖着,唇線在月光下泛着一層淡淡的水光,帶着啤酒的濕意。
她沒有回答。她伸手撫上他的臉,指尖從他的顴骨滑到下颌線,指腹擦過他微涼的臉頰。然後她的拇指按上了他的嘴唇,輕輕地摩挲了一下,又移開,沿着鼻梁向上,滑過眉骨,最後插入他鬓角的發絲裏。
“真漂亮啊。”她輕聲說。
語氣裏沒有欲望。沒有暧昧。甚至沒有多餘的溫度。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欣賞,像一位收藏家在燈下端詳一件剛入手的珍品。
徐文祖任她的手指在他的發間穿行,呼吸變得有些重。他低下頭。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寸一寸地縮短。
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鼻尖,帶着啤酒和燒酒混合的氣息,還有一絲極淡的消毒水味道。她的睫毛快貼上他的睫毛了。
然後姜予豎起了食指。精準地、輕而堅定地抵住了他的嘴唇
“不行哦,”她的聲音帶着笑意,輕飄飄的,像在天臺上打了個旋兒的羽毛。
“我不和吃過人肉的嘴巴接吻。”
徐文祖頓了一瞬,然後他咧嘴笑了。那個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底,帶着一種近乎癫狂的、被取悅了的愉悅。
他退了半寸,鼻尖從她鼻尖上移開,嘴唇貼着她的耳廓,用那種低低的、帶着氣音的聲音問她:“你确定?”
兩個意思。兩層試探。
姜予回了他一個嫌棄的眼神。那個眼神準确無誤地傳達了一個信息:想得美。
她把啤酒罐舉起來又灌了一口,然後偏過頭去,看着遠處的首爾夜景。
月光下她的眼睛映着遠處城市的碎光,像兩顆被洗過的琉璃珠。
“你什麽時候發現考試院有問題的?”
徐文祖終于開門見山了。他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平穩的、不急不緩的調子,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控已經被他收起來了。
“進門的第一時間,”姜予懶洋洋地說,啤酒罐在指尖轉了轉,“一樓那麽濃的屍臭味,我鼻子又沒毛病。”
徐文祖看着她,目光比夜色更深:“那你還住進來?”
“我本來只是來接近你的。”姜予轉過身來背靠欄杆面朝着他,目光坦蕩,“結果一進門就發現這地方有問題,我還以為有人跟我搶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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