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地玄歌49 / 54 章

正文

第四十六章:劍叩霜心,一語情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四十六章:劍叩霜心,一語情衷




九重天上風雪未歇,下界昆侖道場旁的竹林卻是一片清寂幽深。




蒼莽群山連綿起伏,萬頃竹海蒼翠搖曳,清風穿林,簌簌作響。自被之華帶回昆侖之後,迥亦便日日栖身這片竹林,晝夜不息地閉關苦修,片刻不敢懈怠。竹妖修行本就依托草木靈氣,他近乎偏執地吸納着周遭每一縷精純氣韻,從破曉至星沉,歲歲朝夕,從未松懈。




心底的自責與執念,是他唯一的苦修動力。




他始終清楚,玄七如今身陷忘情川苦寒煉獄,受盡冰封折損之苦,根源全在自己。若不是他靈力微薄、孱弱無用,若不是玄七為護他私自渡靈、耗空仙基、忤逆天規,斷然不會落得這般冰封思過、命途難測的境地。




少年人心底又悔又痛,萬般焦灼堆砌,無人可訴。他無比信任護他周全的玄七姐姐,也敬重事事周全、暗中照拂的之華上仙,可越是信賴,心底的自責便越是洶湧。




他太想去那九重天,去那座萬古寒川,親手将玄七從無邊冰寒裏救出,替她扛下所有責罰與苦難。可他修為淺薄、道行低微,九天天門森嚴,天規壁壘重重,以他目前的能力,連踏入天宮結界的資格都沒有,更遑論抗衡天威、救人脫困。




無盡的無力感纏裹着他,像細密的蛛網,困得他寸步難行。他只能拼命修煉,妄圖以最快的速度精進道行,盼着自己早日擁有庇護他人的能力,早日奔赴九天,護住那個拼盡全力護住他的人。




暮色漸沉,竹影斑駁。




就在迥亦凝神吐納、淬煉靈力的剎那,頭頂澄澈長空驟然掠過一道刺眼白痕,破空之聲驟起,撕裂整片山林靜谧。氣流翻湧激蕩,林間翠竹劇烈搖曳,滿地碎影淩亂紛飛。





迥亦驟然收功擡眸,心頭猛地一沉。




一道素白身影踏空落至竹林深處,衣袂翻飛,染着一身未散的寒霜,正是匆匆從忘情川趕來的之華。




可此刻的他,早已沒了往日溫潤謙和的模樣。眉宇緊緊蹙起,眉心擰出一道深重的褶皺,面色蒼白憔悴,唇角殘留的血痕尚未褪去,周身氣息紊亂浮動,顯然仙元耗損過重,心神大亂。




單單是這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便讓迥亦心底瞬間升起極致的不妙預感,寒意順着腳底直竄心頭。




而此刻的九天忘情川,萬古寒冰依舊無聲侵蝕。




層層疊疊的厚冰順着崖壁蔓延、堆疊,一點點覆沒玄七的身軀。捆仙鐵鎖牢牢桎梏着她的四肢,冰冷冰層爬滿她的肩頭、眉眼、臉頰,一寸寸封死她周身僅存的暖意與光亮。




千年冰風蝕骨吞魂,冰封蠶食仙骨神魂,溫柔又霸道,無聲無息便要将人徹底掩埋。




冰層不斷增厚、收攏,最後一縷細碎冰棱緩緩下墜,即将徹底覆上她澄澈的眼眸,将她徹底封凍在這片死寂寒川之中。一旦雙目被封,便是神識徹底冰封、神魂漸散的開端。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絕境剎那,虛空氣流驟然震蕩。




一道單薄身影逆着凜冽寒風,強行沖破九天結界桎梏,跌跌撞撞落在冰崖之下。少年身形尚且不穩,指尖卻死死攥着一柄古樸的桃木短劍。劍身溫潤,隐有草木靈氣流轉,是他與生俱來的本命法器。




迥亦渾身發抖,連手臂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震顫,眼底盛滿惶恐、決絕與孤注一擲的果敢。他擡臂舉劍,劍尖筆直對準玄七被寒冰層層包裹的丹田之處,咬牙蓄力,緩緩刺出。




丹田是仙者修為本源、神魂根基所在,亦是此刻冰封侵蝕最甚的要害。




桃木劍鋒芒初露,堪堪觸碰到那層厚重凜冽的千年寒冰之時——




原本阖目僵凝、似被寒冰徹底封凍的玄七,驟然睜開雙眼。




漆黑瞳孔裏盛滿極致的錯愕與不可思議,眸光死死鎖定身前少年,更落在他手中那柄隐隐發光的桃木短劍之上。眼底的死寂冰層,瞬間碎裂波瀾。




風停、霜靜、萬籁俱寂。




刺骨冰寒還在死死啃噬骨肉,玄七凝着眼前單薄的少年,心口驟然又涼又澀,先一步輕聲開口,嗓音凍得破碎:“九重天結界森嚴,你修為尚淺,這般硬闖,是不要命了?”




迥亦指尖攥得發白,手臂依舊止不住顫抖,擡眸望着被冰封鎖死的她,眼眶猩紅,啞聲哽咽:“我不怕死。我只怕我再不來,就再也見不到姐姐了。”




“你?你怎麽敢闖來忘情川?”




玄七的嗓音乾澀沙啞,被冰寒凍得幾不可聞,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她怎麽也想不到,修為低微、本該安穩居于昆侖竹海的迥亦,竟會沖破九天壁壘,闖至這絕境寒川,還手持本命短劍,對準了她的丹田要害。




迥亦手腕猛地一顫,立刻收劍後撤,掌心緊緊攥着桃木短劍,指尖泛白用力,整個人慌亂無措,眼眶瞬間通紅。他張了張嘴,唇瓣顫抖不止,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憋了許久,才擠出破碎的字句:“我聽聞……冰封覆目,神魂便會慢慢消散。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死在這裏。”




玄七望着他偏執莽撞的模樣,心頭酸澀翻湧,無奈輕嘆,語氣帶着幾分疼惜又幾分愠怒:“你可知忘情川是九重天的禁地,私闖便是天規重罪?你好不容易修得人形,安穩度日,何苦為我賭上一切?”




“我所有修為、所有性命,本就是姐姐給的!”迥亦猛地擡頭,眼底蓄滿淚水,卻透着不容撼動的執拗,“姐姐為我折損仙基、身陷絕境,我豈能獨自安居昆侖、袖手旁觀?”




玄七的目光沉沉落在那柄桃木短劍之上,瞬息之間,所有隐秘盡數通透。




這柄劍是迥亦本命法器,生于草木、通于神魂,專破執念牽絆、可斬俗世情根。她瞬間讀懂了少年的全部心思,心底驟然一空,蔓延開漫天漫地的失落與悲涼。




她靜靜望着眼前慌亂無措的少年,單薄的睫毛輕輕垂落,帶着無盡的疲憊與無奈,緩緩搖了搖頭。眼底的溫柔與酸澀交織,看得人心頭發緊。




可下一瞬,迥亦咬緊牙關,像是逼自己斬斷所有猶豫,再度擡手。




少年手臂依舊顫抖不止,握着桃木短劍,用盡全身力氣再度朝着玄七丹田刺去。劍鋒凜冽,裹挾着草木靈氣,離玄七冰封的軀體,只剩分毫距離。




咫尺之間,生死一線。




玄七眼底瞬間泛起細密紅血絲,心口酸澀脹痛,又涼又痛。她望着眼前親手滋養、傾力護佑的少年,聲音微啞,帶着壓抑的委屈與難過,陡然出聲:




“迥亦,在你心裏,我已經值得你親手了結了,是嗎?”




這一句質問輕柔卻沉重,瞬間擊潰了迥亦所有的決絕。




他手腕猛地僵死,劍尖死死頓在冰層前,分毫不敢再動半寸。滾燙的眼淚狠狠砸落在純白冰面,碎成一片濕痕,他拼命搖頭,肩背劇烈顫抖,聲音破碎哽咽,滿是極致的惶恐:“不是的!姐姐真的不是!我從來半點沒想過要你死!”




他胸腔劇烈起伏,哽咽得幾乎無法呼吸,少年人笨拙又極致的偏執盡數攤開,字字泣血:“都是因為我!你才會被囚在這裏,日日受冰封蝕骨之苦!我以為斬斷你我牽絆,你就能洗去所有罪責、掙脫天命枷鎖,不用再為我蹉跎受苦!我只是想讓你解脫,想讓你好好活着啊!”




原來他是聽信了旁人所言,以為此劍斬斷情根、抹去羁絆,便能讓玄七脫身天命劫難,擺脫這冰封絕境。




玄七望着他純粹愚鈍、滿心為她着想的模樣,心底的悲涼更甚,只剩無盡悵然。




玄七閉了閉眼,壓下心口翻湧的酸澀寒涼,再睜眼時眼底只剩清醒的沉重與隐忍,嗓音微涼卻字字铿锵,擲地有聲:“你是我以心頭血為引、本命神魂親手滋養長大的。于天道蒼生,我只是一枚可被替換的天命棋子。可于我,你是血脈相融、傾盡所有也要護住的至親。”




玄七又繼續緩緩道出:“若我連自己一手養大、拼盡全力護着的你都留不住、護不好,這般無情無義、連至親都棄之不顧的我,憑什麽去承天道大任、護世間蒼生?”




迥亦聽後渾身一震,持劍的手臂劇烈顫抖,眼底的執拗瞬間崩塌,滿心猶豫,徹底僵在原地。




玄七望着他茫然失神、愧疚無措的模樣,眼底積壓的委屈悄然翻湧,語氣裹着無奈的悵然與淺淺失望:“九天仙神千千萬,玄族修士代代不絕。我身上的天命重任,天上能人無數,誰都可以頂替,從來不差我一個玄七。”




“可我用心血養着、用命護着、獨一無二的你,世間僅此一人,無人可替。”




她眸光泛紅,定定望着他,輕聲诘問,字字紮心,裹着藏不住的難過:“所以在你眼裏,我的執念、我的守護、我的性命,終究比不上那虛無缥缈的天道使命,對不對?”




“不對!根本就不對!”迥亦徹底崩潰落淚,踉跄着想要靠近她,手足無措,滿心都是悔恨與慌亂,“姐姐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光!我寧可自己魂飛魄散,也不願你受半分苦楚!是我蠢、是我無能、是我救你的方式錯了,可我從來、從來沒有一絲害你的心思!”




玄七望着他崩潰落淚的模樣,心底的緊繃緩緩卸下,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如同風中殘雪,寒涼又刺骨,道破最殘忍的真相:“你我神魂共生、血脈相纏,這柄本命劍斬的從來不是牽絆,是我的命根。”




“這一劍入丹田,我或許會遺忘所有前塵牽絆,可更大的可能,是仙基寸寸崩碎、神魂徹底湮滅,從此消散于這天地之間。”




“到那時,這世間再也沒有護着你、等着你、念着你的玄七姐姐了。”




這句話如驚雷炸響在迥亦耳畔。




少年瞳孔驟縮,滿臉驚恐,渾身冰冷。極致的恐懼瞬間席卷全身,他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短劍,五指驟然松開。




“哐當——”




古樸桃木短劍重重砸落在堅硬冰面,應聲斷裂成兩截。草木靈氣瞬間潰散,點點微光消散在凜冽寒風之中,徹底廢去。




就在短劍斷裂的同一瞬,冰崖洞口的濃霧悄然散開。




一道素白身影靜立霧中,将方才全程對峙、所有對話一字不落盡收眼底。




之華立在風雪深處,面色驟然大變,眼底盛滿震驚、後怕與慌亂。不等短劍碎片落地,他身形已然破空疾馳,瞬息掠至二人身前。




他堪堪站穩,便看見迥亦正俯身掙紮,稚嫩的雙手死死抓着玄七身上的捆仙鐵索。




那鐵索蘊九天玄力,專鎖仙骨、克制靈力,鋒利冰冷,硬生生劃破少年細嫩的掌心,鮮血汩汩滲出,染紅銀白鎖鏈。可迥亦渾然不覺疼痛,依舊咬牙發力,硬生生将沉重的鎖鏈掙開一道細微縫隙,拼盡全力想要解開桎梏,救下玄七。




“放肆!”




之華眸色驟冷,心頭驚怒交加,擡手便驟然發力,一手猛地拽過迥亦,将他狠狠甩開。




少年單薄的身軀重心不穩,徑直摔落在冰冷的冰地之上,脊背磕碰冰棱,疼得渾身一顫,卻強忍着沒有出聲。




之華眼底常年溫潤盡數碎裂,翻湧着滔天的後怕與暴怒,仙尊氣度蕩然無存,厲聲呵斥,字字沉重刺骨:“你可知自己是在做什麽?!”




迥亦心底積攢的委屈、惶恐與怒意瞬間爆發,他猛地翻身起身,不顧身形懸殊,奮力一把推開身前的之華,眼底通紅,滿是怨怼與不信。




“我不要你假惺惺的管束!”迥亦猛地撐地起身,年少積壓已久的隐忍、愧疚與憤怒徹底爆發,雙目赤紅,字字帶着尖銳的怨怼與崩潰,“是你誤導我!是你告訴我斷念可解她困局!若不是你的話,我怎會蠢到執劍對準自己唯一的姐姐!你從頭到尾都在騙我!”




驟然的指控讓之華渾身一僵,整個人徹底怔在原地。




漫天怒火瞬間清零,只剩猝不及防的慌亂與滾燙赤誠,他幾乎是本能般脫口而出,毫無半分權衡,句句剖心:“我怎會害她?九天大道、蒼生萬民,于我皆是虛妄浮塵。小七于我,是百年執念、是畢生初心、是唯一軟肋與铠甲。我寧自毀仙基、魂飛魄散,也絕無半分傷她害她的念頭!”




這句話輕飄飄落地,卻帶着千鈞重量。




冰崖之上,風雪驟停,空氣徹底凝滞。




玄七僵在冰封之中,迥亦立在寒風之內,二人皆是一愣,不約而同擡眸,直直望向失态失态的之華。眼底皆是錯愕,滿是難以置信。




四目灼灼,落在他一人身上,萬般靜谧,只剩無聲的探究。




之華被兩道目光緊緊鎖住,素來溫潤自持、波瀾不驚的心境徹底潰不成軍。素來清冷白皙的面容瞬間爆紅,耳根滾燙,滿心隐忍多年的秘密被一句無心之言戳破,再也無從遮掩。




他死死垂着頭,耳根紅透,脖頸緊繃,百年克制一朝轟然崩塌,褪去所有仙尊威嚴,只剩笨拙忐忑、無處藏匿的深情,嗓音乾澀發顫,一字一句,坦誠心底最深的秘密:“我……我心悅你。百年朝夕,萬般隐忍,我即守得住天規道義,也守得住衆生禮法,唯獨守不住對你的一往心動。我……我......”




一語落,情衷白。




百年隐忍,半生克制,所有的溫柔守護、舍身相護、偏執退讓,盡數有了歸宿。




整片忘情川陷入極致的尴尬與凝滞,風雪無聲,冰棱靜默。三人各懷心緒,兩兩相望,無人言語,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




可這份紛亂糾葛的靜谧,終究未能長久。




遠處天際,點點仙燈次第亮起,整齊劃一的踏冰腳步聲由遠及近,铿锵有力,打破寒川沉寂。




一隊巡查天兵循跡而來,穿過層層冰霧,望見冰崖之上違禁私會、驚擾禁地的三人,神色驟然肅然。




“來人!圍!”




一聲令下,數位天兵即刻合圍,仙刃出鞘,寒光凜冽,将失神的三人牢牢困在冰封崖壁之間。




寒川鎖身,情衷落地,風波再起。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大地玄歌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