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荒澤遇仙,竹入雲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章:荒澤遇仙,竹入雲天
最後一縷橘紅色的餘晖從山尖沉下去,天地瞬間浸進了灰藍色的暮色裏。荒山野嶺的風卷着黃沙掃過,那塊孤零零立在坡上的巨石終于顯露出輪廓,石面上刻着三個歪歪扭扭的朱砂大字——通天湖。字縫裏早就爬滿了青苔,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石渣,像在嘲笑着這方圓十裏的荒僻。
迥亦扶着冰涼的石面大口喘着粗氣,指尖磨得全是血泡。他順着石頭的方向往遠處望,視線裏哪有半分傳聞中“水天相接、清可見底”的仙湖?只有一片渾黃發臭的泥沼,水面浮着層層翻湧的黃泡,連半只水鳥都不肯往這邊落,說是湖都擡舉了它,充其量就是個積了半坑黃泥的大水窪。
“難道這就是世人傳得神乎其神的通天湖?”他喃喃自語,腿一軟整個身體就順着石面滑下去。
迥亦背靠着冰涼的巨石癱坐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得像要炸開。他在人間走了整整三個月,翻了七座山、蹚了十二條河,鞋尖磨破了三個洞,就為了找這處能直通天庭的秘境,可眼前這滿目的渾黃,和他想象中能一步登天的通路差了十萬八千裏。
是我心不誠嗎?他盯着那片翻着黃泡的水面,指尖攥得指節發白。不可能的。小仙子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是我當年剛破土時,蹲在竹叢邊給我澆了半壺清水的恩人,我拼着魂飛魄散也要去天庭找她,這念頭在我心裏刻了三百年,怎麽可能不誠?
“我不可能心不誠!”他猛地從地上彈起來,聲音撞在空蕩蕩的山谷裏,撞出好幾道回音,“我一定要找到去天庭的路!”
話音剛落,他就一頭紮進了那片渾黃的泥水裏。湖水才剛漫到大腿根,底下全是軟乎乎的爛泥,他撲騰得滿身滿臉全是黃泥,連頭發絲裏都裹着黃湯,可水面除了被他攪起來的泥浪,半分靈光都沒有。他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在水裏亂撞,一會兒沉下去一會兒浮上來,活脫脫一只剛從泥坑裏撈出來的落湯雞。
“啊——!!”他仰着頭對着空蕩蕩的山谷嘶吼,聲音裏全是快要溢出來的委屈,“老天你不是向來憐憫可憐之人嗎?我找了三個月,走得鞋子沒了,腳都磨破了,你為什麽連半條通天的路都不肯給我?”
風卷着黃沙掃過他的臉,遠處忽然飄來一句清潤的聲音,像浸了山巅的雪水,空靈得能把滿肚子的煩躁都揉散:“人非人、物非物、仙非仙,靈雖為靈,但這通天修為,從來不是有靈就會靈的。”
“叮鈴……叮鈴……” 清脆的銀鈴聲順着風飄過來,混着悠悠揚揚的竹簫聲。
迥亦愣在齊大腿深的泥水裏,連臉上往下淌的黃泥都忘了擦,直勾勾望着聲音來的方向。
暮色裏慢慢走出來一匹通體烏黑的小馬,馬背上坐着個穿月白長衫的男子,滿頭銀發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面容清秀得像剛從宣紙上走下來的工筆人物,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吹簫時薄唇輕輕翕動,連風都跟着慢了下來。
小馬踏着碎步走到湖邊,剛好停在迥亦面前。男子收了竹簫,垂眼看見他滿臉糊得橫一道豎一道的黃泥,沒忍住“嗤”的一聲笑出來,慌忙擡起手用袖口掩住嘴,聲音裏還帶着點沒壓下去的笑意:“你這傻孩子,元神純淨得像剛抽條的新竹,不好好跟着修煉,在這泥坑裏瞎撲騰什麽?再耗下去,要麽被山精野怪勾了魂成了邪妖,要麽直接把自己的道行耗乾,連輪回都入不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迥亦頭頂,他瞬間就清醒了。連滾帶爬地從泥水裏往岸上跑,鞋底踩得爛泥“啪嗒啪嗒”響,剛爬上岸就“撲通”一聲跪在了馬蹄邊,額頭差點磕到冰涼的馬蹄鐵。
馬背上的白衣人朗聲大笑,聲音順着風飄得老遠。迥亦被笑得耳朵尖通紅,慌忙撐着地面爬起來,用沾着黃泥的手往臉上一抹,原本就花了的臉瞬間糊成了個大花臉,連眉毛都快看不清了。他顧不上半點狼狽,睜着濕漉漉的眼睛望向馬背上的人,擡起一根沾着泥的手指往天上指,聲音帶着點小心翼翼的顫音:“敢問仙人……您說的修煉,是能修去天庭的那種嗎?”
清心上仙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擡手輕輕拍了拍黑馬的脖頸。那小馬像通了靈似的,踏着步子慢悠悠往山的方向走,連腳步都踩着簫聲的拍子。
迥亦眼睛瞬間亮了,心裏直犯嘀咕:我的媽呀,這馬都比人間的凡馬通靈百倍,這位仙人肯定是從天上來的!
他慌忙撩起沾滿黃泥的袍子,踮着腳就往前面追,連摔了兩個跟頭都沒喊疼。他哪裏知道,眼前這位騎黑馬的白衣人,正是天庭裏掌管百花園的清心上仙。旁人只當他是個天天守着花圃養花弄草的閑散仙人,卻不知道他最拿手的本事,是釀這三界之間獨一份的百花酒。
那酒的妙處,全仙界沒人不饞。剛入口時是玫瑰的清甜,滑過喉嚨是桃花、櫻花的鮮爽,落到胃裏之後,胸腔裏會慢慢漫開層層疊疊的香,像百種花在舌尖依次開了個遍——桃花的軟、菊花的醉、櫻花的輕、玫瑰的豔,每一層香都分得清清楚楚,卻又纏纏綿綿揉在一起,喝過一次,三百年都忘不掉那滋味。
旁人修仙是為了得道飛升,可清心上仙當年踏上修仙路,全是為了離自己的心上人更近一步。可等他熬過九重天劫、終于站在天庭的南天門下時,才發現仙凡永隔,他當年放在人間的那個小姑娘,早就過完了三世輪回,連痕跡都找不到了。往後千萬年的歲月裏,他就守着百花園釀酒、吹簫,把那段撕心裂肺的往事死死封在心底,連提都不肯提一句。“錯過便是錯過了。”這是他最常跟門下小童說的話,“把眼下的日子過好,把自己活好,就夠了。”在衆仙眼裏他那副清雅疏離的模樣,全是藏起舊傷的殼。
清心上仙沒多問迥亦的來歷,他活了上萬年,一眼就看得出來這小竹妖元神乾淨得沒有半分雜念,絕不會被旁門左道勾走。他擡手勒住黑馬的缰繩,轉過頭望着跟在身後跑得氣喘籲籲的小竹妖,聲音清潤得像玉石相擊:“迥亦,從今日起,你便是我清心上仙門下的釀酒仙童。往後潛心修煉,別給我丢臉就好。”
話音剛落,他手裏那支竹簫忽然泛起溫潤的青光,像整塊獨山青玉磨成的一般透亮。清心上仙擡手把竹簫往天空輕輕一揮,口中念出幾句簡短的咒語,那匹通體烏黑的小馬忽然化作一團軟乎乎的墨色祥雲,穩穩托着兩個人往暮色裏升去。
清心上仙垂下手,指尖輕輕點在迥亦的額心,一片嫩青色的竹葉印記慢慢浮出來,閃了閃,又悄無聲息地隐進了他的皮膚底下。風從耳邊呼嘯而過,腳下的荒山野嶺越來越小,迥亦攥着衣角,望着越來越近的漫天星子,忽然就紅了眼眶。
他找了三個月的通天路,原來從來不在那片渾黃的泥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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