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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寒街逢竹,山澗護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一章:寒街逢竹,山澗護魂
烏水河畔的荒灘死寂了上萬年,連風都不敢在這裏多停留半刻。這片六界交界從來沒人敢踏足的陰寒禁地,平地起了樓閣,一座形制詭谲的黑石宮殿憑空從黑霧裏浮出來,連半分土木動工的聲響都沒有。殿□□院的黑霧沉得像浸了墨,終年不散,一座座用黑石瓦礫壘成的墳冢錯落排布在荒草裏,地氣冷得像從九幽地底滲出來,站在邊上待上片刻,骨頭縫裏都結滿寒霜。墳茔正中央,一株枯槁的老槐樹孤零零立着,光禿的枝桠上纏滿了褪色破敗的猩紅布條,夜風穿枝而過,扯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成千上萬沉冤的孤魂附在樹枝上低聲絮語,凄冷的寒意順着後頸往天靈蓋鑽。
宮殿正門肅殺得讓人喘不過氣,兩名半臉怪人僵直地伫立在兩側守門。二人的面頰殘缺凹凸,皮肉灰白乾癟,亂發黏成一縷縷垂在肩頭,只要感知到活物的氣息靠近,喉間就會滾出嗬嗬的怪響,沙啞粗粝的聲響像砂紙磨過石頭,硬生生割裂烏水河畔萬年不變的寂靜。殿門門楣上嵌着一方冰冷的黑石匾額,“地君宮”三個大字深鑿在石面上,填色像乾涸凝固了上萬年的陳年血漬,墨紅在石紋裏漫開,溢出來的森森鬼氣,隔着半裏地都能讓人渾身發僵。
殿內的寒氣沉得像化不開的冰,景致詭戾到了極點。青灰的石壁上攀附着枯朽的老藤,乾癟的藤蔓枝節上,懸着一顆顆風乾的灰白骷髅,空洞的眼窩漆黑得沒有底,靜默俯瞰着殿裏往來的一切,像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無聲窺伺着所有動靜。玄鐵鍛造的至高王座上,鋪着一整張蠻荒異獸的虎皮,靠背處又疊鋪着軟糯的白羊裘毛,一冷一暖、一野一柔的違和格調,把妖皇刻進骨子裏的偏執,露得明明白白。穹頂特意留了镂空的圓洞,每到夜半時分,銀白的月光就會洩落下來,王座周身镌刻的赤色焚天圖騰,在月色底下泛着暗沉妖異的紅光。
妖皇帝俊斜倚在王座上,狹長的眼眸輕輕阖着,周身外放的戾氣盡數斂進魂體深處,氣息淡得近乎要消融在黑霧裏,像一只慵懶沉眠的上古兇獸。偌大死寂的大殿裏,只剩他勻緩綿長的呼吸聲,淺淺回蕩在冰冷的石壁之間。直到殿外傳來一聲短促克制的通報,才瞬間破開滿殿的死寂。帝俊擡眼示意小妖入內,那只唇瓣豎裂如兔、身後曳着短獸尾的怪異小妖,匍匐着跪伏在地,急切禀報已探明靈珠仙子轉世行蹤——她入了第三世凡塵輪回,降生在流離游民部落,正随族人向西遷徙,目的地正是西境崇山。
小妖當即請命帶隊截殺,要直接了結這一世的凡塵肉身,帝俊卻擡手按住了它躁動的爪掌,唇角浮起一抹內斂陰鸷的涼笑。他眸光穿透殿外重重黑霧,遙遙望向萬裏之外連綿的西境崇山,算盡天道規則的語氣冷沉篤定:不必急躁,等她劫數臨身、心口靈珠動蕩之時再奪魂,才能穩妥剝離我封在裏面的本源殘魂,半分差錯都出不得。
千裏之外的西境崇山腳下,十五歲的泮泮正蜷縮在廢棄山廟的冷牆角瑟瑟發抖。她便是靈珠仙子的第三世凡塵肉身,七歲那年祖母離世後便再無至親,孤身依附游民部落四海輾轉,沿街乞讨茍活度日,無數個深夜裏都茫然自問,這般饑寒飄零的人生,究竟為何要堅持走下去。
這天部落途經山下繁華集鎮,族人入城置換乾糧布匹,行色匆忙間,沒人留意落在隊伍末尾、體弱步履遲緩的泮泮,徑直拔營離去,把她孤零零遺棄在了陌生的街巷裏。暮色沉落,人流散盡,晚風裹着刺骨涼意浸透她破舊的衣衫,饑寒交迫的她像受驚孤雀般在街巷裏慌亂奔逃,恍惚失神間一頭撞進數名纨绔惡霸的合圍。
為首的錦衣纨绔輕搖折扇,語調輕佻戲谑,随從們應聲上前,冰涼的井水劈頭蓋臉潑透了泮泮單薄的脊背,又粗暴攥住她枯軟的青絲向後撕扯。刺骨的寒意混着頭皮撕裂的劇痛席卷全身,泮泮死死咬緊下唇不肯求饒,卻被那錦衣少爺用折扇擡起了低垂的下巴。月色落在她清透的面容上,額間那枚與生俱來的燕形朱砂痣,漾開一抹異樣妖冶的光澤,少爺當即輕浮大笑,要帶她回府做通房侍妾。
就在局勢徹底無解的瞬間,數聲石子破空的脆響驟然劃破長街。細碎青石精準打落衆人手中的棍棒折扇,一道雪白殘影掠過長街,清瘦挺拔的白衣背影穩穩立在泮泮身前,像築起一道無形屏障,把所有市井惡意盡數隔絕在外。少年聲線清冽如空山冷泉,掌風利落淩厲,不過瞬息之間就把一衆惡霸打得倒地哀嚎,連滾帶爬地倉皇逃竄。
他側首回眸,月色勾勒出利落下颌的線條,素來冰封無溫的墨眸垂向落魄少女的剎那,眼底寒霜盡數消融,漾開獨一份的溫潤柔軟。他擡手輕輕拂開她額前沾了水漬的碎發,指尖觸到那枚豔赤的燕形朱砂痣時,眼底掠過克制不住的欣喜動容,輕聲喚她小仙子,說自己是昆侖竹海的迥亦,五年來踏遍六界山河,只為尋她報恩護她。
可泮泮只聽過鄉野間草木精怪噬人血肉的傳言,恐懼瞬間攫住心神,她像受驚的野兔般轉身狂奔,倉皇遁入沉沉夜色深處。迥亦懸在半空的手緩緩垂落,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輕嘆一聲,沒有上前追趕,只化作一道殘影,悄無聲息地跟在了她身後。
泮泮不敢回集鎮,順着山澗溪流往崇山深處走了整整三天,磨破的布鞋露出腳趾,被碎石劃得滿是血痕,終于在山坳裏找到一間廢棄獵戶石屋,以為終于能尋得一處安身之地。可她不知道,帝俊指尖捏着的魂玉早已映出她的身影,三百裹着黑霧的陰兵,早已循着靈珠的氣息,在這片深山裏布下了密不透風的殺局。
當泮泮蹲在山澗邊清洗傷口時,數道漆黑鬼影驟然從濃霧裏浮現,泛着幽綠冷光的魂鈎直直抓向她的心口。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瞬間,追了她三天三夜、寸步不離替她擋開落石毒蛇的迥亦,猛地從樹後掠出,把她死死護在身後。他周身翠綠靈光爆發,無數堅韌竹枝從泥土裏鑽出,像銅牆鐵壁般擋在二人身前,每一根被魂鈎砍斷的竹枝,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可三百陰兵源源不斷,古竹般的千丈法身漸漸被黑霧纏滿,迥亦的白衣早已被血浸透,眼看就要支撐不住,山澗上空突然傳來一聲清越的鶴唳。一道青衫身影踩着白鶴翎羽緩緩落下來,袖袍輕揮便撒出漫天星子似的細碎銀光,那些纏上來的陰兵觸到銀光便瞬間化作縷縷黑煙消散。
來者正是上仙之華,他袖間流雲紋随着動作緩緩舒展,指尖捏着一枚溫潤的玉牌,正是當年天界賜下的護魂令。他早就算到今日西境有劫,特意從九重天趕下來馳援,擡手便把一道暖融融的靈光同時渡進迥亦和泮泮體內,替他們穩住了幾乎潰散的神魂。
“此地不宜久留,帝俊的妖兵很快就會卷土重來。”之華的聲線像山巅的雪水般清潤,他擡手召來一朵泛着柔光的雲團,穩穩托着渾身是傷的迥亦和還在失神的泮泮,衣袂翻飛間便沖破了山澗的黑霧。
腳下的崇山飛速向後退去,泮泮靠在雲團軟乎乎的雲絮上,看着身邊氣息漸漸平穩的白衣少年,又望了一眼身側眉目溫潤的青衫上仙,懸了整整三天的心,終于第一次落回了實處。山風拂過她額間的朱砂痣,泛開一點淡淡的暖光,她知道,自己孤苦飄零的凡塵路,終于有人願意陪着她,一起往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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