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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竹下締約,迥亦生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五章:竹下締約,迥亦生芽




昆侖秘境藏在萬嶺縱深的褶皺裏,依偎着無邊蒼翠竹海的臂彎。此地雲霧終年像素紗似的萦山不散,千峰疊翠得能滴出綠來,靈氣稠厚得幾乎凝成露,自成一方隔絕塵寰的上古結界。若無高階仙家親引引路,下界修士縱使遍歷千山、耗盡畢生修為,也絕難勘破半分結界縫隙,踏入這片上古修道淨土。




秘境裏早定下了規制,每七日一輪,便是玄七采雪煉藥的日子。




她手持那尊溫潤如凝脂的羊脂玉淨瓶,孤身踏風去往高寒的玉虛峰,采集半瓶萬年不化的極地冰雪,再原路折返道場。瓶中寒冰被仙力牢牢禁锢,經年凝而不融,她依着老君傳下的法門,投入一枚橙紅的清元丹。丹色熾烈明豔,恰似落日熔金,流光灼灼地在寒雪裏打轉。




前六個時辰,丹藥于寒雪之中緩慢消解,冰火二力對沖相融,化作通透柔潤的粉紫漿液;再經六個時辰周天靈力凝練,漿液收束肌理,凝為黃豆大小、品相無瑕的圓潤藥粒。此丹品相冠絕仙家丹藥,入口滋味卻萬般磨人:初入口舌尖酸澀發麻,轉瞬清苦席卷舌根,尾調餘味沉涼綿長,像浸了千年的寒泉,蝕人感官。




按時服藥淬煉,早已是玄七避無可避的七日煎熬。




丹藥滑入喉間剎那,霸道藥力便會順着周身經脈轟然炸開,沖撞四肢百骸。每一次煉藥過後,她都會陷入足足三個時辰的深度昏睡。無人窺見的肉身之內,靈珠封印開合起伏,潛藏的妖魄與本源玄鳥靈力,日夜進行着無聲卻慘烈的博弈厮殺,每一寸靈脈都在兩股力量的拉扯下微微震顫。




歲月像山澗的流水似的緩緩淌過,她的修為緩步精進,靈珠封印卻也日漸松動,蟄伏其中的上古妖魄同步滋長,戾氣愈發暴戾張狂,像被喂了毒的藤蔓,悄無聲息往她的靈脈深處纏。




元始天尊憂心她靈珠崩碎,連夜赴兜率宮與太上老君推演天命,幾番在棋盤上博弈斟酌,最終定下冰雪淬煉之法:借凡塵山川駁雜濁氣、玉虛極寒冰雪之力,雙向打磨肉身靈根,以她自身純淨的玄鳥靈力,鎮壓珠內邪祟。這是眼下六界之中,唯一能保全玄七性命、制衡妖魄的穩妥法子。




沉眠昏睡裏,少女素來溫順平和的眉眼死死蹙緊,單薄的肩頭不受控制地細碎抽搐。額間與生俱來的燕形朱砂痣明暗翕動,純正赤紅的仙息與暗沉妖黑的戾氣交替翻湧,兩道力量在白皙肌膚之下拉扯沖撞,分毫盡顯體內正邪僵持、勢同水火的交鋒。





所幸天命偏護,玄七與生俱來的玄鳥本源靈力至純至淨,每一輪博弈,總能堪堪壓過妖邪戾氣半分。待她睫羽輕顫緩緩蘇醒,周身筋骨撕裂的痛感盡數消散,經脈通透舒展,心神澄澈安穩,修為于無聲之中穩步攀升。一旁靜坐觀護的元始天尊,緊鎖經年的眉頭緩緩舒展,清冷淡漠的眼底,漾開一抹極淡、不易察覺的溫軟笑意,像冰峰上初融的第一縷春泉。




這日晨光澄澈得像被洗過,山風溫潤拂過竹海,恰逢新一輪采雪之日。元始天尊難得松口應允,許她采完寒冰之後,随心游歷昆侖山野,吸納天地草木靈氣,不必拘于道場規制,即刻折返修行。




得此特許,玄七眉眼瞬間亮得像浸了光,歡喜得如同掙脫樊籠的幼燕,腳步輕快雀躍,一溜煙就奔出了道場山門。




當日昆侖天色清透至極,天穹澄澈如洗,流雲蓬松綿軟得像剛彈好的棉絮,風過無痕,只在雲邊留下淺淺的弧度。山間薄霧如素紗纏裹峰巒,遠近青山虛實相融,像一幅暈開了墨的山水長卷。濕潤的草木清氣裹着山野清風撲面而來,沁潤肺腑,消解了連日煉藥積攢的周身沉乏。




玄七踏竹林小徑肆意奔走,身姿輕靈迅捷,全然承襲了玄鳥一族禦風而行的天賦,連落在竹枝上的晨露都沒被她驚落半滴。




一時玩性興起,她周身青光乍閃,身形轉瞬化作一只通體雪白的小巧玄燕,振翅穿梭千竿翠竹之間,繞枝盤旋,翩跹起舞。清越婉轉的燕鳴穿透層層竹海,驚起幾只栖鳥振翅盤旋。半晌過後青光回籠,她落回孩童身形,輕盈駐足于纖細竹枝旁,衣擺随風輕晃,連腳下的竹枝都沒彎折半分。




自昔日靈珠重傷封印以來,這是她第一次随心掌控化形之力,收發自如,毫無半分靈力反噬。可她無心欣喜修為精進,所有目光,盡數被身前一杆翠竹勾住了心神。




此竹身姿挺拔修直,竹節利落分明,竹葉翠色欲滴,葉尖凝着晨間剔透的晨露,聚合了整片竹海的清靈氣韻,乾淨又溫潤,像個立在風裏沉默了千年的君子。玄七心生歡喜,指尖凝一縷本源青光,輕揮而出。




咔嚓——




清脆的竹裂聲驟然劃破林間寧靜。翠竹應聲齊根而斷,上半截竹身在青光包裹之下淩空流轉,褪去生硬的草木竹質,肌理溫化淬煉,最終凝作一支素潤通透的竹玉笛,穩穩落于少女掌心。




笛身原生的竹紋脈絡清晰,觸手微涼溫潤,萦繞着淡淡的草木清氣,靈性渾然天成,像從天地初開時就該長在她手裏的物件。




玄七指尖摩挲笛身,愛不釋手。擡指起落按壓笛孔,空靈悠揚的笛聲漫徹整片竹海,音律婉轉綿長,乾淨治愈。林間栖鳥聞聲振翅盤旋,山澗流水放緩了奔湧的流速,和風繞着竹枝打轉,萬物靜聽笛音,山野一瞬安然平和,連風裏都浸了溫柔的旋律。




盡興吹罷笛曲,玄七收好玉笛,再度化形玄燕,振翅奔赴玉虛峰采雪。落日垂落,漫天殘霞染紅了連綿山巒,她攜着滿滿一瓶寒雪安穩歸返道場。




而這一晚煉藥,異象陡生。往日撕筋蝕骨、痛徹神魂的藥力沖撞全然消散,無需昏睡靜養,體內仙妖二息平和相融,溫潤藥力絲絲縷縷浸潤靈珠,溫和修補着封印上的細碎裂痕,像有人用最軟的雲,輕輕縫補着她靈脈上的傷口。




玄七滿心歡喜,只顧感念自身境遇好轉、修為精進,全然将那日被斬斷、遺落在竹海深處的半截竹樁,抛到了九霄雲外。




次日破曉,天光微熹。玄七伴元始天尊打坐收功,天尊再度放寬規制,特許她每日入山游歷,只需穩住自身化形靈力,不可肆意造傷生靈即可。




她即刻揣好竹玉笛,步履輕快地重返竹海。笛音再起,清越音律漫遍山林四方。彩蝶聞聲繞枝翩飛,蜻蜓低空逐音盤旋,喜鵲落竹輕啼,翠鳥穿梭林間和鳴,百獸百鳥聞聲齊聚,靜谧竹海剎那鮮活熱鬧。玄七且吹且舞,游走在草木生靈之間,眉眼彎彎,無憂無慮,盡享山野自在,像個被天地寵着的小仙子。




倏然之間,掌心的玉笛驟然發燙,笛身浮起一圈溫潤的青光,光暈逐層亮起,微微震顫不止,似有靈性,刻意指引着某個方位。




玄七順着青光指引轉頭望去,臉上的笑意瞬間僵凝消散。




不遠處的竹叢之間,一截斷竹孤零零伫立在原地。昨日尚且青翠盎然的竹身,已然乾裂枯褐,枝葉焦黃卷曲,生機斷絕,死氣沉沉。正是昨日被她一揮斬斷的那杆靈竹。




晚風拂過枯竹,乾裂的竹枝摩擦作響,細碎沙啞,聲聲似哀,像在低聲訴說着什麽。




玄七握笛的指尖驟然收緊,指節泛白發硬,心口無端悶澀下墜,鼻尖一瞬酸澀泛紅。她緩步上前屈膝蹲身,望着毫無生機的枯竹斷樁,一滴剔透的淚珠無聲滑落,輕輕墜砸在粗糙乾裂的竹皮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小竹子,對不起。”她嗓音軟啞,裹挾着克制不住的愧疚,輕聲哽咽,“我一時貪玩貪心,随性傷你,從來并非有意。”




少女擡手拭去眼角濕意,眸光澄澈堅定,鄭重看向枯竹:“你再等等我,我一定會治好你,讓你重活過來。”




她轉身快步奔回道場,取來太上老君贈予的固本生肌丹,又馬不停蹄登臨玉虛峰,盛裝一淨瓶萬年寒雪。丹藥入瓶,靈力催動化開,澄澈的雪水化作淡藍溫潤的藥液。玄七俯身,小心翼翼将藥液盡數澆灌在枯竹根部,眼底滿是懇切期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往後一連五日,她風雨無阻,日日往返玉虛峰與竹海之間,融丹澆竹,悉心養護,從未間斷。可枯竹毫無複蘇跡象,反倒愈發枯朽乾裂,竹皮脆化,生機徹底流逝殆盡,指尖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渣。




綿長的愧疚如同細密的藤蔓,死死纏縛住心口。玄七終日心緒沉郁,食不知味,目光總會不由自主望向竹海的方向,滿心牽挂難安,連往日最愛吹的笛曲,都沒了興致。




第六日恰逢煉藥之日,藥力沖撞經脈,她不便遠行,只能強行壓下心底的惦念,靜心承受藥力淬煉。待到夜色沉沉、萬籁俱寂,她趁着道場結界松弛、月色掩護,孤身悄步踏入了深夜的竹海。




清冷月華遍灑林間,慘白的柔光覆在枯竹之上,更顯蕭瑟凄涼。




玄七屈膝落座竹旁,指尖輕輕摩挲乾裂的竹身,語聲細碎帶淚:“世人皆說老君師伯的生肌丹可活枯朽、愈合生靈,為何偏偏救不了你?是我方法錯了,對不對?”




她垂眸看向掌心的玉笛,笛身青光溫亮閃動,輕輕呼應着主人低落的心緒,溫順共情,像在陪着她一起難過。




恍惚一瞬,玄七猛然憶起生母玄鳥後離世前曾對她說的話:玄鳥一族血脈承天地鴻蒙之氣,本源精血純淨無雙,可潤草木、活枯靈、滋養萬物精魂。




她眸光驟然篤定,即刻下定了決心。指尖凝一縷纖細的青光,輕輕劃開指尖皮肉。溫熱的赤紅精血緩緩滲出,一滴、兩滴……順着指尖墜落,盡數浸染枯竹的斷口肌理,像把滾燙的溫柔,一點點渡進了死寂的竹身裏。




夜風穿竹簌簌,林間餘響綿長。少女垂首輕聲呢喃,複刻着生母舊時念過的詩句,語調溫柔篤定:“已倒玉山迥竹院,竹亦得風,夭然而笑。”




她擡眸望向枯竹,字字鄭重,落音千斤:“從今往後,你名喚迥亦。”




“他日你若借精血靈氣化形,便去往太清宮尋我。此生我護你安穩,予你歲歲周全。”




話音落時,晚風驟然變軟,月色溫柔拂面,連林間的寒意都散了大半。




皎皎清輝之下,那截枯朽死寂的竹樁之上,一點嫩得通透的淺綠嫩芽,頂開乾裂厚重的外皮,怯生生破土而出。纖細嫩芽迎風輕顫,是草木最赤誠、最鮮活的回應,像跨越了生死的約定,在月光下輕輕叩響了宿命的門。




竹海寂寂,月色溶溶。一場跨越仙凡種族的宿命牽絆,一段溫柔到骨子裏的緣起,于昆侖深山的晚風之中,悄然生根,永世難斷。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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