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三世之雪 竹洞知意

第十二章：三世之雪竹洞知意

雲團載着三人沖破黑霧的瞬間，山澗的風忽然就變了性子。方才還沉得像墨的天，竟洋洋灑灑飄起了碎雪，不過半柱香的功夫，西境崇山就裹上了一層薄白。

之華指尖捏着護魂令，袖間銀光漫出一道軟光結界，把迥亦和泮泮穩穩護在雲團中央，他側首看向渾身是血痕的白衣少年，聲線清潤得像山澗融雪：“陰兵的黑霧結界已被我暫時封死，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你們去亂石山的隐世山洞暫避，那裏是我早年清修的舊地，亂石掩洞，靈氣流散，那妖皇暫時探不到蹤跡。”

話音未落，雲團便輕輕往下一沉，穩穩落在了亂石山的山坳裏。之華擡手往山壁處一點，原本密不透風的亂石堆竟悄無聲息裂開一道窄縫，露出藏在裏面的乾燥山洞。他從袖中摸出兩丸溫養神魂的丹藥，分別塞進迥亦和泮泮掌心，又留下一捆能燒三日的靈火木，指尖輕點便在洞口布下一層障眼法：“我去引開追來的殘部陰兵，三日後結界自會消散，你們切記不可踏出山洞半步。”話音剛落，之華的青衫身影便踩着鶴影掠向山外，轉瞬就消失在漫天風雪裏。

剛從生死關頭緩過神的泮泮，還沒來得及消化眼前的變故，看着身邊渾身是血的白衣少年，之前長街初遇的驚懼又悄悄冒了上來。她趁着迥亦閉目運功調息的間隙，攥緊掌心還帶着餘溫的丹藥，轉身就往山洞深處的側道跑，七拐八繞竟誤打誤撞摸到了另一處隐蔽洞口，慌慌張張鑽出去，順着亂石坡就往山的更深處逃，生怕慢一步就被這傳聞裏的竹子精“吞吃入腹”。

雪越下越大，碎雪片子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泮泮身上只穿着單薄的破布衣，沒跑出去半裏地，手腳就凍得僵硬發麻。她腳下一滑，整個人順着雪坡滾進了一堆厚厚的枯草裏，剛撐着身子坐起來，就聽見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她心尖猛地一緊，以為是迥亦追了上來，慌慌張張扒開眼前的枯草想找地方躲，沒成想指尖剛扒開草葉，竟露出一處被亂石嚴嚴實實掩住的山洞入口。洞口大半被枯黃的荒草蓋着，外邊的亂石錯落排布，不湊到跟前仔細瞧，根本發現不了這裏藏着一處容身的暖洞。

她貓着腰悄悄鑽進去，後背貼上冰涼的山壁，才敢長長松出一口氣。一想到方才那個白衣少年俊美的眉眼，再聯想到鄉野間老人們講的草木精怪噬人血肉的傳聞，泮泮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吸進去的冷氣嗆得她連打了好幾個噴嚏。山洞不算深，噴嚏的回聲在岩壁間繞來繞去，聽着竟像山腳下圍了一群人同時在咳，她吓得趕緊死死捂住嘴巴，另一只手按在咚咚狂跳的心口，生怕動靜太大把“妖精”引過來。

可她不知道，洞外的風雪裏，迥亦早就循着靈珠的氣息找了過來。方才他調息完發現泮泮不見，瞬間就慌了神，怕她在暴雪裏撞見漏網的陰兵，一路踩着雪追了半座山，遠遠就看見她鑽進了這個山洞。

迥站在洞口的亂石後面，看着洞裏縮成一團的小影子，指尖攥得泛白，漫天大雪落在他的白衣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他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他在昆侖竹海修了千年，從來沒傷過一個活物，踏遍六界找了她五百年，滿心滿眼都是要護她周全，怎麽就讓她怕成了這副模樣？

洞裏的寒氣順着岩壁往外滲，泮泮抱着膝蓋縮在角落，困意上來不知不覺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間，一件帶着淡竹清香的青色粗布棉衫輕輕落在了她身上，把所有鑽進來的寒風都擋在了外面。等她揉着眼睛醒過來的時候，洞外早就沒了迥亦的影子，只有風雪裏飄來一陣陣勾人的雞肉香氣，香得她肚子咕咕直叫，睡夢裏把自己的手指當成了豬蹄，狠狠咬下去，疼得她瞬間呲牙咧嘴醒了神。

她裹着身上那件明顯大出一圈的棉衫，順着香氣蹑手蹑腳往洞口挪，心裏還犯嘀咕，這荒山野嶺的大雪天，怎麽會有這麽香的肉味？探頭往洞外一瞧，雪地上正放着一個冒着熱氣的油紙包，四下裏靜悄悄的，半個人影都沒有。饑腸辘辘的她再也忍不住，沖出去一把把油紙包抱回洞裏，邊撕油紙邊嘟囔，誰這麽浪費把熱雞肉丢在雪地裏，說完就撕下一大塊雞腿肉，狼吞虎咽往嘴裏塞。

誰料一塊細碎的雞骨沒留神咽下去，正好卡在了喉嚨深處，泮泮瞬間咳得滿臉通紅，使勁敲着胸口也沒用，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都開始發黑。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憋暈過去的時候，一道雪白的影子猛地從洞外沖進來，一掌輕輕拍在她後心，又伸手穩穩扶住她快要栽倒的身子，卡在喉嚨裏的雞骨“噗”的一聲就掉在了地上。

新鮮的冷空氣瞬間灌進肺裏，泮泮連着打了好幾個噴嚏，剛緩過神，那件滑落在地上的青色棉衫又重新披回了她肩上。耳邊傳來少年凍得發啞的聲音，像浸了雪水的竹枝，卻藏着化不開的軟意：“小仙子大可放心，我迥亦修了千年竹道，從未傷過一條性命，尋你五百年，只為報恩護你。”

泮泮的臉瞬間白了，攥着棉衫的邊角往後縮了縮，哆哆嗦嗦把棉衫脫下來往他手裏遞，眼神飄着不敢往他臉上看：“我不是什麽仙子，多謝公子救命之恩，這棉衫你快穿上吧。”

迥亦看着她凍得發紅的耳尖，伸出凍得通紅的手，又把棉衫輕輕裹回她身上，指尖連她的衣角都沒敢碰一下：“你穿着就好，我走便是。”說完他轉身就往洞外走，單薄的白衣掃過洞口的積雪，沒走出去幾十步，連日護主耗損的修為加上在雪地裏站了半宿的寒氣猛地湧上來，他眼前一黑，直挺挺栽進了雪地裏。

泮泮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剛松了口氣想往外瞧一眼，就看見雪地裏埋着半片白衣。她心裏猛地一揪，想都沒想就沖了出去，拼盡全力拽着他的腳踝往山洞裏拖，少年渾身滾燙，燒得滿臉通紅，蜷縮在地上不住發抖。

她在這空無一人的亂石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忽然想起之華上仙留下的靈火木，趕緊抱進來堆在洞中央，鑽木取火點起了暖融融的火光。

跳動的火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岩壁上，泮泮蹲在火堆邊，看着躺在草堆上燒得迷迷糊糊的白衣少年，指尖懸在半空中，終于沒忍住，輕輕碰了碰他凍得發紅的手背。原來這傳聞裏的竹子精，好像從來都沒想要傷害她。洞外的風雪還在落，洞裏的火光暖得發燙，跨越五百年的相遇，終于在這方小小的山洞裏，悄悄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