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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火焚凡軀,燕燼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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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火焚凡軀,燕燼歸塵




西山腳下,古榕蒼郁。萬頃榕林橫亘在官道與蛇xue腹地之間,林間古樹蒼勁虬曲,樹齡少則百載,多則千年有餘。交錯的枝乾在半空織就密不透風的綠蔭巨網,層層疊疊的枝葉把天光徹底隔絕在外,林內終年晦暗陰寒,陳年的瘴氣裹着蛇窟漫出來的戾氣,在樹根縫隙裏悄無聲息地潛生暗長。山下村民向來對此地諱莫如深,祖祖輩輩傳下死規矩,連林邊半步都不敢踏足,只口口相傳密林裏藏着噬人的精怪,卻沒人知曉,榕林最深處那棵三人合抱的千年古榕旁,常年靜立着一名白衣少年。




少年身形清挺瘦長,墨發如瀑散垂肩頭,一身素色粗布麻衣質樸簡陋,半分仙家紋飾都無,卻絲毫掩不住清隽絕塵的骨相。他眉眼清冷疏離,眼底盛着百年凡塵浸出來的淡霧,正是被貶凡塵、歷百年塵劫的之華。歲月碾過仙凡兩界的光陰,昔日太清殿裏垂髫執卷的小仙童,已然長成了風骨出塵的年少仙人。




他擡手自懷中摸出一枚墨黑秘丹,丹如豆粒,色澤暗沉無光,連半分仙光都不露。指尖輕抛,擡颌穩穩含入喉間,丹藥入體即刻化開,溫潤藥力悄無聲息裹住本命仙元,把周身仙息封得嚴嚴實實,連地界最敏銳的妖靈都探不出半分端倪。




之華擡眸望向流雲沉沉的天際,風掠過他白衣衣擺,唇角漾開一抹淺淡笑意,聲線輕緩得像林間漏過的風:“之岩,多謝了。”




此丹是太上老君暗中授意之岩,私相轉送的護元秘藥。可隔絕凡塵濁氣侵蝕,牢牢鎖住他體內仙力,縱使堕入輪回凡塵百年,也不會靈力潰散、修為盡廢,淪為徹徹底底的凡人。




倏然之間,林外官道傳來拖沓細碎的步履聲,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響,打碎了林間沉積百年的死寂。之華眉梢微挑,身形輕轉,像一片雲似的隐入粗壯榕樹乾後,眸光沉靜望向林外官道。三名衙役步履散漫懈怠,腰間挂着鏽跡斑斑的鐵刀,正押着一名瘦弱少女沿官道西行——這條路的盡頭,便是西山蛇窟的獻祭臺。少女衣衫破舊單薄,粗硬麻繩死死箍緊纖細手腕,粗糙繩結深陷細嫩皮肉,勒出一道道通紅滲血的痕。淚珠接連不斷滾落,砸在青石路面,暈開一圈圈淺淡濕痕。面色慘白、淚眼孱弱的少女,正是玄七第一世凡塵肉身紅蓮。




之華身形掠動,悄無聲息落至林沿,清冷目光落上少女哭紅濕潤的眼眸,唇角浮起一抹涼薄淡漠的諷意,低聲自語:“第一世便落得這般狼狽境遇,師尊已然手下留情。待到下一世輪回,便再無這般溫和劫難。” 話音未落,斜側荒草叢中一道瘦小身影奮不顧身疾沖而出,身姿單薄卻步履決絕,清亮稚音破空響起:“住手!放開她!” 之華反應極快,長臂驟然攬出,轉瞬将瘦小身影扣固懷中,同時擡手捂緊對方口鼻,徹底阻斷聲響。




懷中人身形乾癟削瘦,面色蠟黃憔悴,亂發沾滿泥污塵土,遮去大半眉眼,唯獨一雙瞳仁澄澈透亮,似浸滿朝露的墨玉,乾淨不染半分雜念。之華指尖凝一縷極淡本命青光,探入靈體溯源,瞬息勘破對方本源靈息。竟是昆侖竹海,當年受玄七指尖精血、半枚聚氣丹滋養複生的竹靈——迥亦。




他入世百年,拼着耗掉大半草木元靈才剛化出人形,循着玄七的氣息一路追到西山,連半分耽擱都沒有。迥亦方才化形不久,草木元靈純粹無瑕,宛若未經雕琢的璞玉,靈力微薄孱弱,心性赤誠直白,眼裏半分凡塵的算計都沒有。口鼻被捂,呼吸滞澀,迥亦眼眶頃刻泛紅,淚珠簌簌滾落,細小身軀奮力掙紮,草木靈力像細碎的青芽似的四散沖撞,卻修為懸殊,分毫掙脫不開之華的禁锢。





之華俯身,薄唇貼近他耳畔,壓低聲線,漫帶幾分随性戲谑:“你想救那姑娘?憑你這點微末草木靈力,不過以卵擊石,白白送命。要不要,我助你救人?” 迥亦渾身驟然僵住,墨色眼底浮起青瑩草木靈光,不假思索用力點頭,眸底滿是救人的懇切急切,連半分猶豫都沒有。之華緩緩松開掌心,指尖淩空勾勒一道流轉青紋護身符咒,柔光淺淺落在他掌心:“你只需将此符貼在衙役身側——” 話語尚未落盡,迥亦已然攥緊符咒,身形化作一抹青嫩殘影,心急如焚直沖官道而去。之華無奈輕搖頭,眸底散去寒涼,浮起一絲極淡淺笑,旋即退回濃蔭深處,靜觀整場事态走向。




迥亦不顧一切撲至衙役身前,擡手便去撕扯捆綁紅蓮的麻繩。領頭衙役眼疾手快,掄起木棍狠狠一揮,徑直将瘦小竹靈打翻在地,塵土濺起半尺高。 “哪來的野稚子,這般不知死活?”衙役面露蠻橫嗤笑,粗聲怒罵,順勢高舉木棍,“既然主動送上門,今日便一并送入蛇窟,雙份祭品上山,來年村落便無需費心尋人獻祭了!” 猖狂笑聲未落,數枚細碎碎石破空疾射,力道精準刁鑽,盡數擊中三名衙役笑xue。三人猝不及防,控制不住捧腹狂笑不止,笑得渾身抽搐酸軟,手中木棍哐當落地,渾身脫力癱滾在地,笑得連氣都喘不上來,徹底喪失行動力。迥亦借機撐地起身,攥住失神茫然的紅蓮衣袖,埋頭直沖幽暗榕林。兩道瘦小身影步履匆匆,轉瞬隐入層層枝葉之內,徹底消失在官道盡頭。




密林深處,之華雙臂環胸,遠眺二人離去方向,唇角噙一抹涼薄淡笑,輕聲自語:“因果閉環,宿命相系。昔日她予你枯竹生機,今朝你舍身還她一命。”




他眸光望向西山蛇窟方向,眸色深沉藏緒——昨夜他已暗中潛入蛇窟,親手斬了那只為禍百年的千年大蛇,只是這事半分都不能讓天道察覺,更不能讓玄七知曉。他低聲輕嘆:“我自凡塵坐守百年靜觀劫數,可玄七,這區區凡塵劫難,你若是渡不過,又何談重返九天仙宮?” 語畢,白衣随風融入濃蔭,林間風聲漸息,重歸一片死寂。




另一邊,紅蓮與迥亦一路亡命奔逃,直至渡水河灘方才停步。二人脫力癱坐微涼沙石之上,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晚風裹挾河面水汽涼意,稍稍吹散滿身塵土狼狽。




紅蓮平複喘息,側首看向身旁滿身泥污的少年,眸光怯疑,音色細軟微弱:“敢問小公子,你為何要舍身救我?” 迥亦立刻端正身形,鄭重躬身行禮,眼眸清亮篤定,音色清泠如玉擊石:“小仙子,您不識我了嗎?‘已倒玉山迥竹院,竹亦得風,夭然而笑。’這句寄語,是昆侖竹海之內,您親手念誦,親手為我賜名。” 聞言,紅蓮渾身驟然一震,慌忙後退半步,眼底只剩驚懼疏離,連連擺手:“你認錯人了。我從不是仙子,我叫紅蓮,只是山下尋常農家女兒。” 她說罷起身便要逃離,迥亦寸步不離緊随身後,一字一句細數前塵舊事:細說昆侖漫山翠竹,追憶竹身化玉笛那日光景,細說當年玄七取丹澆竹、滴血潤靈,耗盡自身玄燕精血救活枯竹樁的過往。




往事真切詳盡,字字有據,可落入紅蓮耳中,只剩刺骨寒意,令她汗毛直立、心底發慌。她驟然止步,身軀微微發抖,聲音裹挾抑制不住的恐懼:“你……你究竟是人,還是鬼魅?”




迥亦眼眸純粹坦蕩,坦然應聲作答:“我非人非鬼,乃是山間草木竹靈。”




“妖怪!” 紅蓮失聲驚叫,心底恐懼徹底翻湧,轉身不顧一切朝着村落方向狂奔,稚嫩哭聲慌亂破碎:“竹子精別過來!我要回家找爹娘兄長!”




望着少女決絕逃離、滿心畏懼的背影,迥亦僵立河灘原地,鼻尖酸澀泛紅,淚珠打轉欲落。他懷揣滿心報恩赤誠奔赴凡塵,可昔日溫柔心軟的小仙子,如今卻對他避之不及、滿心忌憚。夜色沉沉浸染山野,晚風寒涼,吹動村落火把搖曳明暗不定。




紅蓮跌跌撞撞沖回自家院落,院門大開破敗,屋內桌椅翻倒,器物碎裂滿地,屋內空無一人,死寂院落浸滿刺骨寒意。她瘋一般奔走街巷尋人,最終在村頭祭臺廣場,看見被粗繩牢牢捆縛木柱之上的至親家人。




四周鄉民高舉火把圍站一圈,明火映亮一張張冷漠偏執的面孔,戾氣沉沉,盡數盯着李家老小,仿若看待待宰祭品。




“蓮兒快走!別過來!”李氏遙遙望見女兒,心緒大亂,奮力掙動繩索,嘶聲哭喊阻攔。紅蓮仿若未聞,彎腰拾起地面掉落火把,緊緊攥握掌心,單薄身軀直直擋在家人身前。嗓音顫抖,卻字字堅定:“一人做事一人當!放了我的爹娘兄長!” “放了他們?”一名村民邁步出列,面色陰恻冷笑,“西山妖蛇已然動怒,說你遲遲不到,要掀了整座村子。禍因你燕痣而起,本就該你一力承擔!” 紅蓮步步後退,看向家人滿身繩痕,眼底落下決絕之意。只是她不知大蛇早已死在之華劍下,只當自己的逃脫,全村人都要為她陪葬。她不再遲疑,擡手将火把明火,狠狠按在自身破舊衣襟之上。




赤紅烈火頃刻竄起,貪婪舔舐衣衫皮肉,焚骨灼痛席卷全身。她死死咬緊牙關,強忍蝕骨劇痛,嗓音嘶啞破碎:“我自願上山獻祭!只求你們放過我全家!我紅蓮一身性命,盡數償還村落禍債!”




漫天火光灼灼,映亮少女蒼白又執拗的面龐。她天真篤定,只要自己走到蛇窟跟前,以命獻祭,妖蛇就會消氣,家人就能平安。烈火攀附周身,灼燒凡軀血肉,劇痛幾度碾碎神志,可她朝着西山方向前行的腳步,自始至終未曾停頓。




後方小道之上,迥亦拼盡全力狂奔趕來,嗓音嘶啞乾裂,竭力放聲呼喊:“停下!西山妖蛇早死了!我親眼看見,巨蛇被一道青光劈殒了!” 烈火噼啪作響,吞噬所有呼喊聲響,晚風隔絕聲聲勸阻,紅蓮在火光裏什麽都聽不見。火光漫天,漸漸吞沒瘦小少女身軀。明火燃盡,凡軀消融,最後只剩一縷淺淡青煙,随風散入沉沉夜色,不留肉身痕跡。迥亦撲至滾燙餘燼之前,指尖只能拾起一片焦黑殘破衣角。高溫灼燒指尖,淚珠砸落塵土餘灰,落地一瞬,被高溫蒸發出細碎滋滋白煙。一世凡塵肉身,烈火焚盡歸零。




玄燕玄七,第一世凡塵輪回,以慘烈悲恸、無可奈何的結局,徹底落幕。榕林晚風穿枝作響,枝葉簌簌低語。之華獨立濃蔭之下,遙遙凝望西山染紅夜空的烈火,靜默良久,輕聲長嘆,語氣平淡厚重,藏盡宿命無奈:“這,才僅僅只是開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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