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誤入冥宮,一念牽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四章:誤入冥宮,一念牽歸
冬風卷着最後一場碎雪徹底消散在山坳裏,漫山的野櫻順着風勢一夜之間竟開得鋪天蓋地,連風拂過都裹着甜軟的花香。陰陽湖的熱氣早沒了冬日裏翻湧的架勢,只剩一層薄如蟬翼的輕煙浮在水面上,陽光落下來時,整面湖像鋪了細碎的琉璃。洞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方青石板鑿成的石桌石凳,旁邊那株遲開的山櫻開得滿枝桠都是粉白,風一吹,花瓣打着旋兒落在石桌上、落進茶杯裏,連杯中的熱茶都浸了淡淡的櫻香。誰也想不到,不過短短月餘,從前荒無人煙的亂石山,竟被三個人過成了連神仙都要眼紅的世外桃源。
這天清晨,天剛蒙蒙亮,洞外傳來幾聲清脆的山雀啼鳴。
向來淺眠的泮泮猛地攥緊了身下的草席,眉頭死死擰成一團,細密的冷汗順着鬓角往下滑,整個人在夢裏不住地掙紮,喉嚨裏溢出細碎的嗚咽聲。她又做了那個反複出現的怪夢——夢裏她站在一片燒得通紅的蓮臺上,腳下的火舌卷着她的裙擺,面前站着個穿黑袍的男人,手裏攥着半塊閃着紅光的魂玉,說她欠了他的東西,要她連本帶利地還回來。她猛地從石床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着,額前的碎發全被冷汗打濕了。
起身跑去才發現屋內僅剩自己一人,這才突然想起天剛亮時迥亦說過要去山澗邊摘她愛吃的野莓,于是便輕手輕腳出了門。
她扶着冰涼的石壁緩了好半天,才想起這陣子總在她夢裏晃的黑影,心髒突突地跳得發慌——自從在陰陽湖定下和迥亦此生相伴的心結,她總覺得有什麽東西在暗處盯着她,像粘在背上的螞蟥,甩都甩不掉。
她攥着衣角下床,剛走到洞口,一道裹着黑霧的黑影突然從櫻花樹後竄出來,冰涼的手掌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她連半個“救命”都沒來得及喊出聲,整個人就被帶着掠出了山谷。
風在耳邊刮得像刀,不過眨眼的功夫,腳下漫山的櫻花就變成了寸草不生的黑土,她被狠狠掼在地上,擡頭就看見一片怪石嶙峋的亂葬崗,連風裏都飄着化不開的腐臭味。
她被兜帽遮臉的黑衣人死死拽着胳膊往前拖,指尖掐進她皮肉裏的力道重得像鐵鉗。
走不過十餘步,眼前突然分出三條岔路,每條路都浸在濃得化不開的黑霧裏,連腳下的路都看不清。
她腦子裏瘋狂打轉,盤算着等黑衣人松手就往側邊的岔路跑,可一陣陰風掃過,四周瞬間騰起團團灰霧,剛才還能辨出輪廓的岔路轉眼就沒了蹤影,她腦子裏關于回亂石山的路線,像被人憑空抹掉了一塊,連迥亦的臉都變得模模糊糊。
不知跌跌撞撞走了多久,眼前終于露出一座宮殿的輪廓。
沒有飛檐鬥拱的精巧,沒有鎏金鋪地的華貴,整座殿宇全是用黑沉沉的玄鐵砌成,連瓦片都泛着冷得刺骨的幽光,門楣上挂着的牌匾連半個字都沒有,像一頭蟄伏在暗裏的巨獸,正張着嘴等着把人吞進去。
“咚、咚、咚……”
她的心髒在胸腔裏撞得生疼,像要直接蹦出來。
從前沿街乞讨時被惡狗追、被地主家的家丁打,她都沒怕成這樣,可此刻站在這座殿門前,連腳底下的石板都像在吸她身上的力氣,她腦子裏一片空白,連“跑”這個字都快想不起來,只剩一個念頭在打轉:我得活着,我得等迥亦來接我。
穿過玄鐵鑄成的大殿往後走,後院裏密密麻麻堆着數不清的瓦礫墳包,每個墳包前都立着一根滲着黑氣的槐木枝,枝上挂着的紅布條被風一吹,發出“嘩啦啦”的脆響,像無數只手在暗處招搖。
這裏便是三界都諱莫如深的地君宮,妖皇帝俊早已站在最高的那座墳包前,等了她整整五百年。
她被黑衣人推得一個趔趄,擡頭就看見那個站在陰影裏的男人。
一身墨色長袍用暗金繡線織着翻湧的黑霧,衣料上綴着的赤紅色寶石像凝固的血珠,他墨色的長發半濕着垂在肩後,背影挺拔得像山巅的寒鐵,她腦子裏竟不受控制地冒出來個荒唐的念頭:能長出這樣背影的人,臉該是何等模樣?
可下一秒,地宮裏飄來的陰風直接把她這離譜的念頭掐滅了。
她從小在市井裏摸爬滾打,什麽兇神惡煞的人都見過,可此刻站在這裏,她渾身的骨頭如同被凍住了一般,雙腿軟得像灌了鉛,連站都站不穩,只能不由自主地渾身發抖——這地方的煞氣,比當年亂葬崗堆着的屍骨還重上百倍千倍。
黑袍男人緩緩轉過身,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卻被半張臉被枯木紋理的玄鐵面具遮住,額前幾縷灰白的碎發垂下來,眼底翻湧的紅血絲像無數條細小的毒蛇,連半分溫度都沒有。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失而複得的舊物,聲音冷得像冰碴子:“從今日起,你便好生留在我這地君宮裏。”
泮泮的腦子“嗡”的一聲就炸了。
留在這?
留在這連活物都見不到幾只的鬼地方?
她小時候聽巷口的瞎眼婆婆說過,妖皇抓活人回去,都是先養得白白胖胖,再抽魂煉魄做藥引。
她後背瞬間爬滿了冷汗,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疼得她幾乎要掉眼淚——她好不容易才和迥亦過上安穩日子,她還沒等他摘回野草莓,還沒和他把石桌上的茶杯擺滿,怎麽就要死在這裏了?
她腦子裏兩個念頭瘋狂打架,一個聲音在喊:你趕緊服軟求饒,說不定他還能留你一條命,等迥亦來救你;另一個聲音卻在罵自己沒出息:你跑啊!
就算打不過也要咬他一口,你要是乖乖留下,迥亦找不到你的話該有多急?
可此時的她腿軟得連半步都挪不動,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着,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帝俊望着她吓得臉色慘白的模樣,突然仰頭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笑聲撞在玄鐵牆壁上,來回蕩出無數回音:“小丫頭莫怕,你溫養了我散在人間的殘魂五百年,我怎麽舍得傷你?我不僅讓你吃穿不愁,這地君宮裏的榮華富貴,全部由你随便挑。”
“啊?”
泮泮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張得能塞下整個雞蛋。
她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五百年?
她不過是個在市井裏長了十五年的孤女,什麽時候溫養過他的殘魂?
她想破頭都想不明白,自己從小到大連個銅板都舍不得多花,哪來的本事給這妖皇養魂?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攥得衣角都變了形,腦子裏飛快地盤算:喊他老爺太老氣,喊他公子怕惹他動怒,不對……
他是妖皇,我亂喊稱謂說不定直接惹惱他,可我要是順着他的話應下來,說不定能先保住命,等迥亦和之華找來救自己。
她張了張嘴,磕磕巴巴半天都沒吐出一句合适的稱呼,臉憋得通紅。
帝俊看着她這副慌慌張張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玩味的笑意。
這丫頭連半分前世的記憶都沒剩,倒是比當年天界那個冷着臉守靈臺的小仙子,有意思多了。
他突然生出個荒唐的念頭,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衣擺上的紅寶石,對着暗處的小妖揮了揮手:“帶她去淑香閣安頓下來。”
暗處的小妖們面面相觑,誰也沒聽過地君宮裏有什麽淑香閣,只有個急着表功的狐妖立刻竄出來,弓着腰引着泮泮往側邊的回廊走,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尊上這是動了心思,要把這凡間女子留在身邊做夫人啊。
泮泮被狐妖引着往前走,腳底下像踩着棉花,腦子裏兩個念頭還在死死拉扯。
一邊是剛才帝俊眼底翻湧的煞氣,讓她渾身發寒,生怕下一秒就被抽走魂魄;另一邊她又忍不住摸了摸胸口,那裏藏着迥亦今早出門前塞給她的半塊野糖,糖紙還帶着淡淡的竹香。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裏狠狠對自己說:泮泮你不能怕,你得穩住,你答應過他要一起守着那片山櫻,他一定會找到這裏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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