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土屋鴉影,舊恨沉埋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二十九章:土屋鴉影,舊恨沉埋
密林的夜霧還沒完全散透,玄七與之華蜷在厚厚的枯草堆裏,整整守了一夜。天剛蒙着一層灰藍的亮,本該在黃昏歸林的鴉群忽然撲棱棱從樹冠下炸起,黑沉沉的一片,斜斜掠向羽非王宮的西南方向。兩道幾乎看不見的流光緊跟着鴉群的尾翼掠出去,風在耳邊擦得極快,不過半柱香的功夫,那座藏在密林深處的土屋就撞進了兩人眼底。
土屋是整座黃土夯成的圓形,沒有半扇明窗,牆體外密密麻麻纏滿了帶刺的黑色荊棘,枝蔓交錯得連風都鑽不進去。兩人繞着土屋走了三圈,連半扇門的痕跡都沒找到,直到指尖觸到荊棘叢最密的地方,才發現一道薄得像紙一樣的細縫,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擠進去。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擡手凝出流光術,兩道淡金色的光裹着身形,順着細縫悄無聲息滑進了土屋。
屋內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四面土牆上零星挂着數枚打磨光滑的人頭骨,深邃的眼眶裏浮着一點幽綠的冷光,那點光太弱,連腳下的地面都照不清晰。
往土屋深處走數十步,地面上忽然浮起一片詭異的光紋。那圖案說圓非圓,八角不整,左半圈是流暢的圓弧,右半側生着數道尖銳的棱角,圖案中心刻着一只振翅的怪鳥,紅藍兩色的光在紋路裏翻湧,像有一團被封在地下的火在燒。圖案中心站着個裹在黑袍裏的人,連頭臉都被黑布嚴嚴實實罩住,只有衣擺垂下來,掃過地面的光紋。
玄七指尖剛凝出半縷神力,那道徹骨的笑聲忽然灌滿了整間土屋,震得四面土牆都簌簌往下掉黃土。
“哈哈哈哈哈,出來吧,小鳥人。” 兩人身外裹着的流光術忽然像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嘣”的一聲直接反彈回來,力道帶着兩人往後踉跄了兩步,差點直接摔在地上。
還沒等他們穩住身形,那道聲音又慢悠悠從暗處飄出來:“別躲了,進來吧。”
纏在屋外的黑荊棘忽然像活過來一樣,枝蔓輕輕抖了數下,齊刷刷往土裏沉了下去,那道窄得像紙的細縫緩緩展開,變成了一扇能容兩人并行的門。
“怎麽?躲在外面不敢進?”
笑聲又響了起來,帶着點戲谑的意味,“小鳥人還怕我這半殘的老婆子不成?”
“什麽人敢叫本上仙小鳥人!”玄七這才反應過來對方說的是自己,氣得往前踏了一步,腮幫子瞬間鼓了起來。
之華沒忍住,低低的笑出了聲,剛擡起來想捂嘴的手頓在半空,被玄七回頭瞪了一眼,連忙把笑意壓了下去。
兩人并肩往土屋裏走,指尖不自覺牽在了一起。
不知什麽時候,四面頭骨眼眶裏的幽綠光亮了數倍,暗沉沉的屋頂上也浮滿了細碎的麟光,把整間土屋照得清清楚楚。
剛走到地面怪鳥圖案的正中心,那些翻湧的紅藍火光忽然“唰”的一下全滅了,紋路裏浮起瑩綠色的冷光。
站在圖案中心的黑袍人緩緩轉過身,罩在身上的黑布順着肩線滑落在地,露出的臉,正是昨夜他們在琉璃殿外撞見的羽非國師。她換下了那身綴滿金珠的玄色祭袍,一身暗金色的長裙垂到腳邊,裸露的纖細手臂上刻滿了羽非最古老的巫祭圖騰,兩只手腕疊着數串用獸骨磨成的珠串,最顯眼的是她頸間懸着的那顆黑色天眼瑪瑙,瑪瑙中心的眼瞳正泛着和頭骨裏一模一樣的幽綠光。
她擡手指向玄七,指尖的骨串輕輕碰撞。
“好久不見,小鳥人。”
“誰是小鳥人!”玄七直接打斷她,指尖已經凝出了半縷金光,“你再胡言亂語,我現在就打得你滿地找牙。”
國師忽然咯咯笑出了聲,那笑聲裏沒有半分惡意,反倒裹着數不清的悵然。這一笑直接把玄七和之華笑愣了,兩人懸在半空的力道瞬間收住,滿肚子的戒備裏多了數不清的疑惑。
“你不用急着動手。”
國師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拂過手臂上的圖騰,“你剛出生那年,我們在昆侖的三生石邊,是見過一面的。”
玄七聽得眉頭擰成了團,腦子裏翻遍了所有記憶,連半分相關的碎片都找不到。她冷着臉往後退了半步,把之華護在身後:“少在這裏套近乎,你挑動兩國開戰,害了那麽多無辜百姓,我不可能信你的鬼話。”
“女巫?”
國師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搖了搖頭,眼眶慢慢紅了,“我何嘗願意做這人人唾罵的女巫。”
她往後退了一步,指尖拂過地面那只怪鳥圖案,瑩綠色的光順着她的指尖漫開,那些被埋了數十年的過往,終于從黃土裏浮了出來。
“我八歲那年,還只是東州城外崞城邊上一個普通農戶家的女兒。阿爹在村口擺打鐵攤,阿娘會蒸最甜的桃花酥,一家三口的日子,連風裏都飄着香。可那年東州要擴疆,兵丁闖到村裏,直接把阿爹抓去充了軍,連一句告別的話都沒讓我們說。
我和阿娘在村口等了整整三年,同村被抓去的人有的升了小校,有的領了賞錢回了家,只有阿爹,連屍骨都沒送回來。
後來才有人偷偷告訴我,阿爹剛入軍營第一天,就被那領兵的将軍拉去試新煉的毒,當場就沒了氣。”
眼淚順着她的臉頰砸在地面的光紋上,瑩綠色的光晃了晃,漫開數道細碎的漣漪。
“我和阿娘收拾了包袱想去東州王府讨個公道,剛走到城門口,就被王府的護衛攔了下來。他們要抓我們去做苦役,我和阿娘只能拼命往山裏跑,跑到懸崖邊上的時候,護衛的刀已經劈到了後頸。阿娘拼盡全力把我推到崖邊的土凹裏,自己撲上去用身子擋住了那些刀,連最後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跟我說。”
玄七和之華凝神順着她的話往回溯,可那段關于崞城的舊歷史,像被人用巫力刻意抹掉了一樣,所有相關的記憶碎片全是模糊的,連半分清晰的畫面都抓不住。
“我摔進土凹裏的時候,以為自己肯定要死了,沒想到那土凹深處,早就藏着一個穿錦袍的小哥哥。他死死捂住我的嘴,不讓我哭出聲,拉着我的手往土洞深處跑,跑了不知道多久,居然從山的另一頭鑽了出去。他把我帶回了王府的偏院裏,每天都偷偷給我帶桃花酥,帶我去後花園看新開的海棠,那是我爹娘走之後,我第一次覺得日子還能有光。”
國師的眼睛裏漫開極軟的暖意,連手臂上刻着的冷硬圖騰,都好像柔和了下來。
可下一秒,她的情緒忽然猛地激動起來,指尖死死攥成了拳,指節白得像雪:“可那天,一個穿得滿身珠光寶氣的女人闖了進來,一腳就把小哥哥放在我桌邊的桃花酥踹翻在地,擡手就狠狠扇了我兩個耳光。那兩巴掌力道重得我當場兩眼發黑,連耳朵裏都灌滿了嗡鳴,她指着我的鼻子罵我是賤民的野種,說我不配待在王府裏。” 她擡手捂住自己的臉頰,像那兩巴掌剛落到臉上一樣,渾身都在控制不住的發抖。似乎陷入了這段回憶裏走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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