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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烏水魂動 月下逢淵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九章:烏水魂動月下逢淵




烏山西側,橫亘着六界聞名的荒寂禁地烏水河。這是一潭連風都不願駐足的死水河,河面終年凝滞如打磨千年的玄冰鏡面,半分波瀾都掀不起,河畔衰草連綿百裏,全是浸了陰寒濁氣的枯黃草葉,地氣冷得像從九幽地底滲出來,連往來的猛禽飛鳥都厭棄這裏的穢氣,遠遠瞥見烏水輪廓便振翅繞路,半分不肯在河畔落腳。




這片三界交界的無人死地,近來異象頻生:明明是無風無雨的沉夜,沿岸寸寸枯草會兀自簌簌震顫,草葉摩擦的細碎私響順着河風飄得極遠,像藏了無數竊竊私語的陰魂;偶有迷途水鳥誤落河面,翅膀剛沾到暗沉黑水,整只鳥便連羽毛帶血肉憑空消融,只剩幾縷零落羽骸,孤零零漂在鏡面似的河面上,許久都不肯沉下去。




暮色徹底四合,沉黑的天幕像一塊浸了墨的粗布,沉沉覆壓在烏水荒原之上。一道漆黑殘影貼着烏水水面低空掠行,身形缥缈得像一縷沒根的煙,完完全全融在濃稠暗夜裏,連半點水痕都沒驚起。須臾之間,烏山嶙峋崖壁的陰影深處,漫出一道低沉陰冷的笑聲,穿透刮過荒原的晚風,寒意順着骨縫直鑽神魂。




“哈哈哈哈……”




陡峭崖邊的黑石上,黑衣人影靜立如萬年不動的山岩。古樸陰沉的黑檀木雕面具嚴嚴實實遮了整張面容,連半分眉眼輪廓都沒露出來,寬大的玄色鬥篷像斂着一整片暗夜,把周身身形裹得密不透風,連半分外放的戾氣都探不到,可站在他身側,連吹過崖邊的風都下意識慢了半分。




身前的黑衣小妖垂首跪地,腰背繃得像拉滿的弓,額頭幾乎貼到冰冷的崖石上,語态恭謹得不敢有半分逾矩:“主上,屬下已鎖定靈珠轉世小仙子的方位。”




這位隐匿在面具之下的黑衣人,正是上古仙戰裏元神崩裂、魂魄殘缺的妖皇帝俊。




百年前那場席卷六界的仙戰落敗,他肉身當場潰散,本命魂魄四分五裂散落在六界縫隙裏,殘魂像陰溝裏的野草般漂泊百年,忍過了天雷追緝、仙門搜捕,才一點點收攏零碎魂體,勉強重塑人形。唯獨那一縷根植于他本源的心魂殘片,當年被上古神獸呲鐵以本命玄鐵封印鎖死,深深嵌進了玄七的本命靈珠之內,跟着她仙凡輾轉的每一輪輪回,半步不離。




百年蟄伏籌謀,他從不敢強行奪珠——靈珠是玄燕本源所化,一旦動強便會傷及珠體根基,連帶着他封在裏面的那縷心魂也會跟着受損。他只能耐着性子等,等每一世凡塵劫難慢慢淬煉靈珠,借玄七最純淨的玄燕血脈溫養自己的殘魂,等魂元徹底圓滿歸一的那天,他便能奪珠合體,沖破三界所有桎梏,把失落百年的六界乾坤,重新攥回自己手裏。





“第一世焚身劫已過。”小妖的額頭在崖石上蹭出淺白印子,再度低聲禀報,語氣裏藏着難掩的恭賀,“天道明火淬過了紅蓮的凡軀,靈珠的純度比百年前剛入輪回時更勝三分,主上您封在珠裏的殘魂,如今已然穩固了大半。”




面具之下,那雙在暗裏閉了百年的狹長眼眸緩緩睜開,漆黑瞳底翻湧着暗金色的狠戾,卻被他死死壓在眼底,只剩沉得化不開的綿長偏執。帝俊喉間溢出淺淡輕笑,語調平緩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可字句裏全是早已定死的天命:“甚好。天道加在她身上的死生磨難,于我而言,全是送上門的養魂造化。大局既定,六界江山,遲早會落回本尊手中。”




小妖伏地重重叩首,黑石被他叩出細碎裂紋,沉聲附和:“屬下恭賀主上,大業将成。”




同一時辰,凡塵以東的姑射山下,孟府深宅裏的燈火正溫溫柔柔亮着。玄七褪去紅蓮那具被烈火焚盡的凡軀,踏過忘川河的粼粼波光入了第二世輪回,降生在這戶世代書香的富貴孟府裏,飽讀詩書的生父為她取名,喚作紫晏。這女娃生來骨相清絕,長到十六歲時容貌溫婉得像浸了山澗月色,偏偏天生就通曉音律,纖細指尖随便往琴弦上一落,便能淌出婉轉妙音。可她的命裏早就被天道刻下了殘缺,自落地那日起,雙目便空洞無光,整整十六年,她半步都沒走出過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混沌。




她的命途像沾了煞星的冷霧,滿月生辰當天,溫柔的生母毫無征兆無疾猝逝。坊間流言像長了翅膀似的飛遍十裏八鄉,鄉鄰族人衆口一詞,篤定她是命格陰煞、天生克親的禍門災星。縱使寬厚心軟的生父拼盡全力把她護在深宅裏,萬般偏愛悉心教養,也堵不住悠悠衆口。遠近世家的媒婆全都繞着孟府走,半分不敢踏上門來說親。偌大幽深的孟府裏,唯有慈和的生父、自小陪她一起長大的丫鬟白桃,是她十六年黑暗歲月裏,僅有的兩星凡塵暖意。




流年悄無聲息淌過院牆,夏至的風裹着荷香吹進孟府時,紫晏剛滿十六歲。身姿娉婷的她站在廊下,眉眼溫潤得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墨畫,性情淡然溫和,半分不與旁人争長短。




當夜月色溶溶,晚風裹着池子裏的荷香溫軟拂面。後院臨水的涼亭清幽靜谧,少女獨自坐在冰涼的青石石凳上,懷裏緊緊抱着一柄傳了三代人的古樸老琵琶。纖細白皙的指尖起落琴弦,清泠的琴音像流水似的緩緩漫開,淌過院中的海棠花枝,繞遍池畔的晚風。琴聲時而高亢清越,像當年昆侖山頂玄燕振翅、鳳鳴淺啼;時而又低柔缱绻,像凡塵裏無人知曉的私語心事,纏得人耳根發暖。




月色柔光輕輕落在少女光潔的額頭上,那枚與生俱來的燕形朱砂痣,泛着溫潤的淺赤光暈,像一點蟄伏在皮肉之下的星火,在清輝裏亮得格外醒目,一脈傳承着從未斷過的玄燕本源靈氣。




一曲彈罷,餘音繞着亭角飛了許久,才慢慢散進風裏。貼身丫鬟白桃捧着青瓷茶盞快步上前,眉眼彎成了兩彎月牙,滿心赤誠地贊嘆:“姑娘的琴藝愈發通透絕妙,這般天籁音律,怕是天上的仙娥聽聞了,都要駐足不肯走呢。” 紫晏指尖輕輕按在琴弦上收了勢,音色平和清淡,半分驕矜都沒有:“前日廚房新制的貴妃糕軟糯香甜,你去取一碟來。” “奴婢即刻便去。”白桃應聲行了禮,步履輕快地轉身往膳房去了。




涼亭瞬間歸于寂靜。晚風拂過花枝,海棠花瓣簌簌往下落,蟬鳴在院牆外的老樹上叫得細碎平和。紫晏擡手輕撫琴弦,剛調息片刻,正要擡手奏一支新學的曲子,一縷陰風驟然穿亭而來。盛夏的晚風本是溫潤燥熱的,這縷風卻像從九幽地底的寒霧裏凝出來的,刺骨侵膚,凍得她肩頭猛地一顫,下意識就收緊了單薄的衣襟。心底無端浮起一陣怯意,連耳尖都跟着繃緊了。




“琴音心性乾淨,難得一見。” 陌生的低沉男聲驟然破開靜夜,像一塊沉石穩穩落在地上,瞬間打碎了庭院裏所有的安寧。音色磁性淡漠,半分張狂戾氣都沒露,卻自帶上位者浸了百年的威壓,把周遭流動的氣流全牢牢裹住了。




紫晏渾身瞬間僵住,心頭大驚,連忙抱緊琵琶緩緩起身。她目不能視物十六年,雙耳便比尋常人敏銳數倍,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每一步的節奏都平緩得毫無破綻,卻步步踏碎周遭的安寧,壓迫感一層疊着一層往她心口壓。黑衣人緩步繞行到她身側,目光靜靜描摹少女溫婉的眉眼,眸底藏着翻湧的深重觊觎,語調平淡得像在惋惜一件蒙塵的稀世珍寶。




“骨相純淨,命格特殊,偏偏困在暗夜裏十六載,太過可惜。” 陰寒氣息順着衣縫纏上來,冷意直接浸透了衣骨。紫晏驚懼難安,心弦繃到了極致,擡手握緊懷中的琵琶,拼盡全身柔弱氣力朝着聲源處狠狠砸過去,只求能掙出半分自保的餘地。琵琶剛離掌心,一只骨節冷白、寒徹入骨的大手便穩穩扣住了琴身,紋絲不動。




少女一身的氣力,在他面前像蚍蜉撼樹,連半分抗衡的餘地都沒有。 “放開我!來人!救命!”恐懼沖到頂峰,紫晏慌亂地開口呼救。下一瞬,冰涼的掌心輕輕捂住她的唇瓣,另一只手精準扣住了少女纖細的腰肢。濃郁的陰冷之氣把她全然包裹,四肢瞬間僵麻,渾身氣力被無形的濁氣禁锢,分毫都動彈不得。來人正是循着靈珠氣息趕來的妖皇帝俊。




他微微垂首,輕嗅少女周身獨有的、混着昆侖竹香的玄燕靈氣,心口靈珠的位置,那一縷蟄伏了百年的殘魂輕輕悸動,隔着層層封印呼應本體。魂息相融的觸感安穩又溫潤,正是他執念了整整百年,失而複得的心魂碎片。




“靈珠替我養魂十六年,氣息愈發醇厚安穩。”帝俊的語氣慵懶平淡,半分情緒都沒露,“你替我護住殘魂,我便予你回報,許你一樁心願。” 紫晏聽不懂他口中仙魂晦澀的言語,只覺此人深不可測,自己的生死全然捏在對方掌心,惶恐像潮水似的漫遍心底,渾身止不住地輕輕發顫。




須臾,帝俊緩緩松開捂住她唇瓣的手掌,掌心凝起一縷溫潤的赤紅魂光,輕柔覆上她空洞無神的雙目。一股奇特的暖意緩緩滲進眼底,酸脹麻意慢慢漫遍整個眸底,盤踞了十六年的無邊黑暗,像退潮的海水似的盡數散了去。




“睜眼。” 清冷的聲線落在耳畔。紫晏長睫急促地輕顫,屏息擡眸,溶溶月色瞬間撞進瞳孔,視線清明得像被水洗過。入目第一道身影,便是立于月下、戴着陰沉黑檀木雕面具的黑衣男子。面具之下露出來的瞳色幽深無底,暗芒沉沉翻湧,藏盡了籌謀百年的算計與勢在必得。重見天光的狂喜瞬間席卷了心神,紫晏滿眼驚詫,連忙斂身躬身,禮數周全地道謝:“多謝仙人成全,賜我光明。” “仙人?”帝俊低眸輕笑,指尖擡起,輕緩摩挲她額間發燙的燕形朱砂痣,指尖寒涼得像烏水河底的黑石,眼底的占有欲一點點漫上來,“我從非仙。再者,不必道謝……你本就該屬于我。”




“啪嗒——” 瓷盤碎裂的脆響驟然打斷了二人的對話。白桃捧着貴妃糕折返涼亭,一眼撞見月下相擁對峙的二人,吓得手腳瞬間發軟,指尖一松,青瓷盤直直砸在青石地上碎裂,香軟的糕點沾滿了塵土。 “放開我家姑娘!”白桃猛地回神,鼓足了全部勇氣厲聲呵斥,快步沖上前想把紫桃護在身後。




帝俊餘光淡淡往她這邊一瞥,神色漠然得像在看一粒無關緊要的浮塵,擡手輕拂衣袖。一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黑氣纏上白桃四肢,丫鬟瞬間僵立在原地,雙目失神,身形像被釘住的木偶似的固化,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親眼目睹這般超脫常理的術法,紫晏眼底的歡喜瞬間褪得一乾二淨,徹骨的寒意覆滿了心口。她望着一動不動、神志凝滞的白桃,瞳孔震顫得幾乎發白,終于醒悟:此人從不是什麽濟世仙人,而是隐匿在暗夜裏、随手便能掌控生死的妖魔。




她嗓音發顫,眼眶瞬間泛紅,躬身懇切哀求:“求您慈悲,放過我的丫鬟,一切罪過,由我承擔。”




帝俊眸底微動,低低笑了一聲,半分應答都沒給。周身墨色的鬥篷無風自動浮起,身形頃刻虛化,完完全全融進了月色晚風裏,轉瞬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離去的剎那,禁锢在白桃身上的黑氣憑空散了。白桃身子一松,踉跄着站穩,滿眼茫然地環顧四周,快步跪到紫晏身前,滿心愧疚慌亂:“姑娘恕罪,奴婢腳下不穩,打碎了點心,失禮了。” 她的記憶一片空白,半分都記不起方才涼亭裏的驚魂一刻,更看不見什麽黑衣怪人。紫晏怔怔望着純善懵懂的丫鬟,垂眸看向自己重獲光明的雙眼,細膩的肌膚之上,久久殘留着那人寒涼指尖的觸感。




月色依舊溫柔,庭院裏的海棠還在落瓣,可昨夜那場奇遇真實得刻進了骨血,虛實難辨,像一場從骨縫裏滲出來的蝕骨幻夢。




夜深人寂,閨房裏的燭火搖曳不定,光影在斑駁的牆面上晃來晃去。紫晏平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心緒紛亂得像纏成一團的絲線。黑衣人的低沉語聲、面具下藏着算計的眼眸、掌心暖紅的魂光、白桃無故空白的記憶、額間久久不散的微涼觸感,所有片段交織纏繞,織成了一張鋪天蓋地的宿命大網,把她牢牢困在網心。




她擡手輕輕觸到額間發燙泛紅的燕形朱砂痣,心底的不安一層層往上疊加。懵懂無知的她尚且不知道,這一雙失而複得的眼眸,看見的從不是人間風月安穩,而是暗處蟄伏百年的掠奪算計,是遠比第一世焚身烈火,更為兇險、更為誅心的第二世劫數。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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