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寨門開處,舊約掀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三章:寨門開處,舊約掀底
三人穿過漫着荒草的原初密林,羽生湖的水汽裹着腥甜的風撞在他們臉上時,那座藏在山坳裏的什坊寨終于露出了輪廓。
沒人能想到,羽生湖的源頭深處,竟會藏着這樣一座與世隔絕的寨子,更沒人能把這座遍布巫蠱痕跡的荒寨,和那個從小在羽非王宮長大、嬌弱溫順的小公主聯系在一起。
酉時剛過,天就徹底沉了下來,連天邊最後一點落日的餘晖都被山影吞得乾淨,四周暗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寨子深處零星飄着幾點火把的微光,風一吹就晃得像随時要滅。
寨門虛掩着,整條青石板路上連半個人影都沒有,家家戶戶的木門都關得嚴嚴實實,連雞鳴犬吠的聲音都聽不到,撲面而來的血腥氣混着不知名的蠱草味道,往人的鼻腔裏鑽,冷得人後頸發僵。
玄七指尖凝出一點微光探路,三人貼着牆根小心翼翼往寨子深處走,腳步聲落在空蕩的巷子裏,撞在兩側的木牆上,又彈回來,發出細碎的回響。
“嗷——”
一聲凄厲的狼嚎突然從身後的林子裏炸響,九王的身子猛地一哆嗦,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了地上,錦袍的下擺蹭上了滿是泥污的青苔。按說他是從戰場上一路摸爬滾打過來的人,屍山血海都趟過無數,怎麽可能被一聲狼嚎吓成這樣?玄七側頭看向他,只見他額頭上的冷汗順着下颌線往下滴,指尖死死攥着身側的荒草,指節白得像雪,整個人都在控制不住地輕微發抖。
之華連忙彎腰伸手把九王扶起來,指尖渡過去一縷溫和的神力穩住他紊亂的氣息,輕聲安撫:“九王莫怕,有我們二人在,絕不會讓你出事。”
玄七抱着胳膊站在旁邊,目光落在九王躲閃的臉上,開口的語氣裏帶着幾分篤定:“九王,你怕是有什麽事瞞着我們吧?”
之華擡眼看向玄七,眼裏帶着幾分疑惑——她怎麽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這寨子的氣息,和你身上藏了很多年的舊傷味道一模一樣。”玄七往前邁了半步,目光緊緊鎖在九王臉上,“你和這座什坊寨,根本就不是第一次來,你們之間早有脫不開的關系,對不對?”
九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一個字,最後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掙開了之華扶着他的手,率先擡腳往寨子深處走,背影裏全是化不開的沉重。玄七和之華對視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疑惑,只能快步跟上去。
這座什坊寨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零星散落着十幾間歪歪扭扭的木屋,唯獨寨子正中央的空地上,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砌祭臺,四周的石樁上挂滿了鏽跡斑斑的刀劍,臺面上密密麻麻擺着上百個封着蠟的陶瓶,瓶身上畫着玄七從未見過的詭異巫紋,光是站在遠處看,都能感受到從祭臺裏漫出來的刺骨戾氣。
三人剛走到祭臺三步開外,四周架着的火把突然“轟”的一聲竄起半人高的火焰,火光瞬間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晝,三人的身影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地面上。
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兩側的巷子裏突然湧出來密密麻麻的人影。這些人長得奇形怪狀,有的臉上覆着鱗片,有的指尖長着尖銳的利爪,非妖非魔,卻渾身都裹着化不開的戾氣,明明手裏什麽兵器都沒拿,卻比千軍萬馬壓過來還要讓人窒息。
“何人敢闖我什坊寨的地界?”
一個冷冽又帶着幾分霸氣的女聲從人群後面傳出來,湧過來的人群自動往兩側分開,讓出一條能容一人通過的通道。
一個身着黑綢長裙的女人從通道裏緩緩走出來,身形纖細,頭上罩着寬大的黑鬥篷,只露出半張臉——皮膚白得像雪,唇色紅得像浸了血,明明生得一副極美的樣貌,那藏在陰影裏的另外半張臉,卻透着說不出的詭異,周身的氣場壓得人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她走到三人面前站定,擡眼掃過玄七和之華,最後把目光落在九王身上,突然仰頭大笑了幾聲,擡手指着九王,聲音裏帶着幾分說不出的戲谑:“我當是誰闖進來,原來是老熟人。都散了吧,不是外人。”
湧過來的人群來得快散得也快,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空地上就恢複了之前的死寂,連一點腳步聲都沒留下。
“跟我來。”女人丢下這句話,轉身就往寨子最裏面走。
九王跟在她身後,頭埋得很低,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攪成一團的墨。
玄七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身邊的之華,遞了個眼神示意他看九王不對勁,可之華完全沒接收到她的信號,神色平靜地跟着往前走,完全沒往別處想。玄七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只覺得這位上仙的情商,實在是低得可憐。
寨子的最深處,立着一座用整塊山岩鑿出來的石屋,比寨子裏所有的木屋都要結實氣派,屋頂的形狀說尖不尖、說圓不圓,邊緣挂着密密麻麻的銀質巫鈴,風一吹就發出細碎的叮鈴聲,詭異得讓人心裏發毛。推開厚重的石門走進去,裏面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三人的預料——根本不是荒寨該有的簡陋模樣,金磚鋪地,明珠懸頂,四處都擺着價值連城的玉器珍寶,奢華程度絲毫不輸九州的皇宮。
“大王。”站在殿兩側的仆人齊齊躬身行禮,聲音整齊得沒有一點雜音。
玄七在心裏暗自嘀咕,難道這個便是羽非的小公主?居然在這座寨子裏成了所有人俯首稱臣的“大王”?不可能。
黑裙女人走到殿中央的鳳形座椅上坐下,那座椅通體鎏金,雕着九只形态各異的鳳凰,泛着刺眼的金光。她擡手摘下頭上的黑鬥篷,露出整張臉——柳葉眉,丹鳳眼,肌膚勝雪,确實是一等一的美人,可那上揚的眼尾裏藏着的戾氣,把整張臉的氣質襯得又冷又狠。
“怎麽,現在不認得我了?”她指尖敲了敲座椅的扶手,目光直直落在九王身上。
玄七轉頭看向九王,只見他頭埋得更低,連眼神都不敢往女人身上落。
“擡頭。”女人的聲音冷了幾分,帶着不容拒絕的命令感。
九王的身子僵了僵,乖乖擡起頭,視線撞進女人的眼睛裏,聲音乾澀得像磨過砂紙:“王……王妃。”
“什麽?”玄七下意識地驚呼出聲,她之前在心裏隐約猜到過這個可能,可真的從九王嘴裏聽到這兩個字,還是覺得難以置信。既然九王早就知道這位新王妃藏在什坊寨,為什麽還要昭告天下,大張旗鼓地尋找失蹤的新王妃?
“既然認得我,為什麽不敢看我?”女人從座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九王面前,步步緊逼。
“我……”九王支支吾吾半天,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說出來。
“當初我們明明已經達成了協議,你現在為什麽要帶着兩個外人闖到我的寨子裏來?”女人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周身的氣壓低得快要結冰。
“我根本不知道你躲在這裏。”九王連忙開口解釋。
“不知道?”女人冷笑一聲,目光掃過玄七和之華,“我這座什坊寨藏在羽生湖的最深處,連羽非的王宮都找不到半分線索,除了能騰雲駕霧的神仙,普通凡人怎麽可能找到這裏?”
“我們本來就是神仙。”玄七實在是受不了這繞來繞去的拉扯,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趕緊把事情解決完,回到天上去守着自己要護着的人,不想再在這裏耗下去。
“神仙?”女人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周身的戾氣散得一乾二淨,身形一晃就直接掠到了玄七面前,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語氣裏全是壓不住的激動,“你是神仙?那你快告訴我,怎麽才能修煉成仙?”
玄七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轉變弄得愣在了原地,瞬間反應過來——難怪這座寨子裏的人都變成了非妖非魔的模樣,難怪四處都擺着詭異的陶瓶,原來這位小公主躲在這裏,根本不是為了躲婚事,她是在拿全寨的人試藥,瘋了一樣癡迷修仙!
“你為什麽一定要修仙?”玄七皺着眉看向她。
“我要逆天改命,讓死人複活。”女人的聲音裏帶着近乎瘋狂的執念,指尖攥得玄七的手腕生疼。
“這是違反天道的事。”玄七的神色瞬間沉了下來,“強行逆轉生死的反噬,足以把你整個人碾得魂飛魄散,半分不剩。”
“就算把我剩下的半條命都折進去,我也心甘情願。”女人的語氣裏沒有半分猶豫。
“王妃,你到底……”
“住口!”女人猛地厲聲打斷玄七的話,情緒已經完全失控,“我不是什麽王妃,我是這座什坊寨的王!”
“可你和九王的婚事……”
“我和他連拜堂都沒拜,半分夫妻之實都沒有,哪來的什麽王妃?”女人轉身一把揪住九王的衣領,直接把他整個人提得腳尖離地,“當初明明說好,我幫他把困在巫咒裏的蘇若水救出來,讓蘇若水代替我嫁去九州做他的九王妃,我就徹底遠離王宮,躲在這裏陪着我早就死去的愛人,一輩子不問世事。結果呢?”
“可你從來沒告訴過我,羽非的國師就是我的若兒!”九王被她揪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
“你自己長着眼睛不會看?自己長着心不會感受?那是你愛了十幾年的人,你自己都認不出來,難道還要我掰開了揉碎了喂到你嘴裏?”女人猛地松開手,九王踉跄着往後退了好幾步,差點直接跌坐在地上,被她一句話堵得啞口無言。
玄七站在旁邊,所有之前想不通的疑點在這一刻全部串了起來——當初蘇若水從水牢裏逃出來,故意以國師的身份出現在九王面前,想讓他認出自己,可九王被蕭氏下的咒蒙了眼,又滿心戒備,根本沒敢認。小公主沒辦法,只能自己頂着新王妃的身份嫁去九州,可走到半路上,她實在放不下自己要複活愛人的執念,便讓蘇若水替嫁,自己則直接半路逃婚,躲進了這座只有她知道的什坊寨裏。
所有的真相在這一刻全部水落石出,空蕩蕩的石屋裏只剩下九王沉重的呼吸聲,沒人知道,這個被所有人推着走了十幾年的男人,接下來該怎麽收拾這一地狼藉的爛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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