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林深草密，影落身後

第四十三章：林深草密，影落身後

悠然林坐落在天河東南岸的雲深處，是九重天出了名的清淨地界。平日裏連往來的仙娥都少，只有犯了小戒的仙童小仙會被送來思過，漫山遍野的靈草沒人修剪，肆意地順着石縫往小徑上爬，風一吹就漫起滿林清苦的草木香，連雲飄到這兒都會慢上幾分。

晨功的晨鐘剛敲過第三遍，玄七就攥着剛偷來的半瓶桂花蜜，一溜煙溜進了悠然林，腳尖點着飄在半空的雲絮，幾個閃身就落到了煥夢亭邊。擡眼就看見迥亦抱着個描着桃花紋的食盒，團着身子坐在亭邊的青石板上，腦袋一點一點的，睡得正香，嘴角還沾了點不知道什麽時候蹭上的糕餅渣。

玄七放輕腳步湊過去，指尖輕輕點在他的額頭上，忍不住笑出了聲："傻竹子，昨晚是不是偷喝清心上仙私藏的桃花醉了？這天剛亮便睡得這麽沉，小心被路過的風把你刮去天河裏喂魚。"

迥亦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來，看見是玄七，眼睛瞬間亮了，連忙把懷裏暖乎乎的食盒遞過去，指尖還沾着點酥油的香氣："姐姐這是我天沒亮就起來做的酥油果子，剛炸好還熱乎的。對了，還有你上次說愛吃的桃花酥，冰過的山桃露也裝在裏面，快嘗嘗。"

玄七伸手把他掀開的食盒蓋子輕輕合上，指尖敲了敲盒蓋，佯裝出一副嚴肅的模樣："吃吃吃，就知道惦記這些零嘴，你是不是把前兩天我們說好的正事給忘了？"

迥亦臉上的笑瞬間淡了下去，頭埋得低低的，指尖摳着食盒上的桃花紋，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姐姐……這事我們還是別做了，迥亦不能接受。"

"為什麽？"玄七愣了愣，眉頭瞬間皺起來，"前兩天在銀河邊我們不是都說好了嗎？你這傻孩子怎麽說變卦就變卦。"

"那日說的話，不算數了。"迥亦的聲音帶着點發顫的軟。

"你是不是睡糊塗了？"玄七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聲音不自覺拔高了幾分，"就你現在這點半吊子靈力，再修五百年都未必能摸到小仙的門檻！我當年在幽都山的竹林裏，耗了半盞心頭血把你化成人形，難道就是為了給自己多找個端茶倒水的仆人？我要是想過被人伺候的日子，當年留在幽都山當我的玄鳥族小郡主不好嗎？犯得着在九重天日日早起晨功，隔三差五還要偷偷溜下界歷劫？"

"姐姐別生氣，都是迥亦的錯，你打我兩下出出氣好不好。"迥亦慌得伸手就去抓玄七的手腕，把她的手往自己臉頰上帶，眼眶瞬間就紅了。

玄七把手抽回來，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竄上來的火氣壓下去，指尖點了點他的腦門，語氣放軟了些："我再過不久就要渡天劫飛升上神，之後肯定要回幽都山接任玄女的位置。你要是能順順利利升成小仙，我還能厚着臉皮去找清心上仙把你要走，帶你一起回玄族。你要是一直當個小仙童，我連個開口要你的名分都沒有，總不能把你偷偷藏在玄族的後花園裏吧。"

"那……那……"迥亦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半天沒說出來。玄七沒等他再反駁，指尖飛快地在他身上幾處大xue點了幾下，迥亦瞬間就安安靜靜地盤腿坐在了地上，半點動彈不得。她順勢坐到他身後，掌心貼着他的後心，暖金色的真氣源源不斷地順着他的經脈往四肢百骸裏送。

淡淡的白霧從迥亦的袖口和發梢飄出來，裹着淡淡的竹香，玄七的額頭上慢慢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鬓邊的碎發被汗濕了，貼在臉頰邊。足足過了一刻鐘，她才緩緩收回手，閉着眼靠在亭柱上調息，剛把翻湧的氣息壓下去，就聽見"咚"的一聲輕響——迥亦一頭栽倒在青石板上，睡得正香，還發出了輕輕的呼嚕聲。

玄七吓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剛碰到他的肩膀，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傻竹子，居然在渡靈力的最緊要關頭，直接睡過去了。她蹲在旁邊，第一次安安靜靜地仔細打量他，少年的眉眼清清爽爽的，鼻尖小小的，臉頰帶着點竹類仙特有的淺淡翠色，看着居然真帶着點軟乎乎的秀氣。玄七忍不住在心裏嘀咕：難道當年我滴在他身上的那點玄鳥血，還把這小竹子養出了點姑娘家的軟态？

想到這兒她自己先樂出了聲，擡頭望了望天，日頭已經爬到了中天，再不回去就要被清心上仙發現了。她伸腳輕輕踢了踢迥亦的腳踝："別睡了，趕緊起來，再賴在這兒，等下清心上仙就要過來抓你回去抄仙規了。"

迥亦一骨碌就從地上爬起來，揉着眼睛，臉頰紅得像熟透的桃子："我……我怎麽又睡着了，姐姐你別笑我了。"

"要睡便回你百花園的軟榻上去睡，我看清心上仙就算發現你偷懶，也舍不得揍你。"玄七說完轉身就往林外走，腳步輕快得很，迥亦抱着食盒慌慌張張地跟在她身後，像個跟在大鵝身後的小鴨子。

走到悠然林的出口，玄七停下腳步回頭看他："兩日後晨功結束，你還來這兒。"

"還來啊？"迥亦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廢話，你離正式升為小仙的靈力門檻還差着一大截呢，偷一次懶就得往後拖半個月。"玄七彈了彈他的腦門。

"那……那把靈力都給我了，姐姐你自己的修為怎麽辦？"迥亦揪着她的袖子，滿臉擔心。

"我心裏有數，不過是飛升上神的日子往後推幾日罷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真的不會有別的事嗎？"

"你個小屁孩瞎操心什麽。"玄七說完，身形一閃就化作一道金紅色的光，落到了天河的對岸，轉瞬間就沒了影子。

只是這二人誰都沒發現，不遠處茂密的仙草從後面，一道藏在陰影裏的身影，把剛才兩個人在煥夢亭裏的一舉一動，完完整整看在了眼裏。那人指尖捏着一塊泛着黑氣的仙牌，嘴角勾起一抹陰恻恻的笑，轉身就往天宮的方向飛去。

藏在暗處的禍端，終于順着悠然林的風，悄無聲息地燒到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