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閣鎖寒煙，暗待歸人

第十五章：閣鎖寒煙，暗待歸人

帝俊随口杜撰出的淑香閣，就坐落在正殿東側五十步遠的地方，是幾日前才連夜催着小妖們新砌起來的樓閣，整座樓的屋頂全鋪着和地君宮同色的黑瓦，連廊柱都刷成了沉暗的玄色，和周圍遍地枯藤老樹的陰冷景致幾乎要融成一片。唯獨牆面上沒纏那些吸人精氣的陰邪枯藤，正門的門楣上空空如也，連半塊牌匾都沒來得及釘上去，足見這妖皇臨時起意的念頭有多倉促，半分提前籌備的痕跡都找不到。

泮泮被三五個小妖半領着半圍堵着往樓閣走，腳步慢得像灌了鉛。她擡眼掃過四周，牆根下零零星星開着幾朵叫不出名字的慘白野花，襯着滿地盤繞的枯藤，連風刮過都帶着股說不出的肅殺。忽然幾聲“呱呱”的鴉鳴從頭頂掠過，這是整座死寂的地君宮裏唯一一點活物的聲響，可落在泮泮耳朵裏，卻比陰兵的嘶吼還要吓人——她小時候在亂葬崗讨飯時就聽老人說，烏鴉是勾魂的差役，叫得越兇，離死亡也就越近。

她下意識擡眼往天上望，想看看這只敢在妖皇地盤上亂飛的烏鴉長什麽模樣，身邊那只狐妖卻猛地騰空躍起，黑影“蹭”地一下竄進半空中，只聽見幾聲撲騰的翅膀亂響，剛才還聒噪的鴉鳴瞬間就斷了聲。等狐妖落回地面時，指尖還沾着未乾的鴉血，掌心裏攥着的烏鴉早沒了氣息。

泮泮渾身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往後連退了兩三步，後背直接抵在了冰冷的黑牆上。剛才還在心裏偷偷盤算的逃跑念頭，此刻碎得一乾二淨。她連一只烏鴉都護不住，又怎麽可能從這群能飛檐走壁的妖物眼皮底下逃出去？此刻她腦子裏只剩一個最卑微的念頭：先活着，只要能撐到迥亦找過來，就什麽都有希望。

那沾着鴉血的狐妖見她往後躲，還以為是自己動作太莽撞驚到了人，趕緊雙拳一握，恭恭敬敬地深深鞠了個九十度的躬。這大禮行得太過鄭重，泮泮吓得差點跳起來，腳底下踉跄着又往後退了半步，心髒咚咚跳得快沖破喉嚨。

“小的以後絕對不讓這些髒東西擾了夫人的清淨，夫人放心。”狐妖低着頭，聲音恭順得不行。

“夫人？！” 泮泮的腦子“嗡”的一聲，整個人僵在原地。她長到這麽大，連個正經的家都沒有，怎麽突然就成了這陰森妖宮裏的夫人？她腦子裏瞬間竄過剛才黑袍男子的模樣，半張覆着枯木面具的臉，眼底翻湧的紅血絲，那些在亂石山和迥亦一起看櫻花、烤紅薯的暖畫面，此刻全被這兩個字砸得七零八落。她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心裏又慌又亂：莫非……這妖皇打的是這個主意？

“夫人，裏邊請。”旁邊的小妖見她站着發愣，趕緊上前虛引了一下，打斷了她滿天飛的思緒。泮泮攥着衣角，只能硬着頭皮跟着他們往那座沒有牌匾的黑樓閣走，腳底下像踩着棉花，每一步都沉得要命。

剛跨進淑香閣的正門，眼前的景象和外面的陰冷幾乎是兩個世界。正堂裏擺着整套黃花梨木雕花桌椅，紋理細膩得像浸了百年的暖光，後面的橫案上擺着好幾件她從前在集鎮上的富貴人家門口都沒見過的稀罕擺件，最中間立着的那座擺件鮮紅透亮，枝枝杈杈像攢了無數根鹿角，她忍不住伸出指尖碰了碰，硬邦邦的像浸了砂石，卻泛着溫潤的光——她不知道這就是天界都難得一見的赤血珊瑚，是帝俊藏了上萬年的藏品。

正房西側并排立着兩間內室，兩門中間擺着一座镂花象牙花臺，上面托着一顆圓滾滾的明黃色珠子，通體透亮，連半分雜色都沒有。屋子四周立着四盞銀制燈架，上面點着手臂粗的蜜蠟長燭，暖融融的火光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連半分陰影都找不到。

泮泮攥着衣角往東側的卧房走，推開門的瞬間愣了愣。布置得意外的簡潔雅致，沒有想象中滿地的奇珍異寶，反倒透着點刻意營造出來的溫馨，可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張黃花梨木雕花大床上時，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床邊垂着層層疊疊的紅色紗幔，鋪得整整齊齊的錦被是刺目的正紅色，連枕邊的玉枕都裹着鮮紅的繡花錦緞——明明白白擺着，是一對。

她猛地回過神，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慌慌張張伸手推開邊上的朱紅雕花木窗，想透口氣，卻發現窗戶外邊垂着厚厚的粉色紗簾，半縷外界的陽光都透不進來。她掀開紗簾往外望，四周全是黑沉沉的石山，連半棵長着綠葉的樹都找不到，整座地君宮像被封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黑盒子裏，她根本分不清此刻是白天、黃昏，還是深更半夜。往左右掃一眼，十米開外的回廊上，時不時就有兩三個穿黑衣服的小妖來回巡邏，腳步輕得像鬼魅。

她慢慢順着窗沿滑坐到地上，後背抵着冰冷的牆壁，指尖還留着剛才碰到赤血珊瑚的涼意。逃跑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窗外巡邏的小妖身影壓了下去。她咬了咬嘴唇，在心裏對自己說：急不得，得從長計議。迥亦肯定發現我不見了，他一定會順着靈珠的氣息找過來，我得在這裏好好撐着，尋找逃跑的機會，又或會等到他來接我回那座開滿櫻花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