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弗羅斯特放開了手。
他雙眼無神地跌坐下去,靠在身後打翻的桌子上,漠然看着伊森狼狽求生的模樣。
伊森應該是想要他親手完成弑父,但現在因為他的突然收手,只能被身體的本能驅使着求生。他一邊拼命掠奪着空氣中的氧氣,臉色緩緩恢複,一邊又顯露出一種計劃被破壞的猙獰。
弗羅斯特看着他的模樣,感覺自己似乎也體會到那種惡劣的、操控人的樂趣。他想要勾起嘴角,肌肉卻僵硬得無法動彈,最後只好放棄。
他此刻着實算得上狼狽。脖頸處還有斯諾留下的掐痕,在現在的他身上已經不算顯眼。身上的外骨骼破破爛爛,到處是擦痕和破損。一些部件掉落下來,被內部的線牽着在半空晃蕩。靠近左眼的地方多了一道刀痕,幾乎貫穿他下半張臉,此刻都還在滲血。頭發早就亂了,劉海松松垮垮落下來,遮住大半視線,顯露出一股陰郁的氣息。
弗羅斯特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副面具。
“這時候很适合抽一支煙。”面具突然開了口,發出嘶啞難聽的聲音。
緩過來的伊森躺在地上,去掉外骨骼後過度使用的身體無法再支撐他站立。他成了一個動彈不得的廢人,臉上的猙獰卻逐漸消散。他就那麽側頭看着弗羅斯特,臉上是比之前更加冷漠以至于透出點兒憤怒的神情。
沒等他開口,弗羅斯特自顧自繼續說了下去:“可惜我不喜歡煙味。”
仿佛在這種時候來了興致,又或者是确定伊森無法再反抗,弗羅斯特開始絮絮叨叨些無關的話。但要說是什麽臨終關懷也不至于,因為他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感情。
“剛才你身上也有煙味,很難聞,就像每一次我和你見面。”
“我始終想不通我們為什麽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于是執着的想要一個答案,于是一次次踏進你的陷阱。”
“你很清楚我對你還有感情,我也不否認我愛過你,如同任何一個孩子對父親。”
“我沒有錯,或許對你來說你也沒有錯,我們或許只是……不該是父子。如果真有下輩子,我……”
伊森打斷他,聲音尖銳譏諷,是弗羅斯特曾經想象不出會出現在他身上的模樣:“你現在說這些做什麽?和我解釋你為什麽不殺了我?”
弗羅斯特垂在身側的手指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他一時間沒有動彈,最後半截話被吞進喉嚨,再也不見天日。
良久,他站起來,低頭看向伊森,情緒不明地回答他的問題:“不,我在說服我自己。”
“我是真的想殺了你。”
殺意鋪天蓋地席卷而來,伊森反而在這種危險氣息中冷靜。他打量着弗羅斯特的神色,笑了一聲,恍若嘆息:“那麽久了,你還是沒辦法去掉這個缺點。”
弗羅斯特沒有反應。在這之前他其實很難想象到這種時候他會是什麽狀态。關于和伊森最終對決的幻想中,好一些的是憤怒,壞一些的是萬念俱灰。他唯獨沒想過此刻他竟然是平靜,平靜地接受他和伊森成為了不死不休的仇敵,平靜地面對倒下的伊森。
這個人的話在他心裏再不能掀起任何波瀾。他就像走了很久終于到達目的地的旅人,疲憊地、無力地看着他。
他蹲下來,和伊森對視。用那種平靜的語氣,一字一句反駁伊森刻進他血肉的那些話:“你錯了,我不殺你不是我軟弱。我确實是你的孩子,我對你有着殺意,也繼承了你的暴力。你的判斷沒有錯,你的計劃也沒有問題,我現在仍舊想殺了你,我恨不得立刻殺了你。我之所以放手,只是因為母親贏了你,于是我便也贏了你。”
伊森的表情終于有了不一樣的變化,他顯得有些迷茫。嘴裏無意識地重複弗羅斯特的話,就像突然接觸到一種陌生的東西,露出完全無法理解的表情:“……母親?”
他這副模樣,讓弗羅斯特忽然覺得好笑。為自己,也為對伊森仍存有感情的母親,雖然她愛着的一直是過去的父親。她太理智了,她清楚從頭到尾和她相處的伊森都是同一人,卻仍舊會對着如今面目全非的伊森愛着過去的愛人。
弗羅斯特做不到這樣,所以他被困在了過去。他們一家三口,性格各異,偏偏顯得只有他最多情。
想到母親,弗羅斯特嘆了口氣,眼裏浮現出帶着點兒無奈的溫柔。他對着迷茫的伊森,竟覺得有些憐憫。
“是,母親。”他回答伊森的話,“我是真的想殺你,你的計劃也只差一點兒就可以完成。但我的母親,你忽略了她的力量。這麽多年過去,你給我留下的東西雖然沒消失,她給我的東西更加深刻。”
聽他這麽說,伊森眼裏的迷茫反而更多了,他看着弗羅斯特就像在看一個怪物。弗羅斯特垂下眼,沒被他的态度刺傷,反而笑出聲。
或許是出于報複,也或許是出于那點兒憐憫,他向伊森解釋這個對他來說避之不及又可怖的領域。
“你還不明白嗎?就是你最鄙視的軟弱,造成了你現在的失敗。母親她愛我,于是在被你幾乎摧毀整個人格後,我還能健康地長大成人,保留下愛人的能力;于是我能在來到這裏後仍舊願意相信我的朋友,給你的計劃添上無數不确定;于是千算萬算,就連我自己也放棄,我還是沒有殺你。”
“伊森,你有沒有想過正是因為你,我才變成了一個大概還算正直的好人?”
伊森似乎回過神,他無視掉弗羅斯特嘴裏那些離他已經很遙遠的東西,只聽到最後一句話。他覺得荒唐,對弗羅斯特拙劣的話術嘲諷地笑出聲,就好像他還高高在上:“你想做好人,所以不想手上沾上人命?”
弗羅斯特看出他在逃避剛才的話題,卻沒有繼續和他掰扯,只是平靜地否認:“不。”
伊森的綠眼睛在他視線裏動作,另一雙相似的眼睛則在他眼前晃蕩。密室裏的尖叫、哭泣和嘶吼在他耳邊嗡嗡作響,他張開口——
“我不殺你,是因為你得贖罪。你得讓因你而死的人、他們苦求無門的親人,知道到底是誰導致了這一切。你要承受他們的痛恨,讓他們的悲痛有處發洩,讓他們心中的正義得以存續,讓他們能夠在憤怒後回歸生活。”
“這才是你的價值,這才是我不殺你的理由。”
弗羅斯特說完像是徹底沒了力氣,他再次搖搖晃晃地坐回去,無視自己還在抽搐的手指和滿身沸騰的殺意,也無視伊森的聲音。
人死不能複生啊,他該為了法律、為了其他人心中希望、為了這個城市的未來放棄。
——可他的朋友又要誰來為他們申述冤屈?
弗羅斯特高大的身軀蜷縮起來,就像小時候因為害怕縮在櫃子裏。他怕自己忍不住殺死伊森,他第一次知道殺意對自己也是種折磨。它們在他體內流竄,無時無刻叫嚣着要他提起武器。弗羅斯特更加用力地縮小自己,好似這樣就能将心中膨脹的欲望一同囚禁。
他木然地蜷縮在那裏,隔絕了周圍的一切。直到耳邊突然傳來尖銳的嘶吼,弗羅斯特什麽都沒來得及看清就被撲倒在地。
他被一道身影籠罩,巨大的轟鳴在耳邊響起。一股熱浪與弗羅斯特擦肩而過,熟悉的疼痛讓他猛然睜大眼睛。
有什麽壓在他身上,替他擋去了大部分的爆炸。他的耳朵被近在咫尺的聲浪炸傷,什麽也聽不清。身下的地板碎裂,身上的人死死箍着他的身體。他身不由己地往下墜落,直到一道道石塊将他徹底掩埋。
混亂之中有什麽光亮一閃而過,頭頂的石塊驟然破碎,弗羅斯特什麽也沒做就獲得了一線生機。
一切變得寂靜,他躺在廢墟之中,一場爆炸奇跡地只讓他四肢多了些燎傷的痕跡。
他被保護得很好、太好,以至于此時此刻花費許久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身上只有一樣東西還壓着他,那大概是一個成年男人的重量,至多加上一架破損的外骨骼。弗羅斯特感覺胸口發悶,喘不上氣。他覺得自己應當還是受傷了,不然為什麽心髒那麽痛,痛得好像下一刻就會裂開,再也不能複原。
他沒辦法動彈,他沒受傷,卻氣若游絲,仿佛下一刻就會死去。
好痛。
好痛。
怎麽會這麽痛?他是不是要死了?那場爆炸是不是伊森的後手?
他就知道伊森不會這麽放過他,伊森永遠有後備計劃,不然他怎麽會走到現在這個地步。
太無恥了,太惡心了,伊森竟然真的要殺他。難不成這麽多年過去,伊森終于放手那個可笑的計劃,認為他無可救藥了嗎?
伊森怎麽能這麽對他。
伊森怎麽能這麽對他?
伊森怎麽能這麽對他!!!
弗羅斯特驟然爆發出不似人聲的嘶吼,淚水劃過他傷痕遍布的臉,帶來深入骨髓的刺痛。它們迫使他清醒,迫使他認清身上的人已經沒了氣息。
生死一線中,他那卑劣的父親、給予他一生困苦的父親、害人無數的父親、視他為工具的父親,竟然用身體替他擋了致命一擊。
弗羅斯特毫無意識地嘶吼着、哭泣着。他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他無法分清此刻自己是高興于一切結束,還是在作為一個孩子在哀嚎。他只知道伊森死了……
他的父親也死了。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