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9章
弗羅斯特從噩夢中醒來。
身體還殘留恐懼的餘悸。他的手哆嗦着蓋住眼睛,努力調整呼吸。等好不容易緩過神,睜眼發現自己在卧室,身上還穿着熟悉的睡衣,他無意識松口氣。
原來一切都是夢,他沒有去找多奈力,也沒有和斯諾……
眼前突然出現一張熟悉到令人感到恐怖的臉。還僞裝着“弗羅斯特”的斯諾低頭看他,對他微微一笑:“醒了?”
腦子像被重錘擊中。
惡心。
好惡心。
原來一切都是真的。
弗羅斯特驟然起身,扒着床沿嘔吐。斯諾站在一旁安靜地看着,嘴角的微笑始終沒有落下。看着弗羅斯特狼狽的模樣,他心跳加速,簡直愉悅得不能自已。
弗羅斯特沒有精力理會斯諾發瘋,他在無法停止的嘔吐中再次回想起一切。
多奈力,伊森,機械,血肉……爆炸。
爆炸。
胃部的翻湧一瞬間更加厲害,嘴裏吐出的只剩苦澀的膽汁。弗羅斯特仍舊覺得惡心。他雙眼發直,撐着床沿的手在多番刺激下失去力氣,整個人眼看着就要從床上摔下去。
一只手忽然出現攔住弗羅斯特下墜。指尖陷進他的鎖骨和脖子的皮膚,讓他窒息,卻又離死亡遙遙無期。
耳邊傳來愉快的輕笑。弗羅斯特沒有動作,任由斯諾掐着自己。
疼痛,尖銳的疼痛刺激着大腦,讓他清醒地知道自己還活着。
他想起被自己靠在牆壁的警察,想起緊挨着多奈力的牢房,想起警局裏形形色色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活下來。但那個警察一定已經死了,那個罪犯一定已經死了,死的也一定不只是他們。
那是一場爆炸。
那是一場爆炸!
那麽多人都會死在那裏!那麽多人都會因為他死在那裏!伊森·柯林斯他怎麽敢這麽做!他怎麽能這麽做!他怎麽不去死!去死!!!
弗羅斯特又開始嘔吐。
他胃裏什麽也不剩下,乾嘔導致身體痙攣般抽搐,手腳發麻。身體的感知逐漸離他遠去,眼前的一切蓋上一層毛玻璃。
模糊的視線裏,一個類似掃地機器人的東西出現,将他的嘔吐物清理乾淨,接着是一雙皮鞋停留在視野裏。
掐在脖子上的手放下,弗羅斯特被打橫抱起。緊貼着他的胸腔在不停震動,好像它的主人笑得特別開心,弗羅斯特耳邊卻什麽聲音也沒聽見。
他被箍緊手腳,身體的各個部分被一雙手一一觸碰。耳邊時不時響起驚嘆,好像他變成了什麽無生命的藝術品,正在被人把玩。
他該感到被侮辱的憤怒,但他什麽也做不了,也什麽都不想做。冰涼的液體從眼角流下,打濕臉頰,弗羅斯特雙眼無神,連為自己拭去眼淚也無法做到。
斯諾将他放到床上,滾燙的手壓在他的心口下方,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帶着似有若無的笑意。
“呼吸,弗洛。你總不能就這麽死了。”
弗羅斯特不想動,他覺得這麽死了也好,他恐怕無法背負這麽多的死亡繼續活着。
粗糙的手粗暴拂過他臉頰,拭去那些眼淚,帶來刺痛。接着他的下巴被用力掐住擡起,弗羅斯特被迫繼續看着斯諾的臉。
那是一張興奮到極致的臉。臉色潮紅,額頭和頸部的青筋都凸顯出來。斯諾看着他,像是餓狼看到骨頭。
“你是想要逃走嗎?扔下所有逃走?我理解你,弗洛,這世界就是這麽惡心這麽糟糕。但就算所有人責怪你,我也不會責怪你。”
“考不考慮留下來?就這麽留在我身邊。我能給你你想要的一切,我永遠不會背叛你。”
斯諾還留着弗羅斯特的臉,于是此刻眼前的一切仿佛來自靈魂的拷問,可弗羅斯特肯定自己不會在這種時候還露出如此變态的神情。
一切怪異得讓人疑心自己已不在人間。巨大的荒謬感打破那層包裹住他的繭,弗羅斯特眼神微微聚焦。他看着斯諾的臉,想起一切開始前斯諾提出的假扮。
思緒沿着這條線往前延伸,弗羅斯特想起母親,想起傑森,想起莎拉,想起吉爾達,想起哈維和蝙蝠俠。
他開始呼吸。
手指僵硬地挪動,抓住斯諾鉗着下巴的手。蒼白冰冷的手逐漸用力,最後死死掐進桎梏他的手血肉之中。血液從兩人交握處滑落,斯諾目不轉睛盯着他,仿佛感知不到疼痛。
弗羅斯特在這樣的目光下努力數着節拍放慢呼吸。他竭力在僵硬又混亂的思緒裏抓住自救的方法,一步步感知周圍,重新掌握自己的身體。
疼痛,滾燙的皮膚,血液滑過的觸感,被子的褶皺,空氣中微弱的香水味,還有斯諾近在咫尺不穩定的呼吸。
他一點點奪回對身體的掌控,讓自己從恐懼中短暫地掙脫出來。
這個過程不知道花了多久,斯諾竟也安靜地等着。直到獲得自由的第一時間,弗羅斯特冷着臉将斯諾放在自己身上的手全扯開。
他鬓角有汗,臉上留着淚跡,聲音嘶啞,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語氣卻已經恢複平常的溫和:“謝謝。”
斯諾不可思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神情莫名。他想要再次摸上弗羅斯特的臉,被毫不留情一把拍開。
“啪!”
清脆的響聲在這個只有兩個人的空間被放大。弗羅斯特面不改色撐起身,對斯諾的目光視而不見。
斯諾舉起自己還在流血的手,湊到弗羅斯特眼前搖了搖,質問他:“‘謝謝’?”
弗羅斯特眼也不擡:“我謝的是你救我。”言下之意并非謝你的騷擾。
斯諾伸出舌頭舔過自己的傷口,無趣地坐到離弗羅斯特不遠的凳子上。
弗羅斯特沒去關注他,他腦子還很亂,接着整理身上的睡衣的動作整理着思緒。但在手摸到最後一顆紐扣時,他動作一頓。
弗羅斯特微微皺眉撚起那顆扣子,反複摩挲确認它的存在後,心裏冒出不安。再次擡頭打量周圍的環境,理智的大部分回歸讓弗羅斯特從細節處意識到一件更加荒謬的事——這裏不是他的卧室,即使每一處都那麽像。
他沉默地看向斯諾:“這是哪兒?”
斯諾不驚訝他那麽快看出不對,倒是對他情緒那麽快平複有着不滿和懷疑。他勾着嘴角,右腿搭左腿,手撐着額頭,整個人透露出一股和氣氛完全相反的放松:“唔,是哪裏呢?你猜猜?”
弗羅斯特掀開被子站起來。這時候他才發覺自己身上還有很多傷口。四肢的擦傷,膝蓋被硬物磕碰的痕跡,還有……右臂大面積的燙傷。
爆炸聲再次在耳邊響起,同時響起的還有幻覺般的哀嚎和詛咒。弗羅斯特手猛地攥緊,克制着去觸碰自己的手臂。
“我的建議是不要這麽做。”斯諾帶笑的聲音傳來,“雖然我給你用藥後已經基本康複,但快速痊愈的代價是翻倍的疼痛,你應該沒有自虐的愛好?”
弗羅斯特按下去的速度更快了。
難以用語言描述的疼痛感倏地撞進腦子,弗羅斯特驀地皺眉,将即将脫口而出的痛呼咽回去。
“你在做什麽?!”斯諾又驚又怒沖到他面前,像只發狂的狗。他一把将弗羅斯特的手抓起來:“我說了不準碰你沒聽見嗎?!”
弗羅斯特不鹹不淡看他一眼:“聽見了。”
斯諾臉色更難看了。他陰鸷地抓着那只手,好像恨不得現在把它砍掉。
弗羅斯特只覺得稀奇。
他的情緒顯然還沒完全恢複正常,以至于根本無法感知到危險。他看着抿緊唇的斯諾,只覺得他一舉一動真的好像自己,即使是在做自己完全不會去做的事。
斯諾還能記得自己原本的模樣嗎?
這個念頭突兀冒出來,又很快消失。弗羅斯特任由斯諾扯着自己,無視手腕的疼痛繼續問想問的問題:“距離我……昏迷,過去多久了?”
斯諾冷冷看着他。見弗羅斯特絲毫沒有反思的意思,他深吸口氣,從牙縫裏擠出聲音:“23時56分38秒。”
弗羅斯特對這精确到秒的時間沒發表意見。他再次忽視斯諾的不正常,若無其事繼續:“其他人……怎麽樣?”
斯諾瞥一眼他捏緊的手,似笑非笑:“怎麽樣?你是問那個小狗崽死……!”
“砰——!”
弗羅斯特以斯諾都沒能反應過來的速度将斯諾按到桌子上,手掐住他的喉嚨,居高臨下看着他:“嘴巴放乾淨點兒。”
斯諾上半身被壓在桌面,仰躺着看弗羅斯特冷漠的臉。看着看着他就笑出來,越笑越高興,最後不顧脖子上的手在桌上笑得發抖。
他還真以為弗羅斯特一點兒沒被影響呢。
弗羅斯特看他這副模樣便意識到自己又讓他高興了,恹恹地放開手,任由斯諾用自己的臉笑得像個瘋子。他走到衣櫃前,預料之中從裏面找到自己常穿衣服的同款,角落還有一些眼熟的、記憶裏應該失蹤的衣物。
胃部再次傳來不适,弗羅斯特嫌惡地垂眸。逼迫自己忽視那些不對勁,他拿起一套衣服就這麽換起來。
身後笑聲漸漸停下,一道如有實質的視線落到脊背。弗羅斯特不緊不慢将衣服換好才轉身,對上斯諾欣賞的目光。
“雖然瘦了點兒,但果然還是很漂亮。”
弗羅斯特擡起眼看他一眼又放下,見他心情不錯,再次詢問:“其他人怎麽樣?”
斯諾譴責地看他一眼,走到他身邊。高出弗羅斯特不少溫度的手撫上他的臉,弗羅斯特這次沒有将它拍開。
斯諾更加滿意了,他低笑着和弗羅斯特額頭相抵:“他們都沒事,也不認為你有事。你的朋友、‘親人’,都沒有發現我不是你呢。”
燈光下一黑一白的衣服糾纏在一起。站在那裏的兩個人有着一樣的臉,有着完全不同的氣質和神情,卻和諧地仿若鏡像,仿若一個人的一體兩面。
斯諾看着眼前的弗羅斯特。他微笑着,心想:弗洛,何必對我如此抗拒。我們終究無法擺脫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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