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3章
弗羅斯特坐在沙發扶手上,有一下沒一下轉動一根棍子。它來源于斯諾遞來的手掌長短的小圓筒,按壓兩端後會彈出一節延長棍,轉瞬便從無害的玩具變成奪人性命的武器。
卡邁恩渾身是血癱在沙發上,弗羅斯特就坐在他手邊,雙眼放空。這樣的場景并非弗羅斯特造成,那根棍子在他手中沒能發揮該有的作用。做出這一切的是斯諾——只是弗羅斯特也沒有阻止。
棍子揮下那一刻他想了很多:倒塌的老屋,劫後餘生的傑森,流淚的吉爾達,還有源源不斷的追殺。這不是他旁觀一場犯罪的理由,但這足以讓他慢了一秒伸手。于是現在他便也要承擔這份遲到的後果。
“停下。”
嘶啞的聲音吓了弗羅斯特自己一跳,他伸手摸上喉嚨。微微下按時這塊皮膚會帶來一種脆弱之處被威脅的戰栗,這讓他的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斯諾聽到他的話轉過頭,血液彙聚成股從他臉側滴落,那張臉的神情介于兇狠和餍足之間。弗羅斯特抿着唇,棍子一轉橫在他和卡邁恩之間,擋住他往下紮的匕首:“不要再繼續了。”
“您這是又發什麽瘋?”斯諾禮貌地問,神情費解,好似真的想得到答案。而在他手裏的匕首卻毫無停留轉了一圈朝卡邁恩飛去,直直紮進他大腿。
“啊!!”
卡邁恩慘叫的聲音讓弗羅斯特的臉瞬間繃緊,手中的棍子遲一步打在斯諾手腕,換來斯諾做作的呼痛。他看清了斯諾的動作,卻沒辦法及時調動自己身體去阻止。這向來是他的短板,宴會上發生的一切反倒超常發揮到令人驚訝,或許也有腎上腺素的功勞。
弗羅斯特不理會斯諾,他臉上是一種反常的平靜。長而有力的手指劃到大腿處往下一推,從暗格取出一瓶止血噴霧。加上這個房間本就有的急救物品,這足夠弗羅斯特給卡邁恩暫時止住血。
卡邁恩白色的頭發有一半都染紅,一些已經乾掉的血塊凝結在發尾,讓他顯得像剛從垃圾堆爬出來。有些血液滴進他眼睛,眼睛的眼白便也被血色浸染。弗羅斯特給他處理的時候,他就這麽看着他。血色的眼睛意味深長彎起來,像是一只捕捉到獵物脆弱處的鬣狗。
弗羅斯特感受到他的目光,手指一頓,接着狠狠勒了一下繃帶。聽到卡邁恩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後,弗羅斯特才繼續給卡邁恩包紮。他做這些的時候斯諾就在一旁看着,不贊同都快從那雙眼睛溢出,身體倒是紋絲不動。
弗羅斯特覺得自己很多時候會對斯諾心軟分明情有所原,他在不發瘋的時候真的很聽話。
“所以你突然善心大發是為什麽?”很聽話的斯諾開了口,就會說些讓人想揍人的話,“覺得我死了更好,不準備幫我拿解藥了?”
弗羅斯特故技重施扔出束縛球避免這只老鬣狗還有偷襲的餘力,接着他一步步走到斯諾身邊,手放到他身上。這個動作讓他接下來理性到冷酷的話語多了些溫度。
“從最開始你就試圖把救你和實施暴力捆綁在一起,而事實上這兩者分明是兩件可以獨立完成的事。不需要把這裏搞得血淋淋我們也能得到答案,只是你從未停止對我的誘導。”
弗羅斯特放輕了聲音,湊到他耳邊,仔細聽甚至還帶着笑,只是這笑意讓斯諾覺得後背有些發涼:“你想要我成為你的共犯?”
斯諾沉默片刻,驀地笑出來。他不着痕跡遠離弗羅斯特,将自己扔到沙發上,上面殘留着的血液染紅他白色的襯衣。他慵懶地仰視弗羅斯特:“什麽時候發現的?”
弗羅斯特的态度很平和,沒有斯諾想象中那種發現自己被設計後的暴怒。然而這種理性才是斯諾最不想看到的東西。
弗羅斯特用棍子點地,雙手放在上面,就像那是一根拐杖:“從你開始玩那杯紅酒。一點點巧妙的、天時地利的心理引導,除了你恐怕沒人能這麽輕易對我達到這種效果。”
“哇哦。”斯諾敷衍地拍手,“我以為你不知道這個呢。”
弗羅斯特沒立刻回答。他繞着屋子走了一圈,最後停留在一個展示臺前,動作緩慢地掠過那些物品。在挪動到一個火柴盒面前時他動作頓住,伸手将它拿起。
拖着火柴盒底部的手一推,露出裏面黑色的藥丸。弗羅斯特撚起一顆察看,推測這大概就是他們要找的解藥。
在剛才斯諾逼問的過程中,好幾次卡邁恩視線控制不住劃過這面展示臺。而火柴盒……它在這裏有些太過突兀。很顯然對方放進來時也沒怎麽注意,大概當時不覺得它會有作用,現在倒是方便了他們。
将藥丸放到卡邁恩面前,這位大廈将傾的老教父神情終于有了微妙變化。他低笑一聲,眼帶欣賞看着弗羅斯特,就好像自己身上的血液只是一種時髦的裝飾:“不錯的眼力。”
弗羅斯特同樣勾起嘴角。他俯下身将藥送到卡邁恩嘴邊,拇指将藥丸毫不留情按進去,得到卡邁恩更加不做掩飾的笑。或許是事情走到這一步已經沒必要掙紮,弗羅斯特也表現出不會殺人的想法,卡邁恩沒再隐瞞。
他舔了下嘴唇:“你猜的沒錯,這就是真的解藥。不用擔心是什麽需要分批次服用的東西,那種比較傷腦子,要知道我原本還打算借此讓你們父親主動找我呢。”
弗羅斯特随便嗯了一聲,看起來完全沒在聽。等卡邁恩手上的斑紋消失,又觀察了一會兒,他才将藥扔給斯諾。瓶子裏還留着幾顆,弗羅斯特将那顆釘子和解藥一起收好。
斯諾甩着手臂确認它的恢複情況,暫時沒管弗羅斯特。他已經忘了剛才的失敗,畢竟弗羅斯特對他多有容忍,一次不行就下次。
弗羅斯特一甩棍子将它恢複原狀,接着往腿上一卡,轉頭示意斯諾和自己離開:“蝙蝠俠馬上上來了,先離開這裏。”
他話音剛落,窗戶就被從外打碎。坐在窗戶正下方的卡邁恩被蝙蝠俠瞬間控制,他身上的傷痕自然也就映入蝙蝠俠眼中。他猛地回頭,房間中央已經沒了弗羅斯特和斯諾的影子。
“我今天可是受害人,就算GCPD(哥譚市警察局)來都該給我披塊毛毯。”卡邁恩游刃有餘地說。蝙蝠俠沉默注視他,在卡邁恩表情逐漸凝重後如他所想給了他一拳。
布魯斯也不知道這些犯罪分子怎麽想的,那麽肯定蝙蝠俠就是個守法公民。
将暈倒的卡邁恩扔在那兒,蝙蝠俠向沙發伸出手。就好像開了天眼一般,他毫不猶豫從沙發內側的夾縫取出一個密封袋,裏面是一根釘子和一盒火柴。
只一眼蝙蝠俠就推理出這裏發生過什麽,卡邁恩手掌心的釘子痕跡太過顯眼。他有些無奈地輕嘆,最後什麽也沒說就帶着那袋大體上是毒藥和解藥的東西離開。之後他大概要幫這個不怎麽聽話的朋友檢測這些東西的成分,真希望弗羅斯特能明白道歉不是給人塞工作。
看在今天除去卡邁恩無人傷亡的份上,蝙蝠俠沒有去追蹤弗羅斯特。他能理解那種混沌狀态找尋自我的感覺,這會導致一些過激的行為,有時甚至會顯得神經質——但也僅僅如此了。下一次弗羅斯特再做出這種越線邊緣的事,他們就該再談一談。
哥譚的蝙蝠張開翅膀消失在警鈴聲中。另一邊離開的弗羅斯特不确定蝙蝠俠的想法,但猜出大概沒什麽難度。腎上腺素褪去後,聰明的腦子又站上高地,弗羅斯特開始複盤今晚的行動。
這不是什麽難以總結的事,他失控了,毋庸置疑。而原因也并非毫無痕跡。
他曾不止一次思考過自己是否本性中就存在某種殘暴的部分,這部分令他快樂、讓他在這充滿束縛的人生中獲得喘口氣的自由,卻也和危險親密無間。
就像池塘中游蕩的黑魚,可怖的念頭總會在某個瞬間從水中一躍而出,将所有思緒吸引而去。這時候只要稍微多一點誘餌,就像那杯看似無關的紅酒,那條魚就會不計後果地往前湊,攪亂一池平靜的水。
這顯然不是什麽好事,就好像變成另一個伊森的前兆。弗羅斯特曾為此掙紮痛苦,直到斯諾出現,直到母親和蝙蝠俠站到他身後。于是懷疑在靈魂得到支撐後變成一種沖動的念頭:他試圖用一勞永逸的方式得到答案。
而結果不盡人意,他只通過這一系列的混亂明白一件事——他不喜歡,不願意,不認同。從屋頂一躍而下的刺激或許可以,但暴力,絕對不行。
沖他人揮動武器的那一刻,比殘暴的愉悅先一步到來的是撕扯靈魂般的痛苦。它很輕微,以至于弗羅斯特從未察覺。直到斯諾的棍子一次次沾上血,他從旁觀者的角度看到了“自己”癫狂下的支離破碎。
他恍惚間明白了自己的選擇。
“我也是弗羅斯特。發現我和你的差別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大,會讓你感到恐懼嗎?”弗羅斯特突然向斯諾發問。
他們正往酒店外走。因為蝙蝠俠來過,底下已經沒有能阻止他們的人,他們大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出去。
斯諾對他的話感到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麽?”話落他琢磨了一下,随即意識到弗羅斯特是在回複自己剛才在卡邁恩房間随口的嘲諷。斯諾臉上出現無語的表情。
“這算什麽?你把自己當什麽了?恐怖片?就算是恐怖片對我來說也沒任何作用。是你害怕了吧,半途而廢的人嗯哼?”他有些得意洋洋,之前在對峙中的退縮仿佛一種幻覺。
弗羅斯特不在意地扣住他手腕,感受指腹下的脈搏:“是嗎?”
斯諾後背的汗毛豎立起來,他想要收回手,被弗羅斯特死死握住。接着他聽到弗羅斯特用相當日常的語氣說出讓他心梗的話。
“不是你說讓我承認我就是你嗎?你自己有多莫名其妙你不知道?我不喜歡不想做就不做了,這麽簡單需要你這麽在意?”
他說得太過坦蕩,斯諾被他理所當然的态度怔住片刻。接着意識到他話裏的嘲諷,斯諾怒極反笑。
弗羅斯特沒給他反擊的機會,他認真地好像研究什麽世界難題,目光卻是落在兩人交纏的手:“你似乎一直在引導我靠近你、成為你。我過去确實這麽認為并因此恐懼,因為你就好像我的恐懼突然具象化從我心裏跑出來,然後站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他說到這兒笑了下,斯諾這一刻居然看不出懂他的情緒。
“直到你逼我、伊森逼我、環境逼我,你們那麽不餘遺力地逼迫我去直面自己的恐懼。我拒絕過,我希望你記得這個。忽略過程,最後我确實如你們所願做到了。然而在這之後,在看着你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你并不可怕。”
斯諾不想聽了。他煩躁地想要撕開弗羅斯特的手,換來更緊的禁锢。弗羅斯特帶着他避開殘留的法爾科內家族成員,走進酒店外的小巷。淡然的聲音還在斯諾耳邊,喋喋不休像佛寺裏老和尚誦經。
“你只是我的一部分,可以舍棄、可以擁抱的一部分,我這麽告訴自己。我無法舍棄你,只好選擇試着擁抱你,就像你希望的那樣。然後我就發現這段關系中真正抗拒的從來不是我。”
弗羅斯特猛地回身将神思不屬的斯諾壓進角落,逼仄的空間帶來更加強烈的壓迫感。他們如此貼近,就和那時在斯諾的安全屋一樣,地位卻全然調換。
那時的弗羅斯特還在抗拒這雙一模一樣的眼睛,厭惡這雙眼睛所代表的屬于自己的惡念。而此刻他坦然與之對視,躲避的變成了另一人。斯諾感覺到有什麽他恐懼的東西在弗羅斯特身上出現,被這人肆無忌憚扔在他臉上。
他的預感也确實正确無比。
“你在害怕什麽?害怕你從始自終不是個享受暴力的敗類?害怕你的暴力其實也是你厭惡的逃避?或者僅僅是害怕——”
弗羅斯特頓了一下,他露出一個快意的笑,貼近偏過頭的斯諾。就像斯諾曾經做過的那樣,他用頭蹭了蹭斯諾脖頸處的脆弱部位。最後幾個字被貼着皮膚送出,斯諾閉上了眼。
“——害怕你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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