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章
弗羅斯特擺弄鐵盒子好一會兒都沒有找到打開的辦法。他感到煩躁,不自覺曲起手指敲桌子,盯着盒子的眼神像要将它直接扔熔爐裏毀掉。
強烈的情緒讓弗羅斯特失去原本敏銳的感官,他沒察覺到白色護目鏡下藍色的眼睛正隐蔽地觀察他。那雙眼睛在審視、判斷,然後做出行動。
“‘起始之地、巢xue、歸處’,”蝙蝠俠重複多奈力的話,“這些詞有其他含義嗎?”
弗羅斯特動作頓住,蝙蝠俠的話讓他抓到一個線頭。他不得不再次從渾濁不堪的記憶裏打撈線索,透過幼年弗羅斯特的眼去看伊森的臉。
他想起了更多。
哈維看到弗羅斯特臉瞬間變得慘白。他做出乾嘔的動作,最後不知為什麽忍住,只是接下來的行為變得異常粗暴。
哈維看到弗羅斯特一聲不吭向角落走去,目标大概是那裏的一個破舊櫃子。一路上遇到任何東西他都毫不留情踢走砸爛,手臂上的青筋明顯,身上的擦傷也越來越多。
這是很明顯的發洩,也很克制,因為弗羅斯特原本的目标顯然不是這些無生命的物體。哈維看得頭疼,又不好在這時候湊上去,只能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把自己作死。
他祈禱下次聯系吉爾達時弗羅斯特這些傷已經好了,他完全不想感受被一群人圍着問弗羅斯特為什麽會受傷的場景。這感覺就像他變成一個孩子的監護人,而弗羅斯特就是那個超齡兒童。
弗羅斯特不知道哈維在吐槽他。記憶像一座牢籠,既讓他寸步難行,也激發出他骨子裏的兇性。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不順眼,想要毀滅一切的欲望在心中不斷膨脹。
将櫃門砰地一聲推開,弗羅斯特将手伸進去,從裏面拿出一個手臂長的鐵制盒子。他神色不明地把盒子放到桌上,哈維和蝙蝠俠跟着走過來。
弗羅斯特看了他們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垂下的頭發遮住他的眼睛,他動作緩慢地打開盒子,語氣克制地解釋事情的始末。
這并不是必要的步驟,沒人要求弗羅斯特撕開傷口。但他想說出來,完完整整說出來,不然他覺得自己要被這些記憶逼瘋了。
“他總是覺得我不夠果斷,認為我太過脆弱。我不認為這是什麽缺點,機械對我來說只是一種愛好——至少當時是這樣。”
他打開蓋子,露出裏面保存完整的一具骸骨。
“然後某天他帶我來到這裏。那時候他還是個稍微有些嚴厲的父親,我以為這是另一個和地下室一樣的‘秘密基地’。”
蒼白的手指虛虛地在骸骨上方拂過。
“我在這裏度過了一個美妙的上午,沒有任何責罵。我以為他想跟我和好,所以在他端出一盆肉的時候我沒有意識到那是什麽。”
弗羅斯特露出一個難看的微笑。他手指開始顫抖,卻仍舊用力按下去。放了二十多年的骨頭已經不再堅硬,它們在弗羅斯特手下變成碎片。一塊黑色的卡片從盒子底部升起來,弗羅斯特将它拿起。
“後來我知道了,那是我養的兔子。”
卡片被貼到那個盒子上,沒有縫隙的盒子突然裂出缺口,表明這就是“正确答案”。弗羅斯特撚起裏面那個小小的優盤,周身氣息在劇烈的波動後變得死寂。
“這裏是他的巢xue,是他為我制造的起始之地,也是他為我劃下的歸處。”弗羅斯特将優盤遞給哈維。
他已經得到想要的東西,他本該滿足。但內心想要毀滅一切的欲望膨脹到極致,最後卻沒有變成支配他的惡魔,只是将他原本就滿是裂口的心變得更加支離破碎。
弗羅斯特心灰意懶,對哈維露出一個微弱的笑:“你會讓它發揮最大的作用,對嗎?”
哈維鄭重地接過它:“我發誓。”
事情發展到如今,弗羅斯特已經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做到這種地步。他離開母親,離開家,為一個不知真假的遺言回到這座城市,被迫撕開已經忘記的傷口。
一切都那麽糟糕,一切都好像毫無意義。伊森已經死了,但機械師的痕跡仍舊無處不在。他從此再也無法擁有一個美夢,他的一切都被伊森侵占了。
就這樣吧,弗羅斯特疲憊地想。
就這樣堕落,就這樣下墜,就這樣沉睡在這片城市。
他不會去做伊森想要他做的那些,他也沒辦法向墳墓裏的人複仇。
蝙蝠俠和哈維都是好人,他們會解決羅馬人的問題;母親已經過上幸福的生活,他知道她足夠堅強;傑森還有父母,他只是他人生的過客;吉爾達已經組成家庭,弗羅斯特知道她一直想要個孩子,哈維會是個好父親;莎拉……
弗羅斯特遲鈍地擡起頭,不過兩秒又再次垂下。
莎拉還有萊利。只是柯林斯這個姓氏實在不好聽,或許哈維會願意給他們想一個新的。
他已經沒有可以留念的了,也沒有什麽值得他留下。
伊森想要他拿起武器,想要他繼承機械師的一切。他做不到,他也不想做到。
【呼吸,弗洛。你總不能就這麽死了。】
斯諾的臉突兀地在這種時候冒出,讓弗羅斯特感到困惑,思緒因此一滞。
那甚至不是斯諾的臉,是他自己的臉,他至今不知道斯諾的真面目。有時候弗羅斯特會覺得斯諾身上有某種和伊森相像的東西,在擁有和他一樣的臉後,斯諾比起他更像伊森期待的那個兒子。
但傑森他們就算了,斯諾為什麽會在這種他決定去死的時候出現?難不成他還要擔心斯諾這種瘋子?
理智告訴弗羅斯特忽視這突如其來的畫面,感情卻在想到斯諾那副表情後不太情願地迫使弗羅斯特提起一些精氣神。
因為斯諾沒有任何朋友,他也和任何人沒有親密關系,他甚至是個精神狀态不穩定的瘋子。
弗羅斯特總覺得自己對他是有責任的。早在五年前斯諾就該死了,是他救下了斯諾。如果因為自己死去沒人管住斯諾發瘋,斯諾造成的殺孽是否也該分已經下地獄的他一份?
弗羅斯特被這個念頭吊住一口氣,原本一路往下墜的精神感知到這點兒活路開始拼命往上爬,人類本能的求生欲在這一刻爆發。
弗羅斯特又開始擔心其他事了。
他想如果他死了,傑森會不會難過,會不會把他的死當做羅馬人的過錯去複仇?
吉爾達的性格其實有些敏感和尖銳,是哈維軟化了她。但如果哈維以後再次和吉爾達吵架,吉爾達會不會走向極端?除了自己還有人能夠拉住他的發小嗎?
莎拉,他的妹妹,他新的家人。他要讓她失去孩子的父親後又再次失去哥哥嗎?
還有他的母親。她的母親确實會走下去,他信任她的堅韌,卻不能忽視她的痛苦。他要為了一己之私,為了伊森那個混蛋,讓母親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嗎?
弗羅斯特從幾乎将自己溺斃的情緒中伸出手,氧氣争先恐後沖進他的肺部,他在死亡邊界又将自己強行拉了回來。他甚至為此生出愧疚。
弗羅斯特看向蝙蝠俠和哈維。他們正在研究那個優盤,沒人發現短短幾十秒裏,弗羅斯特經歷了由死向生的整個過程。
弗羅斯特責問自己:看看他們,他們又為何要承擔那麽多的責任?這一切明明是他自己的事。
“安全屋暴露了。”
蝙蝠俠突然開口,驚醒研究正起勁的哈維和腦子還有些混亂的弗羅斯特。哈維腦子反應一秒,接着差點兒蹦起來:“什麽?!吉爾達怎麽辦?我得回去!立刻馬上!”
弗羅斯特反應還有些遲鈍,眼神透露出不明顯的迷茫。
蝙蝠俠其實一直注意着弗羅斯特,在他陷入沉默後那雙眼睛就一直追随着他,随時準備出手乾預。值得慶幸的是弗羅斯特最後靠自己從情緒的漩渦中走了出來。這讓本來一直準備打暈他的蝙蝠俠感到欣慰。
他原本還想和弗羅斯特說些什麽,因為弗羅斯特的狀态顯然并沒有恢複正常,只是勉強自己繼續行動。可惜突發事件讓所有人都沒有了繼續停留的時間。
蝙蝠俠對上兩人的視線,向兩人詳細解釋自己剛才的話:“我收到消息,法爾科內那邊突然接收到安全屋的地址——不止一個。‘弗羅斯特’曾經提供的地址都被暴露了。”
弗羅斯特腦子像被重錘擊中。他猛地瞪大眼,原本倦怠的大腦一瞬間高速運轉起來。
弗羅斯特再次感受到一種熟悉的恐懼,來自于父親的恐懼。
顧不得再掩蓋斯諾的存在,擔心和憤怒沖破弗羅斯特本就搖搖欲墜的理智,他當着蝙蝠俠和哈維的面給斯諾打去電話。
電話鈴第一聲都還沒響完就被接通,不等對面說話,弗羅斯特就對着電話那頭咆哮:“你答應我不對其他人下手!為什麽要把地址暴露給羅馬人?!”
斯諾那邊傳來不斷的鍵盤聲,似乎在追查什麽東西。聽到弗羅斯特的話後他忍不住大聲反駁,聲音難得也染上焦慮:“不是我做的!就算我想,我答應你的事什麽時候沒做到!你憑什麽懷疑我!”
“我為什麽懷疑你你不知道?!”
那邊傳來一大段弗羅斯特聽不懂的髒話,速度快又密集。他暴躁地打斷:“閉嘴!如果不是你還能是誰?如果他們出事我一定會殺了你!”
電話那頭一下安靜下來。弗羅斯特的話讓斯諾腦子一懵,緊接着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來。心髒像是飄浮在雲端,斯諾好像連憤怒都短暫忘記了。
他略帶抱怨道:“你以為我在乾什麽,我在查到底是哪個混蛋玩意兒陷害我。好了,我找到……不對,他怎麽還沒死?”
話到最後斯諾的語氣裏透露出一點兒微不可見的恐懼和仇恨。但擔憂讓弗羅斯特變得暴躁,他無視感官的報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到底在說什麽!再說不清楚就換你的掃地機器人來,我上次看到它有發聲口了!”
坐在電腦前的斯諾咬緊牙。他看着屏幕上熟悉的人影,內心湧上複雜的情緒。但最後他只是壓抑着情緒說:“沒什麽,這不重要。法爾科內的人還沒到,我這就去救他們。你回我家裏,不準去現場。”
電話被挂斷了。弗羅斯特怒氣沖沖瞪着電話,被人拍肩後猛地擡起頭,眼裏還有沒來得及收回的怒火。
蝙蝠俠縮回的手就這麽在空中頓住,片刻後他假裝無事繼續放回身側,整個人被披風蓋住:“你要去他家裏?如果那裏安全,你可以在那兒等我們回來。”
他頓了頓,唯一露在外面的唇抿起又放松。弗洛被他這副模樣搞得警惕起來:“你要說什麽?”
蝙蝠俠張口,卻不是弗羅斯特想象中的指責:“弗洛,那些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的責任。”他甚至叫了弗羅斯特的昵稱。
這或許是蝙蝠俠難得嘗試以現在的身份去安慰人,又是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所以顯得格外生硬和別扭。陰暗的情緒在弗羅斯特臉上一閃而過,他知道蝙蝠俠在說那場爆炸和那些死去的人。
他很清楚那不是他的錯,他只是沒辦法接受,就像蝙蝠俠同樣也沒辦法放下哥譚。這兩者并不等同,但在某種程度上又是一件事。
這些想法讓他的憤怒像被潑了一盆冰水,他被迫冷靜下來,沒再滿腦子想着要沖到現場殺了那些人。
事實上他也做不到殺掉那些人。他沒有武器,身體也不好。僅憑一把填充着橡膠彈的槍,去到那裏只會讓蝙蝠俠在救人之餘還要擔心他的安危。
無力感逐漸發酵成絕望扼住弗羅斯特的喉嚨,好像又要拖着他下陷。他知道自己現在應該閉嘴,應該讓蝙蝠俠趕緊去救人,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那麽多人在需要蝙蝠俠,他不該這時候讓蝙蝠俠擔心自己。
他做得到,他應該做得到,他每次都能做得很好。但這一次他只聽到自己的聲音問:“那你呢?你說那些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責任,但哥譚也不是你的責任。”
“你為什麽堅持下去?為什麽去救人而不是殺人?為什麽能做到這種程度?你面具之下到底是誰?”
如果仇恨不能得到抵消,如果死亡不能抵達,那麽留下的到底還有什麽?
蝙蝠俠握住弗羅斯特的肩膀。他只回答了最後一個問題,卻也告訴了弗羅斯特前面問題的答案:“It's not who I am underneath but what I do that defines me.(我是誰并非取決于我的皮囊,而是我的所作所為。)”
弗羅斯特盯着他。腦子裏那些東西仍舊在叫嚣着嘶吼着折磨他的精神,但另一些東西也在蝙蝠俠注視下複蘇。他偏過頭,避開蝙蝠俠的注視。
他仍舊不知該怎麽做。前路依舊茫茫,仇恨和痛苦并不會因此消減。但他或許該先走下去,而答案也或許本就在路上。
“我不會回去躲着,我也要去,我能幫上忙。”弗羅斯特最後只是這麽說。
他以為蝙蝠俠會阻止自己,但蝙蝠俠只是問:“你确定?”
弗羅斯特用行動回答這個問題。他脫下大衣放到桌上,走向一處暗門。幾番操作後,裏面露出一套黑綠色的外骨骼。極具未來感的外形讓這一切顯得像什麽科幻電影成真。
弗羅斯特看着它的眼神有些複雜。他伸出手,外骨骼便如流水般從他指尖攀爬至他全身。明明是無生命的物體卻透露出一股歡欣,仿佛生來就要和弗羅斯特合為一體。
這是伊森給他留下的,是伊森想要他繼承的。弗羅斯特他本不該接受,因為伊森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惡心。但傑森他們還在等他。
力量是否本無對錯?做決定的到底是武器還是使用它的人?
弗羅斯特不清楚答案,所以他決定先按照蝙蝠俠說的去做。
伊森已經死了,他不會成為伊森的赫菲斯托斯。
他只會成為他自己。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