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4章
“意義本身是最沒意義的東西。”
黑色短發的青年一腳踩在天臺,說完話便放下手中的望遠鏡。他身上外套被風吹落,露出右臂猙獰的傷痕。斯諾微笑轉頭,和身後七分相似的男人對視:“父親,你不覺得嗎?”
伊森取下嘴裏的煙,沒有對他的稱呼發表看法。
遇見自稱異世界的兒子對他來說是個意外。發現斯諾存在後,他就緊急處理了一部分藏身地,又在被對方追蹤後更改過安全系統。但斯諾還是主動找上門,用一種意料之外的方式。
伊森回想起那天。當時他正在新建造的實驗室推演計劃,斯諾直挺挺用武器轟開大門,頂着一臉血無辜地沖他叫父親。
很顯然對方既沒有試着解決伊森的安全系統,也沒有運用身上的外骨骼。像一個沒有腦子的莽夫直闖進來,一點兒不像伊森腦子裏的兒子。
他也确實不是伊森的兒子。
據斯諾所說,他和弗羅斯特鬧掰了,所以來找父親啃老。如果說這話的是弗羅斯特,伊森說不定還會思考一下可能性,但斯諾……他一個字也不信。
和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弗羅斯特不同,斯諾身上總有種飄忽不定的感覺。如果說弗羅斯特是頑固的石頭,斯諾就像已經碎成粉末的石塊。能看出原本的模樣,但已經無法被輕易掌握。
他身上屬于另一個人的痕跡太重,已經到了讓伊森覺得刺目的地步。無法忽視,也無法不警惕。這感覺仿佛你花費數十年沒能完成的項目,你隔壁同事完成後還拿到你面前炫耀。即使這個項目在你看來他完成得不算成功,也很難不讓人覺得被侮辱。
斯諾大概看出他的負面情緒,表現得有些詫異,接着就大笑起來,整個人前仰後合,誇張得像個演員。伊森瞬間就意識到他是個麻煩,果不其然斯諾之後就開始纏着他叫父親,走到哪兒跟哪兒,還時不時插手一下。
伊森知道斯諾背地裏和馬羅尼達成了協議,說不定法爾科內那邊也摻合過一腳——不然這次兩個家族的聯合不會那麽迅速——但他不在意。
就像弗羅斯特和斯諾對自己的技術擁有信心一樣,伊森也同樣對自己有信心。他不認為現在的他們能威脅到自己。
即使他一直試圖讓弗羅斯特“超越”自己。
“父親,走什麽神呢,不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好兒子’嗎?”斯諾擋在他身前,遮住大半日光,似笑非笑看着他,“還是你改變注意,覺得我這個‘壞兒子’更符合您口味了?”說着這話,他故意拿手在他胸前點了點。
感受到似有似無的挑釁,伊森眉頭微微下壓。冰冷的眼神射向斯諾,兩雙相差不大的綠色眼睛在空中對上。片刻後斯諾主動退一步,移開了視線。
他無奈聳肩,像是妥協:“行行行,您老有您老的計劃。但你和大老板承諾的那個——嗯?‘人形兵器’,還是‘機械軍隊’?到底有沒有進展?”
“你不知道?”伊森聽到這兒總算給了他反應,他同樣似笑非笑看回去。這下他們看上去更相似了,一眼看去就知道他們是父子。
斯諾迷茫地抓抓額前被風吹亂的頭發,瞪着眼,語氣無辜至極:“我應該知道嗎?”
伊森不理會他的裝傻,刻薄道:“如果這就是你的目的,你現在不該跟着我,而是準備好自己的埋屍地。哥譚最不缺臨場反水的人,自然也不缺對付這種人的手段。”
被這麽“詛咒”斯諾也不生氣,笑眯眯将手搭到伊森肩上。看到伊森嫌惡地垂下眼,他就像偷吃到貓條的邪惡貓咪,嘴角愉快地往上揚:“謝謝你的關心,父親。不過這話算是你的經驗之談?要不你悄悄告訴我,你準備之後怎麽擺脫他們?總不能你真打算給他們賣命吧?”
在伊森終于受不了反擊前,斯諾卡着點兒松手,将手背到腦後,吊兒郎當地往後退:“哎呀,別生氣。我父親可不會像你脾氣這麽差,說不定這就是弗洛不願意接受你的原因——”
“噌——”
一道利箭擦着斯諾的臉而去,血液慢一拍從線狀的傷口滑落。斯諾瞳孔因為突如其來的攻擊猛地放大,接着徹底興奮起來。
伊森平靜看着他,似乎剛才的舉動只是普通的打招呼:“你太吵了。”
斯諾又發出那種伊森覺得刺耳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吧好吧。”
他笑嘻嘻抹去臉上的血:“父親,我的好父親,別那麽容易激動。我可沒有照顧中風老父親的經驗。畢竟他沒到這個時候就與世長辭了,阿門。”他怪模怪樣比了個手勢,緊接着繼續朝伊森湊近,仿佛完全感知不到危險。
伊森實在不知道平行世界的自己怎麽教育出來這種東西,既和他理想中的赫菲斯托斯大不相同,也很正常人大相徑庭。
他轉過頭,選擇直接忽視斯諾發瘋:“赫菲要出來了嗎?”
聽到他的稱呼,斯諾臉上的笑容有一瞬間消失。很快更加燦爛的笑容又出現在他臉上,好似剛才片刻的失态沒有發生:“你以為他會按照你的想法走?要我提醒你嗎?之前要不是我幫忙,你都不能找到他的藏身地哦~”
“這本來就是你該做的。”伊森自顧自轉身下樓,“走吧,也該去見見他了。”
伊森的聲音幽幽傳來,落後他一步的斯諾臉上已經沒有任何表情。
“……我的骨肉,我的血脈,我生命的延續。”
“他合該一切都是我的,包括生命。”
*
弗羅斯特不得不考慮吉爾達的思路,即使他仍舊認為聯合兩個家族追捕不符合伊森的習慣。
伊森向來不喜歡假手于人,就算利用其他人對弗羅斯特進行逼迫,也不該是這種毫無心理壓迫和誘導的直接追殺。真要說起來,這種想一出是一出的手法,倒更像另一個人的手段。
腦子裏斯諾的人影出現一瞬又消散,弗羅斯特看向吉爾達:“如果真如你所說,我們現在就會在他監視下,那他為什麽不繼續?留給我們休息的時間是為了什麽?”
吉爾達扶着哈維站起來,試着伸展受傷的手臂和腿,發現已經不影響行動後,便示意哈維放開:“或許是為了他的下一步計劃?我知道你在想直接的追殺不符合他的習慣,但你已經這麽多年沒見過他了。人總是會變的。”
弗羅斯特不以為然:“不,他永遠不會。”
“就像你?”吉爾達反問。
弗羅斯特沒有回答。即使心知肚明,他也并不願意在口頭承認自己的固執和伊森同出一脈。他卸下腿上的延長棍,将它展開。
在之前斯諾離開的七天七夜裏,弗羅斯特對這根棍子進行過改造。它的外表發生了明顯的變化,綠色的花紋遍布整根棍子,發出微弱的光亮。弗羅斯特握着它,看向傑森:“怎麽樣?”
在吉爾達提出猜測後,傑森就主動表示這裏有條暗道已經很久沒用,他願意去探查。因為危險性不高,弗羅斯特又利用現場的材料給傑森做了個小型護甲,還塞了好幾個護身用的小道具,便也沒阻止。
此刻他灰頭土臉扒着地板,下半身還在地板之下:“沒問題,還能用。”
哈維有些嫌棄地抿唇,身體卻誠實地蹲下來用手帕替傑森擦灰:“很久沒用意味着很小概率會被他們發現。就算知道這個通道的人,潛意識也會覺得它已經廢棄,大概率沒辦法第一時間想起來。”
臉上的帕子很柔軟,但傑森還是不太适應地搖腦袋。他躲開哈維的手,小聲嘟囔:“別擦了,等會兒還得再爬一遍,你也得一起。”
哈維:……
哈維收回手,不和小孩兒一般見識,看向吉爾達:“怎麽樣?能行嗎?”
吉爾達看出他的擔憂,安慰地搖搖頭:“還有痛覺,影響不大,不用擔心我。”
弗羅斯特看他們都準備好了,也不再猶豫:“行,那我去吸引外面的追兵,又或是……”伊森。
弗羅斯特沒說完那個名字,最後看了他們一眼,就拿着棍子往外走。傑森則嚴肅臉看着剩下的兩個大人:“走吧,我相信弗羅斯特會安全回來,而且他還通知了蝙蝠俠!我們早些安全,他們也能更專心地戰鬥。”
“人小鬼大。”哈維揉揉他的頭,被傑森矮身躲過。他譴責地看向哈維,接着轉頭爬進通道。哈維挑眉,示意吉爾達進去,被吉爾達一巴掌拍得踉跄。
“得了吧,讓你留在後面我都擔心是斷後還是當肉盾。”
“嘿,吉莉!”
“你們不要打情罵俏了行不行,我們是在逃命。”
“……傑森,你哪兒學的詞?”
“……”
幾人的聲音逐漸消失,弗羅斯特收回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到眼下。他的手按在門把上,拇指摩挲好一會兒,才毅然決然按下。
大門緩緩打開,弗羅斯特側身一躲,沒有任何槍聲響起。延長棍在他手上轉一圈,他試探着将它伸出去,也沒得到任何反應。他心中猛然一沉,這意味着他最不想要的假設成真。
弗羅斯特靠在牆上,意外于此刻自己不受控制的心髒。覆蓋着機械的手落到心口處,似乎能隔着層層機甲觸碰到下方的跳動。
仰頭深呼吸幾口,弗羅斯特手指的顫抖沒分毫緩解。他只好第一天回到哥譚那樣,用一截布條将延長棍和自己綁在一起。
他不會再對伊森有所期待。
弗羅斯特無意識說出這句話,腦子理解後反而将自己吓一跳,随之而來的是複雜又沉悶的自嘲。在這之前連他自己也沒想到,臨到頭了,殘存那點兒幾不可見的愛,竟比滔天恨意先一步迸發。
生活真是荒唐。
如果孩子對父母的愛不是與生俱來,那又該怎麽才能解釋他如今的潰不成軍?
既然無論如何也無法平靜,弗羅斯特乾脆不再遲疑。他直接推開門,在震耳欲聾的心跳聲中和外面熟悉的人對上視線。
他久別重逢的父親,他本該埋入地下數尺的父親,他本該化為白骨的父親……正平靜站在那裏,仿佛只是父子一次正常的相會。
他和弗羅斯特虛構的回憶中并不相同,又和他殘存記憶裏那個父親太過相似,連皺紋和白發的痕跡都不顯眼,恍若從他記憶中走出。
只看面相,伊森甚至像個溫和的學者,看不出一點兒暴戾模樣。但弗羅斯特在看到他那一刻起,身體各處就開始隐隐作痛。碎片化的記憶陸續出現在他腦中,替代原本被扭曲的過去。
一切從未如此清晰。過去一次次被他親自砸碎的記憶,如今各歸其位,溫和的父親與殘暴的操控者在這一刻徹底重疊。而那微小的愛,卻沒在這種沖擊下消失,反而存在感愈發的強烈,到了弗羅斯特無法輕易忽視的程度。
伊森身上什麽也沒帶。沒有武器,沒有防護,就好像堅信弗羅斯特不會對自己動手。可能他比弗羅斯特自己還要相信弗羅斯特的良知,不然如何解釋一個多疑成性的惡棍會手無寸鐵見一個恨自己的人?
還是說伊森直到現在仍覺得弗羅斯特不會對他心生恨意?只會制造恨意的人,把愛當作籌碼和工具的人,難不成還潛意識認同了弗羅斯特的愛?
腦子在看到伊森後就開始各種胡思亂想,似乎這樣就能避免和伊森正面相對。弗羅斯特眼睛卻在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時候死死盯住伊森。于是在伊森張開嘴時,他第一時間意識到,并将他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的兒子,你真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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