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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開槍吧 萬箭穿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9章 開槍吧 萬箭穿心。
小別勝新婚。
沈從謙從荷蘭帶回來的那只小羊皮盒子, 打開是一對冰種翡翠的平安扣,水頭極好,碧汪汪的。
他說是在阿姆斯特丹的古董店裏淘到的, 店主是個白發蒼蒼的華人老太太,比新玉靈。
他把其中一枚挂在姜稚魚脖子上,說保平安, 另一枚系在了她腰間, 随着午後的每一次動作,貼着皮膚輕輕晃動。
那玉偶爾也劃過溝壑山頭挑逗,甚至還試探着進到谷底深處, 一個首飾被他玩得花樣百出。
涼意與熱意交替着碾過神經,一場溫柔的酷刑。
等一切平複如初,姜稚魚已經連手指都不想動了。
妥帖安置後,沈從謙拿一條寬大的毯子把她裹起來,一起坐到露臺的秋千上。
頭頂是一穹星, 月兒彎彎, 吊椅一下一下晃着, 伴着笨拙的哄睡安撫聲。
“稚魚。”沈從謙低下頭,嘴唇貼着她的額角,聲音很輕。
“嗯。”姜稚魚迷迷糊糊應了一聲。
“你恨我嗎。”
姜稚魚沒有立刻回答,也沒有動, 依然靠在他懷裏,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心跳的節拍, 沉穩又有力。
她跟季萊之學到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所以她沉默。
沈從謙又颠了颠她:“嗯?”
姜稚魚終于動了動,将下巴從毛毯裏探出來:“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這話說的有水平, 沈從謙笑了起來,沒有再追問,重新擡起頭賞月。
從午後到傍晚,姜稚魚耗了太多力氣,不一會兒呼吸就變得又輕又長。
沈從謙撥開層層床幔,把她放進柔軟的被窩裏,又低頭看了她很久。
月光從縫隙漏進來,在她的姣美上落下一層柔輝。
沈從謙忍不住低下頭,嘴唇貼上她的眉心,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
無法淺嘗辄止,再是鼻尖,再是左眼皮、右眼皮,最後是嘴角那顆幾乎看不見的痣。一下一下,蜻蜓點水,每親一下都告訴自己是最後一次,可親完又覺得還不夠。
直到姜稚魚皺着眉含糊了一聲,睫毛顫顫像是要醒過來,他才直起身,屏住呼吸看了她幾秒。
她只是翻了個身,又沉沉睡過去了。
沈從謙給她把滑下去的被角往上攏了攏,又把層層床幔遮好,最後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
城堡最大的露臺在頂樓東翼,三面都能觀景。
沈從謙靠在石欄上,剪了一支羅布圖均勻炙烤。
第一口煙霧被夜風吹散,他眯起眼望向遠處的科茨沃爾德丘陵,身後有皮鞋踩上石階的聲音。
“鐘緒明天就到了。”季萊之走到他身側站定,沒有靠得太近,“國內的事都處理完了,他自己主動提的,說想早點過來熟悉這邊的業務體系。”
沈從謙“嗯”了一聲,把雪茄從嘴邊拿開:“他能力是夠,就是剛從學院出來沒幾年,太學生氣,認死理不懂轉彎。你看着派點活磨磨他的性子,核心的要緊事還是你來處理。”
“好的明白。”
夜風呼呼刮過露臺,把季萊之的沉默拉得很長:“您這樣……”
沈從謙沒管他的欲言又止,又吸了一口雪茄,煙霧過肺再緩緩吐出,被風扯得七零八落。
季萊之這個人,出身寒門,老家在貴州一個他連名字都沒聽過的小縣城。沈矩當年資助的那批貧困學生裏,他是成績最好的一個,也是最聰明的一個。
是沈從謙把他從財務造假的案底裏撈了出來,替他擺平了他母親那場拖垮了整個家的醫療糾紛,又把他妹妹安排進了國際學校。
他欠沈從謙幾條命,所以忠誠,可他又足夠清醒聰明,所以這份忠誠裏,永遠睜着一雙不摻水的眼睛。今天這雙眼睛看着沈從謙,說:“您這樣……跟您最恨的沈矩有什麽區別呢?”
沈從謙瞥了他一眼:“你是以什麽身份在說這話?”
“自然是以您特助的身份,這輩子只會有這麽一個身份。”季萊之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更清晰,“以後我不會再失禮,所以這一次請容我把話說到底。”
沈從謙沒接話,只用雪茄點了一下示意他繼續,看他能說出什麽花來。
夜風把季萊之的頭發吹亂了一點,他也沒有去理,就站在那裏沉默了幾秒,沒有說那些彎彎繞繞的漂亮話,直直開口:“您這樣是先甜後苦。”
“她要離開我,再也不回來,難道要讓我眼睜睜看着?”沈從謙吐掉一口煙,火星在夜裏亮了一下,“比起從一開始就苦到底,還不如先甜一陣。”
季萊之輕輕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麽,踩着石階走遠了。
只剩沈從謙一人在露臺上,天聾地啞。
要拿她怎麽辦?
這個問題像一條毒蛇,日日夜夜盤踞在他內心深處,每到夜深人靜時就昂起頭來,吐出鮮紅的信子,在他的心髒上留下一個又一個細小的齒痕,緩慢累積着劇毒。
能怎麽辦?
什麽都試過了。
溫和的,強硬的,捧着她的臉求她,把她逼到牆角吓她,給她全世界最好的東西,把她牢牢鎖在視線所及之處……可不管怎麽做,她還是想着要走。
每天每天,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在她睡着了不知道的時候,他都在跪着求。
她能聽見嗎?就算聽見了,她會信嗎。
風停了,天邊泛起微光。
季萊之哪裏是什麽老實人,老實人會裝聰明,聰明的人才會裝老實。
一句先甜後苦,令沈從謙整日萦懷。
他有美國綠卡,早些年滿足了居住年限,想入籍不過是走一套流程的事。但他沒辦,說到底,他對那片土地沒什麽歸屬感,它不過是求學、謀生、積攢籌碼的一個站點,既不是來處,也不是歸途。
今天上午,他坐在書房裏對着領事館的表格看了一個小時,把申請人那一欄寫了姜稚魚的名字,又挑了幾個地方。
爾灣氣候舒服,邁阿密臨海,曼哈頓繁華,比弗利山莊隐私性好……
他在谷歌地圖上放大每一棟房子的庭院和街景,看學區的評分,看在住居民的種族比例,看她未來出門方不方便。
只要把國籍轉了,法律上她就不再是中國人,回國需要辦簽證,要在領事館排隊、填表、接受審核,還要他這個擔保人簽字同意。
到時候,就算哪天他疏忽了沒看住她,或者她翅膀硬了準備回國,也會被那一疊厚厚的表格攔在門外。
可想想季萊之的話,他還是沒邁出那一步。
午後回了城堡,繞過那片紫杉籬,穿過那排白桦樹,越過那一片漸欲迷人眼的亂花,他看到了那樣一幕。
前天讓人新紮的秋千架就安在花園最深處,他特意吩咐了要紮得結實點,要能蕩得足夠高,高到能一眼望完整個後花園。
後來不知是誰出的主意,秋千架上又纏滿了花。
奧斯汀爬藤玫瑰在麻繩上扭了一溜粉白,翠雀花序在坐板兩側垂下藍紫,桃葉風鈴草細碎的白花點綴其中,最美的春夏都綻在這兒。
而秋千上的人兒,難得換了一件靓麗點的裙子。
一襲藍紫碎花襯得佳人顧盼神飛,毫無違和感地融入了周圍的花團錦簇。
陳慧蘭微笑着用雙手推輕輕她的後背,一下一下,送向更高處。
裙擺飛揚,長發散開,她笑得太開心了,聲音清脆如鈴,一陣陣飄來。
秋千蕩到最高點的時候,陽光刺得沈從謙眯起眼,再定睛看時,她竟然變成了一只蝴蝶。
輕盈、翩跹、無法挽留。
撲閃着翅膀,乘着不知哪個方向吹來的風,飛高,再高……
越過玫瑰花叢,越過老橡樹的樹冠,越過城堡圍牆,越過他所能觸及的一切界限。
她要走了。
沈從謙站在紫杉籬的陰影裏,忽然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姜稚魚本來是蕩着秋千在笑,笑得無憂無慮,和在流星坑時一樣,可看到沈從謙大步流星走來的時候又立刻收了回去。
陳慧蘭也停了手,秋千晃動的幅度逐漸變小,最後只剩下輕輕的搖擺。
沈從謙站定在秋千前,那股鋪天蓋地的恐慌并沒有因為走近她而消減半分。
離她越近,離她越遠。
毫無預兆的發作,沈從謙沒有克制就直接放任了那股沖動,他擡手讓陳慧蘭滾,讓園丁滾,讓周圍的所有人滾,用正宗的倫敦腔說着絕不客氣的英文。
不到兩分鐘,剛才還熱鬧的花園就徹底安靜了。
姜稚魚坐在秋千上,腳尖輕輕點地,止住最後那點晃動:“你發什麽神經?”
沈從謙深吸了一口氣,再呼出來,又吸了一口,等心跳平穩了才擡眼看她。
姜稚魚不躲不閃:“現在輪到我了?”
那份被攥了一路的入籍申請表輕輕飄落。
姜稚魚看了看腳邊的文件,沒有彎腰去撿。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但覺得不會是什麽好東西。
這莊園裏的所有人都怕他,她不怕,這一點讓沈從謙稍稍安了心。
他雙膝跪地,向前傾身,伸出雙臂緊緊環住了姜稚魚,把臉埋進她柔軟的腰腹,隔着那層薄薄的碎花布料感受着她的體溫。
姜稚魚沒有像以前那樣俯下身來拍拍他的背,軟下聲音問怎麽了,沒有用那種讓他心都化了的語氣說“好啦好啦,我不是在這兒嘛”
她只是坐在秋千上,任由他的手臂在腰側收緊,呼吸一下一下輕拂皮膚。
春夏悄悄溜走,光影不再。
有風來,把秋千上的缤紛吹落了一大片,落在兩人身上。
兩尊雕像,天荒地老。
沈從謙聞着她身上的香味,感受着她的體溫,幾乎快要讓自己相信她還在了,直到她的聲音不輕不重地砸下來。
“我要出去。”
沈從謙擡起頭,臉上那股煩躁還沒完全收好,她的巴掌就先到了。
清脆一聲,落在他的左臉。
沈從謙過了好幾秒才慢慢轉回來,對上姜稚魚的眼睛:“死了,再出去。”
“好。”姜稚魚淡淡開口。
“我開玩笑呢。”沈從謙瞬間轉了态度,輕輕吻了吻她打自己的掌心,“你這個星期別鬧脾氣,乖乖的,下周我就帶你出去逛逛。”
“你上周也是這麽說的。”姜稚魚垂下眼。
“這次是真的,我保證。”
姜稚魚不再說話了。
沈從謙站起身,替她理了理身上的花瓣,耐着性子哄她過去吃飯。
餐桌上擺滿了精心準備的食物,炙烤銀鳕魚,松露燴飯,她從前說過喜歡的蘆筍濃湯……
沈從謙看着她有一搭沒一搭地用叉子戳着盤裏的食物,送進嘴裏的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任務。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叉子,繼續訴求:“我想給我哥哥打個電話。”
沈從謙切牛排的動作停住了,沉默蔓延了三四秒,他将餐叉拍在桌面:“Arther,把她的日程表拿來!”
管家小跑着過來,手裏備着平板和文件夾,早就料到了今天不會太平。
沈從謙接過表格掃了一眼:“太閑了,閑得她天天胡思亂想。從明天開始,上午早起一個小時,加一節馬術課。馬術練完去拉小提琴,一直練到午飯開飯。下午擠出來兩個小時練鋼琴,再加一節品酒課。每周的運動重新排,游泳加兩次。”
他說到“游泳”的時候,姜稚魚忽然擡眼看他。
沈從謙吩咐完,也隔着燭臺和鮮花回望她。
長長的餐桌兩端,誰也不肯先移開眼。
時鐘倒轉,慢慢地從2點退回1點,又飛快地轉到模糊。
橡木長桌縮成一張鋪着白色亞麻布的小圓桌,藏在開滿花的露臺上,被半隐的伊莎貝拉玫瑰擁着。
眼前的小姑娘叽叽喳喳個不停,一邊用叉子戳着盤裏的煎鳕魚,一邊仰着臉說:爸爸右手受傷了不能掌勺了,但是沒關系,我繼承了他的手藝,以後開一家全天下最好吃的私房菜館,你來嘛,你來的話我給你免單。
而對面坐着的男人放下了餐勺,托着腮,彎着眼睛帶笑看她,像看一只怎樣都不會嫌吵的小麻雀。
Arther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一口,記完最後一個字,朝沈從謙躬了躬身,逃一樣退出了餐廳。
最終,還是沈從謙先讓步:“游泳是我來教你。”
姜稚魚沒答話,起身端起盤子狠狠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脆響,四分五裂,一地狼藉。
這樣一個好脾氣的人,以往真惱了也只會語速急一點,現在被逼成了這樣。
沈從謙忽然就于心不忍,想起身去抱抱她。
可看到他過來,姜稚魚眼神裏的憤怒瞬間轉為驚恐,轉身就跑上了樓梯。
沈從謙的手臂還維持着想要擁抱她的姿勢,懸在半空。
僵硬了很久,久到女傭走進來收拾那些狼藉,他才将手臂慢慢垂落,一步步走上了樓梯。
用鑰匙打開門的時候,她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噴泉、葡萄園、天際線處模糊的飛鳥。
沈從謙在軟沙發上坐下來,輕輕把她拉到面前。
“稚魚。”他看着兩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好一會兒。
姜稚魚将手從他的掌心裏抽出去,伸到腰側,拉下碎花裙的側拉鏈。
沈從謙皺起眉。
姜稚魚沒有看他,拉完拉鏈把肩帶往下一撥,那條裙子就像一片失去了依托的花瓣,順着身體滑落下來,堆疊在腳踝處。
“好了。”沈從謙擡頭制止。
可她又伸手到背後,去解那件淡粉色花瓣胸衣的搭扣。
沈從謙一把按住她背後的手,把那些搭扣重新壓回去,另一只手把滑落的裙子撈起來,重新裹住她的身體:“好了,好了。”
“不就是又要做嗎?”姜稚魚看着他,表情平靜,“每次你不開心了,不都是要這樣嗎?”
“好了,稚魚,好了。”沈從謙緊緊抱住她,一遍一遍地重複着,念咒似的不肯停,“好了……好了……好了……”
姜稚魚看向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橘紅的葡萄園:“那你放我走。”
沈從謙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松了手臂,姜稚魚直接從他懷裏退出去,轉身走出了房間。
沈從謙捂住臉,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怎麽會變成這樣。
好好的,怎麽會變成這樣。
錯了,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可他不能沒有她,只能一錯再錯。
傍晚,他在書房裏處理完最後一份郵件,合上電腦又揉了揉眉心。
卧室裏只有那盞落地燈亮着,昏黃的光暈染了半個房間。
姜稚魚跪坐在床頭櫃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扣開一排鋁塑泡罩板,正往嘴裏送着什麽。
用溫水送服完,她把藥板放回抽屜裏輕輕合上,撐着地板想站起來,卻看到了擋在面前的一雙長腿。
“吃的什麽?”沈從謙看向抽屜縫,“你生病了?哪裏不舒服?怎麽不跟我說?”
姜稚魚搭上他伸來的手,借力站了起來:“有點感冒,沒事。”
“我看看。”沈從謙彎腰去夠。
“感冒藥有什麽好看的。”姜稚魚伸手攔住了他,“就是普通的複方氨酚烷胺,家裏常備的那種。走吧,下去吃飯,我餓了。”
沈從謙看着她眼底一閃而過的心虛,什麽都沒說,只一把将她按回了床邊。
姜稚魚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彎腰拉開抽屜取出了包裝盒,借着落地燈的光看清了藥板上的小字。
“優思明,是什麽?”
姜稚魚沒說話。
沈從謙拿出手機,打開搜索引擎,輸入了那三個字。
“沒做措施?”沈從謙擡眼看她,“你吃這個乾什麽?”
姜稚魚輕輕解釋:“這不是緊急的,是長期預防的。我怕你哪天不做措施了,提前預備着,上次你在船上就差點沒……”
沈從謙留學的時候,聽那些花花公子說過一些關于長期避孕藥的傳聞,激素會讓人情緒不穩,影響肝功能,對身體造成長期的負擔。
是藥三分毒,她不可能不知道,可她還是吃了。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開始每天吃這種東西了。
沈從謙擡手扶住額頭,使勁按了按太陽xue,閉上眼,努力把那口湧上來的氣壓下去。不能吵她,如果現在開口,說出來的話一定不會好聽,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他深呼吸了幾下,放下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誰給你買的?”
姜稚魚沒有回答他,只是拿過那排藥板拉開抽屜又放了回去。
“陳慧蘭?還是季萊之?”沈從謙看着她就來氣,只好望向窗外,“行了……現在說這些也沒用。這兒的人都喜歡你,肯定有人願意幫你跑腿。以後別吃了。”
“不行。”
“就這一點點、幾乎不存在的幾率,你也要隔絕掉?”沈從謙單膝跪了下來,和她平視,“你就這麽惡心我?”
姜稚魚安靜了很久才開口:“是。”
沈從謙看着她,一時不知是何種滋味,想了一會兒,才明白那叫萬箭穿心。
他走了出去。
姜稚魚說完那個字之後心裏也不好受,坐在床邊好久沒有動。
她深呼吸了好幾下,低頭把側邊拉鏈重新拉好,拉鏈頭滑到頂端的時候,手指還有些抖。
腳步聲又回來了,越來越近。
姜稚魚調整好情緒才擡頭,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眼底還未完全褪去的不忍。
沈從謙站在卧室門口,手裏握着什麽東西,她沒看太清。他什麽也沒說,走過來直接把東西塞進了她手裏。
冰涼的觸感貼上掌心,姜稚魚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是一把槍。
“英式韋伯利。”沈從謙說。
姜稚魚僵坐在床邊,不敢亂動,她不知道這是真槍還是假槍。
沈從謙把她從床邊提了起來,握住她拿槍的那只手,一根一根地幫她調整手指的位置:“第一,虎口貼死握根部,不要虛握,虛握開槍後坐會打臉。第二,雙臂鎖死,手肘不要彎。第三,視線對準準星、照門、目标,三點一線。第四,手指空懸在扳機護圈外面。瞄準完畢,确定要開槍了再緩緩扣動,別猛扣,猛扣會脫靶。”
他帶着她的食指穿過扳機護圈,停在空隙處。
“沈從謙,我不想學這個。”姜稚魚的聲音有點抖。
“別怕,遲早要用到的,技多不壓身。”沈從謙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低低的,“來,先對準窗戶試試?”
姜稚魚遲疑:“窗戶?”
沈從謙沒有回答,手指覆在她的手指上,朝着扳機扣了下去。
“砰!!!”
那聲音比姜稚魚想象中要厚重得多,在卧室裏來回撞擊反彈,疊加成一股嗡嗡作響的聲浪。
落地窗炸開了蛛網狀的裂紋。
轟然碎裂。
姜稚魚沒有被後坐力帶到,槍身只微微上揚了不到一厘米,又被她壓了回來。
她舒了一口氣,覺得剛才那一槍的聲音雖然吓人,但也還好,沒有預想的那麽可怕。
下一秒,沈從謙握着她的手,把她和那把槍一起轉了過來。
帶着她的手腕往上擡,把那支還微微發燙的韋伯利槍口,穩穩抵在了自己的額心正中。
姜稚魚的大腦空白了整整十秒鐘,張了張嘴,聲音有點飄:“沈從謙……這是真槍。”
“嗯,就是要真槍。”沈從謙看着她,沒有一絲波瀾,“我的資産都給你了,遺囑也公證過了,你以後遇到什麽困難需要人脈,直接找季萊之就行。”
姜稚魚這才意識到他來真的,一瞬間,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她慌忙想把槍放下來,可他的手牢牢地箍着她的手腕,穩穩地把槍擡在原位,紋絲不動,“開槍吧,稚魚。一了百了。你不是恨我嗎?不是嫌我惡心嗎?開完這一槍,你馬上就能自由了,馬上就能清靜了。再也沒人纏着你,再也沒人逼你了。”
姜稚魚整條手臂都在劇烈地顫抖,她竭力控制着,不敢抖得太厲害,怕一個不慎碰到了扳機。她甚至不敢哭,那槍口就對準他的額頭,每偏一度,她的心就像被攥緊了一分,脹痛到快要炸開,“沈從謙……我跟你賭氣呢……你別這樣……我們之前不是沒吵過……你松開手,先讓我把槍放下……”
沈從謙箍着她的手腕一步步往前逼,姜稚魚只好一步步往後退,小腿肚抵住床沿的時候整個人重心不穩,跌坐在柔軟的床墊上。
沈從謙沒有停,跟着跪上了床,單膝壓在她身側,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把槍口死死抵在自己額前:“開槍吧……稚魚……開槍吧……不會有什麽事的,季萊之會處理好一切,把我僞裝成自殺的,沒有人會懷疑你……”
姜稚魚的淚珠大顆大顆地滾下來,拼命搖頭:“別這樣……求求你了沈從謙……我沒想過讓你死……從來沒有……你別這樣對我……”
沈從謙沒有理會她的哭求,手指一點點往裏收力,帶着她壓向那道冰冷的扳機。
姜稚魚吓得哭叫出聲。
沈從謙垂着眸:“稚魚,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姜稚魚只能先緩住他,連連點頭:“好……好……重新開始……我們重新開始。”
沈從謙的手指從扳機上松開了一些:“跟你爸媽打電話,說我們回去就結婚。好嗎?”
姜稚魚愣住了,一雙通紅的眼睛望着他,淚痕還沒乾,神情裏卻多了一層複雜的東西。
“結了婚……我再也不……”
承諾還沒有說出口,一聲空洞的機械聲響就在寂靜之間炸開。
撞針擊空的聲音。
沈從謙愣住了,姜稚魚也愣住了。
不可置信、茫然,再到一種近乎天真的驚訝。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麽只裝了一顆子彈。
明明對她了如指掌,知道她最是心軟善良,無論如何都不會對他開槍的。明明自以為對她手拿把掐,算無遺策。
可他到現在也沒能說清,為什麽裝彈的時候只敢填了一發。
姜稚魚趁他愣神的那一瞬間,猛地掙開他的手,把韋伯利用盡全力甩到了門口。
緩了緩心神,再回過頭來時,他已經雙膝跪地,像一尊被掏空了內裏的雕塑。
什麽精氣神都沒有了,肉眼可見的灰敗。
剛才,她是真的開了槍。
盡管子彈沒有射出去,可她扣動扳機的那一刻……是真的想要殺了他。
無論他想不想承認。
姜稚魚看他跪在那兒沒有聲息,聲音又輕又啞:“對不起……”
沈從謙又跪了好久,久到姜稚魚開始恍惚,是不是剛才那槍真的響了,子彈已經穿透了他的顱骨,現在跪在這裏的不過是一具還留有餘溫的殘軀。
姜稚魚小心翼翼地往前探身,伸出手湊到沈從謙的鼻翼下面,還有呼吸,才猛地撲過去抱住了他:“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沈從謙的心已經碎了,只能本能地擡起手,輕輕拍了拍愛人的後背:“沒事……我只放了一顆子彈,吓唬你玩呢,別怕。”
姜稚魚抱着他的手一點點松了勁,胳膊慢慢收了回來,連帶着整個人都往後退。
剛才還蒙着水霧的眼睛慢慢冷了下來,愧疚和心疼像被風吹走了似的,只剩壓不住的火氣往上翻。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拿人命綁着她妥協,這種戲弄磨得她滿肚子都是火,現在全都攢着湧上來,幾乎快要把她燒穿了。
沈從謙的感官在漫長的麻木之後變得遲鈍而滞澀,無法感受到她的情緒變化,還在繼續找補:“沒事……沒事的稚魚……你沒做錯,是我錯了。你別再吃藥了,那東西傷身體,我們也別再吵了。等以後我們結婚了,我們……我們要是有了孩子……你總說我不适合和小孩相處……其實要是……”
“結婚?孩子?”姜稚魚開口打斷。
沈從謙擡起頭看她,愣住了,試圖從她的表情上判斷她是要點頭,還是要搖頭,還是要說出什麽別的什麽話來。
姜稚魚又重複了一遍:“結婚?孩子?”
沈從謙呆滞地點了點頭:“嗯……孩子,長得像你,也像我……我肯定能做全天下最好的父親,我會把我們的小孩寵成全世界最幸福的寶貝,跟你小時候……”
姜稚魚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不像在笑,也不像要哭,那個弧度挂在那裏,不知道往哪裏去,“那我要給他起名叫石仔嗎?”
沈從謙看着她,眨了眨眼,大腦嗡地一聲,半天沒能處理完這句話。
“我被你關在籠子裏,被你算計得走投無路。”姜稚魚沒有停下,“我現在的境遇和白翡一樣,以後也要學白翡,怎麽虐待我們的孩子嗎?”
沈從謙的胸腔裏,有什麽東西斷掉了。
應該是一根鋼筋,千磨萬擊還堅勁,兒時不曾懦弱,少時不曾自憐,青年時不曾自怨自艾,現在卻無法再承擔一句話重量。
誰都可以說這種話,那些看不起他的總把他的過去當飯後談資,怎麽糟踐都無所謂。他早就習慣了刀子往身上紮,大不了拔出來再反手捅回去就是。
可是你不可以。你不可以,姜稚魚。你不可以說這種話。你小時候救過我,你給我擦淚,你拉着我的手走回家。我是為了你才拼命想學着像一個正常人,你不能這麽調侃我,你不能……
沈從謙的腰彎了下去,像一個再也撐不住任何東西的支架,從中間折斷、垮塌,不可逆轉地彎折下去。
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嚎啕大哭。
原來剛才她說惡心的時候,那種程度還不算萬箭穿心。
現在才是。
作者有話說:
好像一不小心寫的有點虐了不過這也是謙子徹底改正的一個必經之路……補藥扔我臭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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