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7章 還給我 “你把她還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7章 還給我 “你把她還
一晃幾個月, 冬去春來。
比熱熱鬧鬧的畢業季先闖過來的,是忙得腳不沾地的論文季。
天氣回暖,終于不用再裹厚大衣, 姜稚魚完成了論文初稿和開題報告,買了周五最早一班去臨灣的高鐵,沒提前給沈從謙發消息, 想給他個驚喜。
到了白礁灣最高那幢摩天寫字樓下, 玻璃幕牆映着藍天,姜稚魚用手遮着眼睛撥了個號。
“喂?”
“喂,季助理, 你們辦公的地方是幾樓呀?我給忘了。”
“在66樓,我現在就下去接您。”
“不用不用,你該乾嘛乾嘛就好,我沒跟沈從謙說我今天過來,就是想上去給他個驚喜, 你也別露餡。”
“好的, 在一樓刷卡區跟保安說來66樓辦公室就好, 我已經提前打了招呼了。”
“好的好的,麻煩你啦季助理,我這就上來。”
這地方裝修得精致又闊氣,比哥哥那棟市中心的寫字樓還要高端一些, 30到66樓一整段都被子公司包了下來做辦公區,進進出出的都是穿戴得體的白領。
專梯直達66樓, 整一層都是沈從謙獨屬的海景辦公室,站在牆角也能看見整面翻着藍浪的大亞灣,天朗氣清的時候連遠處渡輪都能數得清。
季萊之早就把姜稚魚的人臉信息錄進了門禁系統,她湊過去站定, 面板亮了兩秒就咔嗒一聲開了鎖,連刷卡都不用,暢通無阻地就走了進去。
剛轉過前臺區域,季萊之就捧着一疊釘好的合同走出來,看見是她,連忙定了腳步。
姜稚魚捂着嘴對他悄悄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旁邊的新秘書鐘緒也立刻心領神會,對着她點了點頭,又舉起懷裏的文件夾,對着裏面辦公室的方向偏了偏,示意沈從謙就在裏頭。
她笑着輕應了一聲辛苦了,就提着便當包繞過轉角的茶水間,隔着半透明的霧化玻璃牆,遠遠就一個深炭灰西裝馬甲的挺拔背影,正站在落地窗前打電話。
進門後,她放輕了腳步,把包輕輕放在茶幾上,悄咪咪繞到沈從謙身後,吸了口氣,踮着腳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一片溫軟貼在眼皮上,沈從謙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立刻就彎了嘴角,擡起手覆在她手背上,說話的聲音還是穩的:“行,那你讓他們團隊的對接人半小時後來我辦公室吧,剛好我們當面商量一下,他們報的那個技術估值到底合不合理。”
挂了電話,沈從謙也不轉身,就保持着這個姿勢,來回摩挲着她的手背,拖着聲音逗:“這是誰啊?捂得這麽嚴實,我什麽都看不見,可猜不出來是誰來探班了。”
姜稚魚憋着笑:“提示你一下哦,這人很會做飯,做海鹽巴斯克和檸檬塔都特別好吃。”
沈從謙皺着眉想:“哦?是Helen啊?剛好我今天想吃她做的水蒸蛋了。”
姜稚魚忍不住啧了一聲,剛要開口說話,他卻已經攥着她的手腕轉了身,低頭就吻住了她的唇。
久別重逢難免急切,姜稚魚被他吻得連連往後退,後腰撞在了寬大的辦公桌上,攤開的文件被蹭得嘩啦掉了好幾張落在地毯上,她推着他的胸口想躲,卻被他箍住腰一擡,直接放在了桌面上,撐着桌沿吻了個夠,吻到直到她快要窒息才肯松口。
姜稚魚攥着他襯衫的袖子,喘着氣開口:“給你……帶了點心吃,我坐高鐵過來也沒幾個小時,放冰袋裹着的,還新鮮呢。”
“我看沒這個新鮮呢。”沈從謙又低頭噙住她的嘴唇,一下一下輕啄着,呼吸全打在她鼻尖上,品夠了才松開一點距離,“謝謝姜小姐一路保着鮮送到我嘴邊來,比什麽點心都讓我解饞。”
姜稚魚紅着臉往玻璃門那邊瞟了一眼,整層樓都空蕩蕩的,季萊之和鐘緒早就不見了人影,連原先在走廊上路過的那幾個工作人員都消失了。
沈從謙笑了一聲,取過遙控器一按,那排白色百葉遮光簾就緩緩降了下來,“半個月沒見了,你就不想我?”
姜稚魚推着他的胸口,往後拉開了點距離:“你你你……你先吃點東西行不行?點心盒裏我烤了肉桂卷和海鹽面包,還放了冰袋裝着……你這幾天好好吃飯了嗎?”
沈從謙低低笑出了聲,手臂順着她後腰往下滑,輕輕一撈就讓她重新貼回懷裏:“我哪一餐沒拍照給你報備?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從早餐的煎蛋到宵夜的紅豆沙,哪一張沒發給你?你沒看是不是?”
姜稚魚趕緊拿出手機翻了一下,還真有,聲音就小了點:“最近趕畢業論文的數據分析嘛……導師催得緊,可能漏看了幾張,但我今天給你做了點心的,将功補過了……”
沈從謙接過便當袋掂了掂,卻沒急着打開:“先不吃了,馬上有個技術團隊的對接人要過來談點事,聊完再好好嘗你的手藝。大概得談一兩個小時,你先随便玩玩?書架上的書你随便翻,那邊有咖啡機,櫃子裏還有糖。”
姜稚魚點了點頭,拎着包就從他辦公桌上跳了下去,饒有興致地在這間闊大的辦公室裏轉了一圈。
走到頂天立地的書架前,她仰起頭,目光一行一行逡巡過那些精裝的書脊,指尖輕輕拂過幾本感興趣的書。
頂格那排擺着一本在半隐酒店看過的舊版《窄門》,她記得上次來時就看見它立在那兒,如今還是原樣沒動過。
正仰頭看一些新添的藏書時,門外傳來鐘緒的通報聲:“何先生,這邊請,沈總在裏面等您。”
姜稚魚沒太在意,随手抽了一本莫裏亞克的《愛的荒漠》,翻了兩頁,邊低頭看着邊轉身,準備往窗邊的沙發走。
門口,鐘緒側身讓進來一個男人。
姜稚魚剛邁出兩步,整個人又愣在了原地。
深藍暗紋西裝,挺括的戗駁領,從頭到腳都是從未見過的氣場,和記憶裏那個穿籃球服、笑着喊她小魚的男生完全變了樣子。
何處風也在看見她的一瞬間頓住了腳步。
四目相對,周圍流動的氧氣忽然被抽走了大半。
姜稚魚還是愣在原地。
難免驚訝,因為她從來沒見過何處風穿西裝的樣子。
以前念書的時候,他永遠是T恤衛衣之類的休閑裝,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她曾經覺得他笑起來的樣子比夏日正午的陽光還好看,以為他年紀再大一點,會慢慢變得溫潤儒雅,像何叔叔當年當老師的模樣。
可現在站在眼前的這個人,眉眼還是那個眉眼,周身卻多了一層冷冽氣場,那雙曾經裝滿她的眼睛,如今平淡地掃過來,只是那樣安靜地看着她,看一個恰好在場的陌生人。
沈從謙翻完最後一頁合作草案,半天沒聽見人說話,略帶疑惑地擡了頭。
從她僵住的背影,到何處風臉上那點藏不住的驚訝和松動,一絲不漏全收進了眼底。
他把草案一合,想看他們能對視多久。
三十秒過去,沒人動。
喲。
還是郎有情妾有意啊。
原本中間隔了一道他親手劈開的銀河,如今不知在誰在暗地裏牽線,竟又有鵲橋暗渡的苗頭了。
有道銳利又灼熱的視線落在身上,幾乎要燒毀衣物、燙穿皮膚。
姜稚魚一個激靈回過神,趕緊扭頭看向沈從謙:“你們……你們聊正事吧,我剛好想起來還要去樓下便利店買點東西,就先出去了。”
她說完轉身就往門口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恨不得三步并作兩步逃離這間辦公室。
可還沒摸到門,胳膊就被拉住了。
何處風的五指扣在她纖細的小臂上,力道很重,姜稚魚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吓了一跳,本能地甩了一下胳膊,可不等她回頭質問,他就已經先松開了手。
姜稚魚沒懂他什麽意思,站在門口進退兩難,只好回頭看沈從謙。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回她臉上:“過來吧,都是老熟人了,等會談完正事一起敘敘舊,也沒什麽不方便的。”
姜稚魚心裏一萬個不想敘這個舊,何處風的态度固執古怪,沈從謙又是那副陰陽怪氣的調調,夾在中間準沒好事。
可剛要走出去又被何處風拽回,擺明了不讓她走。
姜稚魚索性誰都不理,轉身走到茶海那頭最遠的軟沙發坐下,擺好建水就開始給自己沏茶。
沈從謙收回目光,掃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鐘緒。
這個新來的秘書什麽都好,辦事勤快效率也高,剛上任幾天就能跟季萊之配合得嚴絲合縫,偏偏就是不知道那筆爛賬。
沈從謙想着把聯系技術團隊的事交給他歷練歷練,他倒好,認認真真做事,老老實實把人請來了,一點沒耽擱。
他沒說什麽多餘的話,在桌面上不輕不重敲了兩下,算是壓下了心裏那點不快,然後擡了擡下巴示意何處風坐,開口把話題拉回了正事上。
姜稚魚在遠處背對着他們,煮水,燙杯、投茶、注水,一套動作做得行雲流水,好像真的只是來這兒喝杯茶看本書的。
沏好了茶,她翻開那本《愛的荒漠》,目光落在紙頁上,可一個字也沒讀進腦子裏去,耳朵倒是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隔了一段距離飄過來的人聲。
“……中部灣區那片白礁洲,潮間帶的底栖生物群落結構已經出現明顯的層級退化,要修複就不能只做表層植被恢複……”
清朗的聲音隔着一段距離飄過來,和高中時在臺上做優秀學生代表演講時一模一樣。
“……我們團隊手裏那套近海原位修複模型,在東海那邊的示範區已經跑過兩輪驗證了,藻華和赤潮的抑制率比傳統方案提高了将近40%,如果應用到白礁灣那塊海岸線,連同底栖動物的再引入一起做,半年就能出初步監測數據,一年就能穩定住種群結構……”
“……生态園我們也有獨家技術,去年剛拿的國家第三批EOD試點推薦名額,技術路線是部裏直接批的……但海域基線如果過不了審,整片區域的生态銀行指标就沒辦法入池,後續的碳彙交易和藍色債券都發不出來……”
中間還插進秘書鐘緒适時補充的聲音。
“沈總,海洋生态修複這塊,入庫名錄裏排前三的團隊,他們是唯一一家做過同緯度熱帶海域完整案例的。如果不用他們團隊,生态園驗收環節有任何一個指标拿不到優秀,整片項目就都拿不到後續批文。”
餘下的話語嗡嗡揉成一團,海域監測、竣工備案、EOD配套指标,一個個名詞零碎地撞進姜稚魚的耳朵裏,又飛快地從另一只耳朵散掉,什麽都沒留住。
不知過了多久,那團嗡嗡聲終于靜了下來。
辦公室的空氣重新變得透明而安靜,只剩下茶海上的電熱水壺偶爾“咕”一聲冒個泡。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姜稚魚竟真的把那本《愛的荒漠》讀進去了。
“他的不幸在于又見到了她,他本不應該再和她相遇。”
“十七年來,他不知不覺地點燃了自己的一切情欲以抵禦瑪麗亞。”
姜稚魚坐在那裏,俯首不動,再翻一頁。
“她就在那兒,俯首不動。”
“他只需伸伸手,就可以把她拾起來,然後丢在一邊,再拾起來。”
“可是,他剛一伸出手臂,瑪麗亞就以令人目眩的速度遠離了他。”
蜘蛛感應似的,姜稚魚倏地擡起頭來。
沈從謙就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結束了那邊的談話,正安安靜靜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姜稚魚先開口:“談完了?”
沈從謙沒答話,只是繼續那樣看着她,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手裏的書脊,又慢慢滑回她的眉眼。
姜稚魚又下意識地往右邊瞟了一眼。
何處風還在,正站在落地窗前低頭翻一份紅頭項目文件。
這一眼,沈從謙幾乎想起身把她的臉掐回來。
“以後要長期合作了,能天天見面,開心嗎?”
姜稚魚愣了一下,目光從何處風的背影上收回來,看向沈從謙,嘴巴張了張,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開心?不開心?怎麽說都不對。
鐘緒恰到好處地回來了,手裏拿着一疊剛打印好的文件,站在茶水區那頭喊了一聲:“沈總,文件都打印好了,您簽完字我就可以傳給法務複核了。”
沈從謙“嗯”了一聲,從沙發上起身,經過姜稚魚面前時停了一步。
他伸手輕輕拍了兩下她的臉,力道比撫摸還輕,可手型卻像扇過來的。
“他剛才開門進來,你站在書架前愣着,往那兒看了三分鐘,跟他四目相對的時候眼睛都直了,你心裏在想什麽?嗯?”
姜稚魚喉嚨發緊,聲音乾巴巴的:“……什麽都沒想。”
沈從謙彎了彎嘴角,收回手:“你最好是。”
他走後,姜稚魚再也受不了了,攥着手裏的包帶子起身就走。
她拉開門的時候,屋裏的三個男人幾乎是同時擡起了頭。
沈從謙靠在沙發裏,目光沉沉地綴在她身上;何處風手裏捏着一支鋼筆,視線從文件挪到她的背影;只有鐘緒,手裏抱着一沓裝訂整齊的文件,精神抖擻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看沈從謙,見他沒發話留人,便盡職盡責地開口打破這奇怪的沉默:“沈總、何先生,是剛才合同裏還有哪條有疑問嗎?我這邊可以馬上聯系法務調整。”
兩人異口同聲:“沒有。”
鐘緒也沒察覺到不對,點了點頭說“那我先去法務部複核了,預計半小時內返回”,便抱着文件退了出去,帶上門,把偌大的空間留給兩人。
沈從謙随手把筆放下,轉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遠處翻着白浪的海岸線。
如果抛開他是姜稚魚初戀這個身份,他确實得認,這個人挺有本事的。
不過一年時間,從大學校園裏走出來,摸透了海洋生态修複的整套門道,搭上了國家藍色海灣試點項目的車,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裝坐在對面和他侃侃而談,從學生身份絲滑地過渡到了資本的一側,連氣場都練得有模有樣。
甚至,完全可以把他當作一個值得信任、值得欣賞的合作夥伴來看待,這個項目交給他的團隊做,成功率能往上提好幾個百分點。
但是,如果不了,也抛不開。
他們重逢那一刻的眼神、她站在書架前僵住的背影、那句“以後天天見面了開心嗎”問出口時她躲閃的目光,怎麽可能抛得開?
一年。把她留在身邊才快一年。可他們在一起四年,算上沒談戀愛時一起長大的時光,足足十幾年。那些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在海邊看日出的共同回憶,誰能當作無事發生?
何處風接了一通電話,并不避諱在場的人,裏面隐約飄出一句“高中校友聚會”。
他聽完簡短應了幾聲,擡手理了理衣襟,目光落回沈從謙身上:“沈總,合作愉快。合同複核就不必再看了,我相信您的為人。”
“為人”二字,咬得格外重。
“跟為人有什麽關系?”沈從謙回頭看他,“複核完畢雙方再落筆,才是權責落定。別等到簽完字、公章蓋齊了,你再憑空追加什麽附加條件,我只是為了自己放心。”
何處風邊勾着笑意往門口邊走,邊漫不經心地調侃:“附加條件?還能這麽操作?”
“當然可以。”沈從謙走到辦公桌旁抱臂,“事後臨時擡價、索要股份、技術入股之外再要管理分紅,各樣變着法子加碼的事,見得太多。”
何處風把手機揣回西裝的衣兜,手插在褲袋裏,本已經快要走到辦公室門口,都碰到門把手了,聽見這話卻腳步一頓,手沒松,只是緩緩轉過身來。
他站在那裏,側影被窗外斜斜落進來的海天光線勾出一道柔和又鋒利的深藍輪廓,背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不急着說話,就那樣安安靜靜站着。
沈從謙擡眸,眉梢微微挑起,将手裏的筆扔在桌面上:“怎麽?你有附加條件?”
何處風笑意淺淡:“倒還真有。”
沈從謙已經開始不耐煩:“做敞亮生意就別繞彎子。合同有問題就改合同,有什麽附加條件就列出來,省得耽誤時間。”
何處風臉上那點客氣的笑容漸漸落了。
“你把她還給我,行嗎?”
作者有話說:
标注:他的不幸在于又見到了她,他本不應該再和她相遇。十七年來,他不知不覺地點燃了自己的一切情欲以抵禦瑪麗亞。她就在那兒,俯首不動。他只需伸伸手,就可以把她拾起來,然後丢在一邊,再拾起來。可是,他剛一伸出手臂,瑪麗亞就以令人目眩的速度遠離了他。引用自弗朗索瓦·莫裏亞克《愛的荒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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