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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寶福山 生同衾,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24章 寶福山 生同衾,死




跑馬地養和醫院的高級VIP病房裏, 遮光簾半拉着,将午後的陽光濾得很柔和。




沈矩還在午睡,呼吸平穩, 儀器偶爾發出一聲滴響,襯得這偌大的套房更加安靜。




沈從謙坐在病床邊的鵝絨凳上,正拿一把水果刀給蘋果削皮。他削得很仔細, 蘋果皮順着刀身一圈一圈垂下來, 越拉越長,眼看就要垂到膝蓋上。




“啧。”




刀刃一偏,果皮還是斷成兩截滑了下去。




“這麽耐不住性子?”




沈從謙擡頭, 正好對上沈矩睜開的眼睛,




“爸。”




沈矩沒回他,又閉上眼睛。





沈從謙也沒在意,抽了張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手指:“您別氣了,氣大傷身, 回頭心髒病再犯了不值當。您不讓我碰大哥的命, 我這不退而求其次, 給他弄了個無期徒刑嗎?說到底人還好好活着呢,沒缺胳膊沒缺腿,您應該高興才是。”




“你有必要這麽不留情面?”沈矩睜開眼,眉頭緊鎖, “當年的事他已經知道錯了,你就非要對親兄弟趕盡殺絕?”




“我只是對他做了他對我做過的事, 怎麽他就受不了了?”沈從謙把濕巾扔進垃圾桶,直視他的眼睛,“不這樣做,我每晚都吓得睡不着啊爸。我總感覺蹲大牢的是我, 不是他,你能懂那種感覺嗎?”




沈矩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是伸手按了一下床頭的呼叫鈴。




蘇護士應鈴進來,拉開窗簾後就為沈矩量血壓和血氧,又俯身用聽診器隔着病號服聽心音,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等所有數據都記錄妥當,沈矩才開口:“你今天來什麽事?總不至于是專程來氣我的吧。”




沈從謙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盤裏,推到他面前:“你不是一直念叨着說要見見你兒媳婦?人一會兒就到。”




蘇護士全程垂着眼簾,給沈矩連接上心電監護儀,對病房裏父子之間的刀光劍影充耳不聞。她調好參數,記錄了一組數據,朝沈矩微微點頭示意,便無聲地退至門外。




“哦?”沈矩來了點興致,“我倒是很好奇,是個怎麽樣的姑娘,能把你這個走一步算三步的人勾得魂不守舍,連百利無一害的聯姻都推了。”




“又來了。”




沈從謙一擡手,乾淨利落地把蘋果核扔進了垃圾桶,“砰”一聲輕響。




“我說錯了嗎?”沈矩不以為意地挑了挑眉,“門不當戶不對,散是遲早的事。我活了這麽大歲數,見過的這種事兒多了去了,你年輕,被迷了眼……”




“爸,你說的倒也真有幾分道理。”沈從謙忽然擡起頭,面上十分慌張,“我們現在确實是門不當戶不對了,那怎麽辦啊爸,你快幫我想想招。”




沈矩皺起眉,看他的眼神跟看突發惡疾的瘋子沒兩樣:“……什麽意思?甩個女人還要我教你?”




“不是啊爸,現在情況有點複雜……”沈從謙順勢坐到他床邊,湊近了些,“是我配不上她了。我名下所有資産,包括你給的那個慈善基金會,還有我未來幾十年的所有收益,全部都簽了不可撤銷合同劃到她名下了。我現在是個徹頭徹尾的窮光蛋,一無所有。怎麽辦啊爸,你教教我,快教教我怎麽做才能不讓她甩了我?”




沈矩聽完臉都青了,抓起手邊的一個枕頭就朝他砸過去。




沈從謙側身躲過枕頭,嘴還沒停,繼續火上澆油:“爸,我入贅到他們家你覺得怎麽樣?我看流星坑那邊的風水挺好的,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現在連彩禮都給不起了,總得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吧。”




沈矩又抄起手邊的水杯砸過去,沈從謙往後一退,水杯擦着他的肩膀砸在牆上,碎瓷片濺了一地。




監護儀上的心跳曲線飙上去,滴滴發出警報,沈矩也不管,床頭櫃上的雜志、遙控器、不鏽鋼藥盒一股腦全往沈從謙身上招呼:“我之前以為你是最聰明的一個,現在看來你竟是個最傻的!為了一個女人你把一輩子的心血全搭進去——”




沈從謙側身躲開最後飛過來那本財經雜志,拍了拍肩膀沾着的幾星茶水,對着氣得渾身發抖的沈矩笑了笑:“爸,你就別生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咱們一家人走到現在不容易,你看看現在多好,我有老婆疼,你安安心心養病,大哥在牢裏好好改造,大家都安安分分的,這不就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嘛。多少人求了一輩子都求不來的福氣,咱們已經有了,還有什麽不知足的。”




沈矩聽到這話,猛地閉上眼,整個人往後一仰靠在枕頭上,胸口起伏了幾下,一口氣堵在了喉嚨裏上不來也下不去。




沈從謙看着心電監護儀上的曲線波動了一陣,心想還真是命硬,這都沒被氣死。




午後悠悠,就這樣又過了好一會兒。




沈從謙先笑了,搖搖頭,拉開門走了出去,只有那句話飄在走廊上,又順着門縫飄到病房裏。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啊……”




電梯下行的數字一格格跳,叮的一聲輕響,金屬門緩緩滑開,沈從謙一擡頭就撞進一雙清澈的眼眸。




姜稚魚提着袋子快步迎上來:“哎?你怎麽下來了?我正要上去呢,禮品都買好了,挑的武夷山大紅袍,是剛從閩州直接寄過來的新茶……還有海參血燕……”




沈從謙低頭看着她數禮物,戾氣一下就化得乾乾淨淨,伸手一把将她攬進懷裏,帶着往外走:“走吧,不用見他了。”




“啊?”姜稚魚仰頭看他,滿臉困惑,“可是我禮品都買好了,剛才還對着鏡子練了好幾遍要怎麽叫人才顯得大方呢……”




沈從謙朝前臺的方向使了個眼色,那三四個護士立刻心領神會地小跑過來,把那些禮盒從姜稚魚手裏接了過去,溫聲細語地說會妥善轉交。




姜稚魚被這陣仗弄得有點懵:“什麽嘛!我緊張了好久準備了好久呢,怎麽說不見就不見了,你玩我呢?”




沈從謙垂下眼,聲音放軟了些:“讓你這麽緊張還不如不見,我不想勉強你,反正誰的意見都阻擋不了我們以後在一起,見不見的,不差這一時半刻。”




姜稚魚盯着他看了一會兒:“你跟你爸吵架了?”




“嗯……我把他氣暈了,估計這會兒還在躺着順氣呢。”




“啊?!因為我嗎?”




沈從謙輕笑一聲:“跟你沒關系,是因為我哥的舊賬,本來就該算清楚的。好了,不聊這些掃興的人和事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姜稚魚到底沒再繼續問下去,只是任他牽着手拐出了醫院大堂。




車子沒有往繁華的中環走,而是沿着沙田的山路盤旋而上。




窗外的景色從樓群漸漸變成蓊郁的山林,綠意一層層疊上來,吹來的風微微涼。




車子最終停在寶福山的入口處。




仿唐式的樓閣順着山勢一層層向上鋪展,朱紅色的梁柱與灰瓦飛檐藏在濃綠的山林裏,遠處還能看到有纜車直通高處的殿堂。




整個園區都很安靜,只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響,和偶爾幾聲鳥鳴。




姜稚魚站在入口處,仰頭看着那塊黃底金字的招牌,上面有五個端正的繁體字——寶福紀念館。




“這是……?”她轉頭看沈從謙。




“墓地。”沈從謙牽着她的手進去。




“墓地?”姜稚魚扯了扯他的手,“是要來祭拜什麽人嗎?”




“不是,就帶你來逛逛。”沈從謙牽着她沿着石階往上走。




“逛逛?約會選在墓地嗎……”姜稚魚忽然壓低了聲音,“沈從謙你別突然告訴我其實你是吸血鬼啊,活三百歲了今天要跟我坦白。”




沈從謙被她逗笑了:“我要是吸血鬼第一個就咬你,把你變成我的同類,關在古堡裏陪我一起睡個一百年,到時候你爸媽、你哥、你那只金毛統統找不到你,你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那我跑了!”姜稚魚言出即行,撒腿就跑。




沈從謙眉頭一皺,手一伸就把她撈回懷裏:“我開玩笑的,你怎麽一點都不信任我呢。”




姜稚魚嘿嘿笑了兩聲,重新牽起他的手,十指相扣,和他一起繼續往深處走。




兩人穿過寂靜的廊道,最終停在寶尊堂中層。殿堂內的光線柔和而肅穆,南向的天光漫進來,落在一排排齊整靜立的龛位上。




沈從謙停下腳步,看向面前的雙人連通龛:“這一塊我托人辦妥了,以後,我們兩個就葬在這裏。”




“啊?”姜稚魚沒反應過來。




“怎麽?”沈從謙盯着她,“你不想跟我葬在一塊?生同衾,死同xue,你不願意?”




“不是……”姜稚魚心裏說不出來的怪異,“就是覺得太突然了,我們都活得好好的呢,你這想得也太遠了一點……”




“這個位置很金貴。謝賢、張國榮、羅文、董骠,不少港圈名人都安息在這一片。”沈從謙微微擡了擡下巴,示意眼前這片莊重的龛牆,“這種連通雙人位,早就已經售罄了,剛好前段時間有一戶人家遷去了加拿大才放出這麽一個名額,我第一時間托關系搶了下來。摩星嶺那片全是沈家的族人,我活着不想跟他們擠在一塊勾心鬥角,死了更不想。這裏不一樣,安靜,還能看見山下的煙火,往後咱們兩個一起睡在這兒,誰也打擾不了。”




姜稚魚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确實,中層朝南的連通雙人龛位,是整個園子裏數一數二的好位置。既不似頂層龛位需要仰頭叩拜,也不會像底層那般容易受潮落塵。站在這裏,剛好能平視那兩扇緊閉的金色龛門。再擡眼望去,還能越過山腳下的樹梢,俯瞰沙田滿城的萬家煙火。




周遭很安靜,四壁龛裏全是死人的靈位,兩個活生生的人站在這兒談論歸處,姜稚魚只覺得渾身都別扭,只能勉強扯着嘴角沖他笑了笑:“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我不想在這兒多待了,我們走吧。”




“難道你更喜歡土葬?”沈從謙牽着她的手慢慢往下走,“那我回頭托人盯一下跑馬地的墳場,只是那邊比這邊更難搞,不過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姜稚魚沒有接話,只低着頭看着腳下的臺階。




沈從謙把這當作了默認,繼續往下說:“土葬也挺好的。到時候面對面抱着,就像平時晚上你靠着我睡覺那樣。百年過去慢慢腐爛,我的肋骨疊着你的脊椎,血肉融在一起分都分不開,想想都好……”




姜稚魚忍住想捂耳朵的沖動,深吸了一口氣:“我們都還年輕呢,說這些好不吉利,你不覺得嗎?”




“沒覺得,”沈從謙看着她,“我想和你一輩子纏在一起,活着的時候纏着,死了也要纏着。”




姜稚魚不再話,只拿出手機翻找通訊錄:“我看看袁醫生什麽時候有空。”




沈從謙面上的淡笑消失了。




這是在嫌他又犯病了。




确實,雖然現在看起來一切都好,可英國的分歧就像一根刺,晚上睡不着的時候沈從謙就翻出來紮自己一下。




反複想,為什麽她可以這麽潇灑,把分手說得那麽輕易。




每個深夜姜稚魚睡熟了,他都睜着眼睛在黑暗裏盯着她的臉。




越想越清醒,越想越痛,只能把她死死箍在懷裏,确認她的溫度還在,才能慢慢緩過氣。




沈從謙壓下眼底翻湧的暗色,語氣放緩了些:“我覺得我不用看了,味覺已經好了,不用再去折騰了。”




姜稚魚聲音輕輕:“還是看看吧,把療程做完,半途而廢不好。”




“我有病,你就不想要我了嗎?”




姜稚魚沒接話,約好了時間把手機收進包裏,擡頭跟沈從謙對視。




她心裏覺得奇怪,可最後還是舍不得再說什麽重話,只是嘆了口氣,擡手揉了揉他的臉頰:“沒有不要你,你聽話好好去,這個月零花錢給你翻倍。”




沈從謙喜歡被她管着的感覺,忍不住嘴角勾了勾,湊過去要親她,姜稚魚卻偏頭躲開了,瞪他一眼:“墓地!這裏都是……”




沈從謙順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四周,只好暫時作罷,牽着她的手繼續往下走。




總是在這種微妙的平衡裏相處着。




她有她的底線,他有他的偏執,笑一笑就把那些不對勁的地方揭過去,可那些沒有被攤開解決的東西就像水底的暗礁,并不會因為看不見就不存在。




只是安安靜靜地積攢着,等着哪天被什麽撞破,然後決堤而出,再也壓不住。




接下來一個月,姜稚魚忙得腳不沾地,像只被生活鞭打得連軸轉的小陀螺。




去英國的那半個月耽誤了不少正事,畢業材料提交時間就快過了,還是過紹元跟教務處申請了延期,她才能繼續補交蓋章。




甜品店那邊的裝修完全顧不上,全靠家裏人在臨灣幫她盯着,姜惕非每天拍了現場的照片發給她,用紅圈标出哪裏電路有問題哪裏防水沒做好,姜稚魚只能深夜趴在宿舍床上回他一句“哥哥你幫我拿主意就好”。




這天下午,姜稚魚從打印店出來,抱着剛膠裝好的論文往行政樓走,梧桐葉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确認頁碼有沒有錯亂,手機在包裏震了一下又一下都沒顧得上看。




到了系辦門口,她騰出一只手敲門,進去後跟負責審核材料的李老師對着表格一項一項簽名,怕手機再響打擾到老師,乾脆調到靜音塞進了包裏。




等最後一頁簽完名,李老師笑着把材料收進檔案袋說這下沒問題了,姜稚魚才松了口氣,道了謝拎着包走出辦公室。




走廊的窗戶對着操場,下午三四點的陽光照進來,在牆上映出金色的光斑,姜稚魚靠着牆揉了揉酸麻的肩膀,這才想起摸出兜裏的手機看。




屏幕亮起來那一秒她都驚了,整整一百二十七個未接來電,全來自同一個陌生號碼。




下一秒,那個號碼又彈出來,嗡嗡震動。




姜稚魚劃開接聽,把手機貼到耳邊:“喂?”




“喂,姜小姐是嗎?我是白翡。上次沈從謙帶你回港吃飯我們見過的,你還記得吧?”




姜稚魚有些疑惑:“記得,有什麽事?”




“今天下午我想找你聊聊,就在你學校附近的咖啡廳,方便過來坐一坐嗎?”




姜稚魚平淡回絕:“抱歉,我沒時間。”




她對這位女士并沒什麽好感,正準備挂電話,那邊卻又抛過來一句話。




“不想知道沈從謙還瞞着你什麽嗎?”




作者有話說:




越寫越內耗了,覺得各種問題都很嚴重,卡文也嚴重,前兩天沒更不好意思呀寶寶們,給大家發應該還有個十幾章就完結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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