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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除夕夜 像鏡花水月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3章 除夕夜 像鏡花水月




流星坑小院, 除夕夜。




入冬就挂上的紅燈籠全點亮了,暖光灑在院門口的新對聯上,墨跡是姜惕非新寫的二王行書, 行雲流水,還帶着淡淡的松煙香。




姜稚魚穿了一身正紅提花旗袍,是媽媽提前好久托朋友定做的, 腰線掐得剛好, 外頭搭了件同色流蘇短披肩,半紮的發裏別了一朵紅色的小絨花,襯得整張小臉白淨又喜慶。




她踮着腳尖, 和姜惕非一左一右扶着對聯的上角,一點點往下捋平,嘴裏還念叨着“左一點左一點哎好好好就這樣別動了”。




姜惕非穿了一身黑,脖子上系了一條長長的紅圍巾,垂下來的穗子随着動作輕輕晃。貼完最後一截膠帶, 他淡淡開口:“今年沒你的壓歲錢了。”




姜稚魚正叉腰仰着頭, 欣賞自己貼得端端正正的上聯, 一聽這話非常驚訝:“啊?!”




姜惕非通知了就走,一句話不多說。




姜稚魚趕緊踩着那雙小低跟追着他進了客廳,千金換了新織的紅毛衣,一見她就撲上來, 兩只前爪搭在旗袍上,她笑着揪了一把它的毛耳朵把它扯開, 又追着姜惕非的背影問:“哥哥,憑什麽呀?憑什麽不給我壓歲錢呀?你們不疼我了嗎?”她說完又在客廳三百六十度轉了一圈,“媽媽呢?爸爸呢?我要問他們,我不相信!”




“叫爸媽乾什麽?”姜惕非拿起茶杯, 不緊不慢地吹了吹浮面的茶葉,“要我告訴爸媽,你和男朋友在外面瘋到過年才舍得回來嗎?”





姜稚魚一聽這話,氣焰瞬間矮了半截:“我們……就一塊玩了一天……主要還是在比賽……”




姜惕非沒接話,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摩挲着杯口,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




姜稚魚心虛,一跺腳轉身就要走:“不給就不給,誰稀罕!”




“回來。”




聲音不高,卻讓姜稚魚的腳步頓在了原地。她磨蹭了兩秒,又轉回來,老老實實走到他面前站好。




姜惕非放下茶杯,擡了擡下巴:“手伸出來。”




姜稚魚伸出左手。




“袖子捋上去。”




姜稚魚照做,把旗袍的窄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




姜惕非這才從口袋裏摸出一個暗紅色的小方盒,指尖彈開盒蓋,一條足金的手鏈躺在絨布上,泛着暖光。




他捏着鏈子兩頭,繞過她的手腕,冰涼。




手鏈上面墜了好幾個圓滾滾的小金豬,造型憨态可掬,每一個都頗為讨喜,金燦燦的。




姜惕非低垂着眼,指腹輕輕按過搭扣:“小豬的本命年,戴着保平安。”




姜稚魚低頭甩了甩手腕上那串搖搖晃晃的小金豬,越看越歡喜,嘿嘿笑了兩聲,又忽然反應過來:“不是,我是屬豬,我不是小豬。”




姜惕非輕嗤一聲,面上浮現淺淺笑意,可還沒來得及漾開就被他壓了回去。




姜稚魚擡頭時,看到的是他一貫的平淡神色。




四目相對,突然沒話說。




客廳電視正放着春晚的小品,觀衆的笑聲一陣接一陣傳過來,但熱鬧是別人的。




好在姜惕非的手機鈴聲及時響了,打破了一片凝滞的空氣。他接後,那邊立刻飄出一道新年問候,嬌俏甜軟,一聽就是小姑娘的聲音。




姜稚魚識趣地要走,想給他留出接電話的私人空間,可剛邁出一步,手腕忽然被溫熱的手扣住,稍一用力,整個人就被拽着跌了回去。




姜惕非左手把手機貼在耳邊,右手則擡起來,捏住她披肩的交疊處。




姜稚魚有點懵,疑惑地低下頭,盯着他的手看。




指尖正捏着那枚圓潤的珍珠扣,慢慢地、仔細地往扣眼裏穿。




“學長新年快樂!祝你新一年實驗室進得順順利利,數據跑得漂漂亮亮,做項目少踩坑少返工,科研成果堆得滿當當,投出去的稿子全中,頂刊一篇接一篇拿!創業這邊也順風順水,項目一路高歌猛進,想要的全都能拿到手,還有還有——早日脫單呀!”




姜稚魚聽着聽着就對上了號,好像是之前陳子衿說過的那個叫方可悠的學妹,熱情直白還會說話。




“對了學長……你已經事業學業雙豐收了,我前面的祝福都有點白費了,不過說到脫單……你要不要考慮考慮我,體驗一下三豐收的感覺呀?”




姜惕非聽完這一串嘴甜祝福和直球告白,嘴角浮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但他沒有回答,而是不緊不慢地繼續給姜稚魚扣着披肩上的第二枚扣子。




修長的手指繞過珍珠的弧面,輕輕往下一壓。




忽然右耳傳來冰涼觸感,姜稚魚疑惑擡頭,是姜惕非把手機貼到了她耳邊,一副讓她接電話的架勢。




姜稚魚滿臉不解,用口型無聲地問:“哥哥?”




姜惕非沒有回答,只是按了靜音俯下身來。




“小魚。”他開口,嘴唇一張一合時,若有若無地蹭過那一小片柔軟的耳垂,“一直纏着哥哥的學妹,幫哥哥打發一下好嗎?哥哥不喜歡她,之前也拒絕過很多次了,奈何她是我導師的女兒,我總不能說得太難聽,讓導師下不來臺。你就裝一次哥哥的女朋友,幫我把她打發走,嗯?明天壓歲錢給你翻十倍。”




靠得太近了,呼吸在耳畔流連,滾燙又缱绻。




姜稚魚越是想推開他,他就越是紋絲不動,不給她留半點退縮的空間。




姜惕非心裏清楚,借着這個突如其來的電話,借着幫忙打發人的由頭,把她牢牢鎖在懷裏、光明正大地聞她的發香,是很有借着機會一親芳澤的嫌疑。




她的耳朵很敏感,他不是不知道。




他們之間不宜再越界,要不然辛苦維持的兄妹體面就要碎得拼都拼不起來了,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管不住自己了,他快瘋了。




“學長?怎麽不說話,你在考慮嘛?”




姜稚魚的耳朵被那氣息撩得紅到了根,渾身像過了電一樣酥麻,可他偏偏用那種力道和姿勢壓着她,讓她怎麽都掙不開。




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那個還在等待回應的名字,最終還是妥協了,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又親昵:“喂,你好呀,新年快樂,請問找我男朋友有事嗎?”




右耳女聲突然緘默,左耳呼吸依舊溫熱。




“誰男朋友?”




“我男朋友。”姜稚魚只能硬着頭皮答。




電話那頭的女生頓了幾秒,随即笑起來:“不可能。學長身邊從來沒有女生,我知道的,我在學校天天和學長待在一起,他也沒有跟誰約會過。你到底是誰啊?”




姜稚魚進退不得,只能往下編,嘴上盡量不露怯:“我就是他女朋友。我們異地戀,他在京州上學,我在廣瀾上學。”




話剛說完,姜稚魚就能感覺到他将整張臉伏在了自己肩頭,壓抑的笑意透過旗袍的布料傳過來,有點燙。




“……我不信。”那女生并不死心,“你讓學長接電話,你讓他接電話!”




姜稚魚用拳頭抵了抵姜惕非的胸膛,又使勁把手機推了推,可他像一堵砌死的牆。




等待的時間長了,女生大概是嗅出了不對,聲音愈發篤定:“說不出話吧?別玩他手機惡作劇了,快還給他。”




姜稚魚咬了咬牙:“他去洗澡了。除夕夜別打擾我們了好嗎?以後也不要打擾了。”




埋在肩頭的笑意終于破了閘,姜惕非悶悶地笑出聲,原本箍着她肩膀的手松開了,換成了一下一下、不輕不重地撫着她的後背,無聲地鼓勵她說得好,繼續。




電話那頭的女生深呼吸了好幾下:“好。我問你幾個問題,你答對了,我以後就不糾纏了。”




“你問。”




“他生日是什麽時候?”




“六月二十。”




“他能吃橙子嗎?”




“不吃帶皮的柑橘類,他對果皮精油過敏,碰了會手癢。還有薄荷葉也不行,沾到會不舒服。”




電話乾脆利落地挂斷了。




姜稚魚松了一口氣,趕緊把手機從耳朵邊拿開,抵着他的胸膛推了推:“哥哥,已經好了!這下你滿意了吧!”




姜惕非終于順着她的力道直起身,眼裏藏不住笑,擡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好,哥哥上樓給你包壓歲錢去,十倍。說到做到。”




他說完轉身就往樓梯口走,姜稚魚捂着被他揉得亂糟糟的發頂,有點無奈。




她深呼吸了幾下,轉身走到玄關的穿衣鏡前,重新別那枚被揉歪了的小絨花。理正後她又扯了扯旗袍的下擺,推開門想出去看看煙花。




結果剛一腳踏出門檻,“砰”的一聲巨響突然在頭頂炸開,吓得她“呀”一聲尖叫,本能地捂住耳朵往旁邊縮,低跟鞋沒踩穩,腳後跟蹭在光滑的大理石臺階邊緣一滑,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往前撲出去。




閉着眼都能想到狗啃泥的下場。




但又穩穩地落進了一個淡淡薄荷煙草味的懷抱裏,手穩,胸膛也結實。




姜稚魚閉着眼,心跳咚咚咚撞着耳膜,緩了好幾秒把那股驚吓勁壓下去,才慢慢睜開了眼。




映入眼簾的是漫天飄落的彩色亮片,銀的金的混着碎絲帶往下掉,有好幾片挂在她卷翹的睫毛上,把眼前的光景糊成一片朦胧的彩。




她眨了眨眼,那些亮片簌簌落下,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探過來,輕輕幫她摘落在發間的彩帶,一條,又一條。




姜稚魚擡眼看去,曾回清正站在臺階下方不遠處,手裏攥着一個空了的的禮花筒,表情有點尴尬。




視線再往上擡,就對上了一雙帶着玩味笑意的眼睛,耳骨釘在煙火下閃了閃。




姜稚魚趕緊從楚天舒懷裏退出來,可腳後跟被剛才那級臺階絆了一下,整個人再次往後仰,又被那只手穩穩一撈,重新跌回那個帶着清冽涼意的懷抱裏。




頭頂傳來一道懶洋洋的嗓音:“欲擒故縱啊你?”




姜稚魚一邊連連說“謝謝”,一邊和他拉開安全距離,說完立刻轉過頭朝曾回清追過去:“你這兔崽子!每次都要吓我!”




曾回清一邊躲一邊笑,繞着院子裏的桂花樹轉圈跑,姜稚魚追了好幾圈終于揪住他的衛衣帽子,把他摁在石凳上,錘到他連連告饒。




最後這場鬧劇以曾回清捂着後背、龇牙咧嘴地跟在姜稚魚身後進屋收場。




後院的圓桌已經擺滿了菜,爸爸端着最後一道清蒸石斑魚走出來,笑着招呼大家趕緊落座。




千金和豆泥在桌底下鑽來鑽去,不遠處傳來陣陣爆竹聲,金紅的煙花炸開在墨藍色的夜空,飯菜香和暖融融的燈光籠在一起,把年夜飯烘得十分熱鬧。




姜稚魚坐在餐桌前,掃了一圈圍坐的人,卻沒看見楚天舒的身影。




她側過身,胳膊肘碰了碰正伸手去夠啤酒罐的曾回清:“你楚哥大過年的……跑這兒來乾嘛呀?”




曾回清剛摸到冰涼的鋁罐,指尖還沒扣開拉環,就被旁邊伸過來的一只手拿走了。




姜惕非面不改色地把那罐啤酒放到自己手邊,給他換了盒椰汁推過來。




曾回清敢怒不敢言,癟了癟嘴,只好湊近姜稚魚耳邊跟她咬起悄悄話來:“嗯……他家沒人,一個人過怪無聊的,聽說我要來臨灣,就乾脆過來找我玩了,說海邊清淨,适合寫歌。”




姜稚魚要往嘴裏送的紅燒肉停在半空:“過年……家裏沒人?”




曾回清幾口椰汁下肚,簡單跟她講了一下楚天舒家裏的情況——母親難産走得早,父親不待見他,連帶着他自己也覺得不祥,不願意回蘇杭那邊姥姥姥爺一大家子那兒過年,怕給人添晦氣。




姜稚魚聽完,沉默了兩秒:“那你叫他來咱們家吃呗?來都來了,站在外頭吹冷風算怎麽回事呀,多添一雙筷子的事兒,他又不是沒在咱家吃過飯,之前還給爸爸修過水管搬過花盆呢,都認識他的。”




曾回清咬着吸管,含糊地回:“我說了呀,楚哥不來,只說等咱們吃完再一起讨論讨論demo就行,大過年的不好意思打擾。”




姜稚魚皺了皺鼻子,總覺得不太安心,目光下意識往院外掃了一眼。




遠遠的海邊,模糊的沙灘線上,有一道修長的黑色人影立在浪沫邊緣,海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翻卷起來。




姜稚魚看了好一會兒,那人影都一動不動,也不知在看海還是看什麽。




心裏突然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沈從謙是說過讓她和楚天舒保持距離,別走太近,可說到底,大家認識這麽久了,怎麽也算朋友一場,大過年的把人孤零零扔在外面吹冷風,怎麽說得過去。




熱鬧的場合大家都在,多他一個人吃飯,不算單獨相處,能有什麽問題?她咬了咬下唇,打定了主意要再去請一次。




剛要起身,曾回清就重新撥了個電話出去,還貼心地按了免提鍵,開了外放跟她一起聽。




再次邀請後,楚天舒的聲音沙啞:“……嗯,我在民宿補覺呢,剛從美國飛回來倒時差,你們好好過年,不用操心我。”




姜稚魚愣了一下,目光重新飄回海岸線的方向。




海邊那道黑影還在那兒站着。




不是楚天舒,那是誰?




看着也是熟悉的身形輪廓,風把他額前的發吹起來,遠遠的,像一場被驚動的舊夢。




“小魚,螃蟹剝好了,黃在碗底。”




姜稚魚趕緊收回目光,接過姜惕非遞來的小瓷碗,笑着說了句謝謝哥哥。




可低頭吃了兩口,她忍不住再定睛去看時,那片沙灘上已經空無一人了。




像是從未來過一樣。




像鏡花水月一樣。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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