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116章

咕嗤咕嗤咕嗤……

靜谧的山洞裏，牙齒咀嚼骨頭和血肉的聲音格外明顯。

伊路米靠坐在牆邊，看着那幾乎把整個身體都要埋進內髒流了一地的怪物屍體裏的人。

看着那人如挖西瓜果瓤般輕松抓下那怪物的血肉，狼吞虎咽地快速往嘴裏塞，血水順着她的唇角淌下，占滿了她大半張臉。

又或者說她現在渾身上下就沒有一處是乾淨的，都沾滿了怪物身上的血污。而她絲毫沒在意那些滲進她鱗片裏的血水，依舊不住撕咬着怪物的血肉。

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得從十分鐘前說起。

十分鐘前，他看見尤尼亞莉醒了過來，對他擡起手做出攻擊的姿勢。

那一刻，伊路米沒有絲毫懷疑對方會對他下不去殺手，畢竟這裏不是人類世界，而他面前這人掌管一切殺生大權。

他下意識就想避開那手指指向的地方，但沒想到那彙聚在她指尖的攻擊炮彈最後炸開的地方是他的身後。

他被那巨大的沖擊力波及到了不少，但沒受嚴重的傷，因為一方面他反應很快及時避開了，另一方面對方要攻擊的目标好像不是他，而是……

轉頭，只見一只長相醜陋的怪物在距離他原來的位置只有一米遠的地方轟然倒地，倒地前維持着的動作還是向前張開血盆大口，仿佛想将前面的獵物吞下般。

當時，伊路米第一反應是自己居然對自己身後有東西一無所知！

那一瞬的驚駭是他來這個世界之後産生的情緒波動最大的，比發現自己身後出現異變眼睛還要驚愕數倍。

畢竟不讓敵人有機會從後背靠近是殺手的基本素養，而他卻差點被怪物從身後偷襲。

而當這震驚的情緒歸于平靜之後，取而代之的就是疑惑。

她殺了想要吞下他的怪物是……

想救他嗎？

很快他就知道想多了。

尤尼亞莉從醒來之後就沒給他半個多餘的眼神，将那怪物一擊斃命後，她就爬到那怪物面前撕開它的肉體，啖其肉飲其血。

說實話，若是見動物之間這般最原始的獵食方式或許不會有什麽感覺，但是看着一個有部分人類特征的怪物跪在一具龐大的屍體旁邊，用酷似人類的手撕開那血肉，用和人類一般無二的嘴巴将其吞下……大部分人大概都會覺得恐懼，不過對伊路米來說……只有一些說不清的異樣感。

于是他沒做出任何舉動，就在一旁看尤尼亞莉進食直到現在。

尤尼亞莉進食的速度很快，用了不到半個小時，就把一只比她體型大四五倍的怪物吞食殆盡。

吃完那只怪物後，她依舊維持着那個姿勢跪坐了很久，不知是在消化食下的東西還是在思考什麽，使那雙奇異的綠眼睛透出的幽光更甚。

就在伊路米以為尤尼亞莉還會繼續以雕塑之姿一動不動跪坐着，就見她緩緩擡起腦袋轉過頭和自己對上了視線，那雙從前透着恬靜與天真的綠眼睛此時覆上了厚厚一層詭異感，裏面的重瞳活躍得比他後背那些眼睛還頻繁，透着十足的危險與壓迫之意，像是在看一只獵物。

無任何反應和準備時間，只半個呼吸，原本還跪坐在那裏的尤尼亞莉瞬移到了他面前，與他的距離僅三厘米之差，他能清楚聞到尤尼亞莉身上那将她原本的氣味徹底蓋下去的濃濃血腥味，以及看見那雙眼睛裏的自己。

他動彈不得。

不是被吓到動彈不了，而是被什麽強大的外力控制住了行動，成了蜘蛛網上無法掙脫的獵物，只能任由面前之人決定他的生死。

他甚至已經做好被吃的準備，結果他發現對方只是湊近他用力翕動鼻翼嗅了嗅，最終像是将他判定為不可食用之物，皺了皺眉便毫無留戀地轉身離開，往洞外去了。

當那股危險的氣息消失後，伊路米得以恢複正常行動。

他活動了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看了眼洞口的方向後視線落到那一堆殘骸上。

他不清楚尤尼亞莉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但就眼下這個情況來看，她無異是一只危險的怪物而不是可以溝通的人類，若是繼續跟在她身邊，被殺死的概率會很大。

所以……

他該怎麽做？

……

“我就說剛剛應該往那邊走的吧？”

“白癡，明明往西走才是最正确的。”

“大家……不要吵了，庫洛洛1號才是執行者應該聽他的。”

“放屁！就是因為他那些騷操作我們才莫名其妙跑到這個地方的！”

“庫洛洛3號，明明大家都是庫洛洛，為什麽你的脾氣就這麽暴躁，而且還滿口髒話。”

“閉嘴小不點，這裏沒你說話的份！”

眼下是個巨石林，甚至有點像迷宮，無數堪比百米高樹的巨石縱橫插在土地上将這片區域隔出數個部分，讓人不知往哪邊走。

聽到一堆叽叽喳喳的聲音在耳邊吵得和菜市場一樣，庫洛洛除了心累還是心累，甚至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他現在甚至覺得系統小姐的聲音都比這些家夥好聽多了。

但就好像他擺脫不了系統，他也擺脫不了這些聲音，因為……

長在庫洛洛左眼下的嘴巴開口道：“現在怎麽辦？感覺無論往哪邊走都是死胡同。”

長在庫洛洛右眼下的嘴巴，也就是那位最暴躁的老哥開口道：“什麽怎麽辦，大不了大家一起死好了。”

“庫洛洛3號，當初在流星街時都沒有放棄活着，沒理由現在就随便放棄了。”說這話的是長在庫洛洛喉嚨下的嘴巴，聲音聽起來只有十歲左右大的孩童。

“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只有兩件事，第一，找到同伴，第二，找到尤尼亞莉。”

接着開口說話的長在庫洛洛左手上的嘴巴，這聲音聽起來和庫洛洛原本的聲音最像，但更為溫和一些，他繼續道：

“我個人是偏向先找到尤尼亞莉，畢竟大家也能看出這個地方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是黑暗大陸，在沒确定是否有實力自由活動時，待在她身邊最為安全，這也是找到其他同伴最快的途徑。”

聽到這左手上的嘴巴這樣說，長在庫洛洛後頸上的嘴巴嘆了口氣，竟是個女聲。她哀怨道：“如果那時候你比那個揍敵客快一步就好，我有預感，如果當時你抓着尤尼小姐，現在我們肯定能和她在一起了。”

聽完這女聲的話，所有嘴巴都沉默了下來，連帶庫洛洛本人也都有些無力的捏捏眉心。

顯然，受到異變影響的也包括他。

異變的方式就是身上長出了五張嘴巴，有一定自我意識且會說話的那種。

看起來不是很嚴重，至少比那些當場就長出各種畸形的肢體、徹底變成異種的人好太多，只是區區長出五張嘴巴，幾乎不影響他的任何行動。

但在這些嘴巴長出來前，庫洛洛遭受到的精神壓力可不比其他人輕到哪裏去。

他原本在尤尼亞莉情況不對時就能做出反應，又或者說在那神秘的廣播聲響起時就知道最應該做的是替尤尼亞莉遮掩秘密。

畢竟他是最了解尤尼亞莉的人，只有他知道尤尼亞莉被制約的點在哪裏。

而就在他想要迅速做出反應時，異變突然帶來的痛苦讓他根本就沒辦法有多餘想法，因為那一刻他腦子裏充斥着各種奇怪的聲音。

仿佛有無數人在他腦海裏吵架，争奪着什麽。

如果他沒想錯的話，那些‘人’其實都是他，是各個時期的他，也是各個性格的他，籠統來說就是他潛在的人格。

在那些人吵架時，他的身上就開始出現嘴巴。

等他好不容易壓下了那精神上的痛苦想要使用某種念能力掩蓋掉尤尼亞莉的特殊性，結果有人先他一步将人拽進了人堆裏。

而後……

他就出現在了這裏，和他一起出現在這裏的還有他這些‘嘴巴’。

大概是遠離了異變的病原體，他身上的‘嘴巴’長到第五個就停止了，也就是說他腦海裏争搶出現的權利的人只有這五張嘴成功了。

一頓吵鬧後，便于區分，所有‘嘴巴’代表的人格一致決定用數字編號作為區分。

庫洛洛一號顯而易見，就是他本人。

庫洛洛二號是長在他左手上的那個給出建議的少年，似乎是個溫文和雅的人，比他本人裝模作樣騙人時候的樣子真實多了。

庫洛洛三號，也就是右眼下的那位暴躁青年，可能是他刻意長久埋藏在心裏那個意氣用事、不願将其放出影響他理智判斷每一次行動的、受比較負面感性支配的人格。

庫洛洛四號是後頸上的那個女聲，這個……或許不是他的人格，也或許是，不過聽那個聲音，更像是他孩童時期，還在流星街時想要給其他被抛棄的孩子看他們從未看過的動畫片影像而為其配音的其中一個角色。

庫洛洛五號是喉嚨之下的那張嘴巴，是貨真價實那個快要被他遺忘在記憶裏的他兒童時期的自己。

庫洛洛六號長在他左眼之下，目前看不出是一個怎樣的人，感覺上不是很正經。

在這五張嘴叽叽喳喳下，庫洛洛再次深深慶幸當時創建旅團時明确規定旅團的大腦在必要時可以和其他蜘蛛腿一樣被舍棄，但旅團的所有活動都要聽從大腦指示，實在不行用硬幣決定，絕不能有多個聲音影響決策。

要不然就會如他眼下這樣，在一堆嘴巴的‘建議’下，走進了死路。

不過二號有一句話說得對，要想找回所有同伴，最首要的就是找到尤尼亞莉。

只是他們被傳送過來之後似乎被打得很散，他感覺不到這一片除了自己以外的活人氣息。

所以……

尤尼亞莉在哪？

尤尼亞莉在某個山谷裏吃自助餐。

各種意義上的零元購自助餐。

山谷下生活着一種不知名黑黢黢的生物，數量很多，像鼯鼠，頭部偏狐，體型卻龐大到超過猛虎，數量多産得像蟻窩。

此時，山谷兩頭被尤尼亞莉砌了看不見的念牆，被圍困在其中的這些食物無處可逃，只能在裏面來回逃竄。

而尤尼亞莉就站在……不，或許是坐着，由于她現在的樣子是五六十米高的畸形龐然大物，伊路米也看不出她究竟是站着還是坐着。

總之她就在山谷中一邊受着那些怪物不痛不癢的攻擊，一邊抓着那些怪物大把大把往嘴裏塞，像是餓了幾百年。

而伊路米呢？

他坐在尤尼亞莉的頭上……如果那能稱之為頭的話，他坐在上面看着這一切。

顯然，他最終是選擇跟了上來。

因為他覺得這是最優解。他一個人行動活下來的幾率很小，而如果跟着尤尼亞莉，如果對方對自己沒有敵意，那存活的概率會高，哪怕最後要死在什麽怪物腹中，他也更願意被尤尼亞莉吃掉。

有了決斷後他就立刻行動起來，去追離開的尤尼亞莉。

當他剛出洞窟看清外面的世界，有那麽一瞬，饒是他已經做好準備這個世界會超乎他的想象，也仍舊被所見之景震撼到，理解了他父親所說的不可挑戰之世界為何意。

——一個幾乎超過了自然界束縛與規制的混沌世界。

正當他還沒回過神時，一只體型堪比商業大樓般的飛行怪物直直朝他撲了過來，他剛想做出反應比如退回洞窟中，或是跳到那怪物背上見機行事時，就見那怪物好像失控般一頭砸在了這洞窟所在的山體上。

轟——！

整座山轟然塌陷，若不是他及時退出洞窟跳到那怪物的頭上，或許他就會被埋在地下。

也是這時，他才發現這怪物失控的原因。

死了。

在向他沖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至于是怎麽死的……

伊路米将視線放到從那怪物身體裏鑽出來的血人。

與其說是鑽出來，倒不如說是‘吃’出來更貼切，因為這怪物的體內已經空了一半，另一半正在被尤尼亞莉啃食。

吃着吃着，她像是嫌棄自己現在這個體型太小，進食的速度太慢，于是她身體開始迅速膨脹，從還能依稀辨別出人形的形态膨脹到一只五六十米大的畸形怪物，三下兩下就把那只巨鳥吞下了。

之後就拖着自己龐大的身軀走到哪吃到哪。

而伊路米……

也就從那時起一直待在尤尼亞莉的頭上，看着她一路吃過去，一路吃到這個山谷。在這個過程中，唯一需要他耗費精力的就是不被甩下去，此外他碰不到任何危險，可以随意觀察周圍的事物。

一下子就讓這原本光怪陸離、令人從心底産生畏懼之意的大陸，變成了……嗯，觀光旅游美食世界？

他的觀光旅游，她的美食旅游。

就，

突然生不起緊迫感了。

看着那些發現了他的存在、将他視為獵物想要獵捕但因為他身下的那只怪物不敢靠近他分毫的黑暗生物們，伊路米突然升起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和想法。

——他這是……狐假虎威了？

事實證明，待在尤尼亞莉身邊确實安全，因為她對他的命不感興趣，也不在意他待在她的頭上，而那些想要靠近他、來抓他的黑暗生物，都會被尤尼亞莉一視同仁當成食物塞進嘴裏。

她就好似‘暴食’者，怎麽吃都沒有飽腹感。

伊路米猜想這或許是尤尼亞莉在補充消耗掉的精力，因為她在狂吃兩天後終于停止了瘋狂進食的行為，體型也恢複到正常大小，變回那個類人形态……

不。

看着那飽腹後就躺下睡覺的人，伊路米眨了眨眼。

好像變回了人類的樣子。

雖然她全身沾滿了其他生物的血污與一些不明污漬，但她原本的那些鱗片正在變得透明并緩慢退化，尾巴以及四肢上其他動物形态的部分也在緩慢消失……最後，除了身上的那些黑色裂紋還在，模樣已與人類無異。

也就是說……

她現在是裸着的。

意識到這一點，伊路米下意識移開了眼，後知後覺好像也沒有必要移開，畢竟那身體被血和其他污漬沾滿，也看不見什麽。

伊路米靜靜地在那裏站了很久，似乎是在思考什麽，過了許久他才動起來，撿起一旁方才被尤尼亞莉用于捕獵的蜘蛛絲，拿出自己的念釘，而後……

做起了衣服。

對，做衣服，雖然用念釘當織毛針很奇怪，但眼下也沒有別的工具……

哦，重點不是這個，是他怎麽會做衣服麽？

就和糜稽為了自己給手辦做衣服而學了針線活，他也為了弟弟們學過。

在亞路嘉還未暴露出體內的怪物之前，他也為這位喜歡洋娃娃的弟弟做過娃娃衣服，在奇犽小時候後因玩鬧過度把衣服弄破了怕被母親發現，也替他縫補過，至于他為什麽做這些……畢竟他是大家最愛的兄長，不是嗎？兄長本就該無所不能。

大概操作系的人對這方面有加持，沒多久伊路米就做好了一件勉強能蔽體的簡陋裙子，而後就拎着髒兮兮的尤尼亞莉去小溪邊洗澡。

該說不說，實力強大到一定境界的人甚至都不需要警惕性，可以毫無防備地呼呼大睡，被他拉去泡進小溪裏也完全沒反應。

沒辦法，他又只得幫人洗澡。

洗了很久才把身上的髒污全部洗乾淨，而後套上裙子。

結果，被丢進水裏時不醒，被人伺候着洗澡時不醒，晾乾時不醒，等穿上衣服時卻開始不舒服地抗拒，睜開眼睛。

試想，如果是正常人，至少是擁有羞恥感的正常人發現自己異性伺候着又是洗澡又是穿衣服，反應過來不是尖叫一下也會害羞一下。

但尤尼亞莉……

她看看伊路米，又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眉頭一皺，當着伊路米的面——

刺啦——

撕了，扒下，丢開。

做完這一切後眉頭舒展，光着身子舒舒服服地躺下繼續睡覺。

見到這一幕的伊路米：“……”

什麽意思？

嫌棄他做的裙子？

也是後來伊路米才知道，她不穿衣服不是因為沒條件穿，也不是嫌棄他做的不好，只是單純因為她沒素質。

沒有做人的素質。

作者有話要說：

這裏的尤尼亞莉人類值清零，所以連剛到人類世界的那個水平都沒有，可以說是和剛從‘開門人’進階到‘人’的時候一樣，雖有人類的外表，但沒人性（？）

算是以另一種方式/敘述方式展現黑暗大陸個人線時期的‘人’那個進階點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