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十六章苦楝樹:季驚寒十七歲的普通一天。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八十六章苦楝樹:季驚寒十七歲的普通一天。
錦城一中的食堂門口有一棵巨大的苦楝樹,樹乾盤根錯節,枝葉鋪天蓋地,每到暮春初夏時節,整棵樹都會開滿煙粉色的花,如雲似霞,經過時能聞見清苦的花香。
那棵樹下有一張木質長椅,季驚寒很喜歡坐在那裏。
午餐結束後,季驚寒在旁邊的商店裏買了瓶汽水,又在長椅上坐下,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無聊地看着食堂進進出出的人群。
路鳴剛走出食堂就看見了季驚寒坐在那裏,路過的許多女生都會偷偷看他一眼。明明大家穿的都是錦一中那套藍白相間的醜校服,偏偏季驚寒就能穿出一種韓劇校園男主的感覺。
“下午去打球不?”他走過去問他,“給上回高一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點教訓。”
季驚寒搖了搖頭:“不了,我下午和晚上有事。”
“什麽事?”路鳴有些好奇。
“我要去看文藝彙演。”他懶洋洋道。
“文藝彙演?”路鳴都忘了今天還有這個東西,“你有病?”他想不出究竟多無聊的人才會去看這個東西。
“嗯。”季驚寒敷衍回應,眼神望向了食堂門口。
路鳴順着他的視線望過去,看見兩個熟悉的人影從食堂門口走出來,是溫栖雨和程聿骁。
溫栖雨不知道什麽時候留長了頭發,束着馬尾,遠遠看着像個身形高挑的漂亮女生。他回過頭不知道對身後的程聿骁說了句什麽,然後繃着臉快步向前走,程聿骁連忙追了上去。
“這公主又發什麽脾氣?”路鳴語氣嘲諷,“程聿骁也是,就算談戀愛了也不能這麽慣着吧,都成舔狗了。”
路鳴以為季驚寒會像往常一樣附和他,卻沒有聽到回應,他奇怪地看向對方,在季驚寒臉上看到了一閃而逝的奇怪神情。
那種神情路鳴不知道怎麽描述,卻讓他心裏莫名一緊:“你怎麽了?”
“沒事。”季驚寒又恢複了平常那種漫不經心的神色,從長椅上站起來,“走吧。”
有風拂過那棵苦楝樹,一朵粉紫色小花打轉着飄下來,落在季驚寒肩頭。
下午自習課上路鳴路過季驚寒的班級,果然沒在裏面看見他,其他班的人也都沒了大半,顯然都去看那個什麽文藝彙演了。
什麽東西這麽好看?難道是因為明年高三大家都參加不了了,所以今年才這麽積極?
想起小女友似乎也和他提過她有參加節目,路鳴便抱着去看一眼的念頭到了學校的大禮堂。
文藝彙演是晚上開始,現在還在準備階段,整個大禮堂亂糟糟的全是人。路鳴看見季驚寒正坐在角落,他也沒有節目要準備,不知道這麽早來乾嘛。
他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你現在在這看什麽呢?”
“沒看什麽。”季驚寒擺弄着他的手機,“我只是不想上自習。”
“哦……”路鳴沒想到季驚寒這種好學生也會逃避自習,頓時産生共鳴,“我也不想。”
這時禮堂又進來一個人,從他們倆面前走過,是換了一身裝扮的溫栖雨。
他換掉了校服,穿着件非常重工的蕾絲花邊襯衫和修身西褲,長發用一根藍金色的發帶挽着,看起來像個中世紀的貴族小少爺。
路鳴看愣了,回過神來問季驚寒:“他今天也有節目?”
“沒有。”季驚寒回答,“他是主持人之一。”
“哦……”路鳴恍然大悟,“不過你怎麽知道?”
他都不知道自己女朋友表演了什麽節目。
“聽他們說的。”季驚寒神情有一瞬的僵硬,偏過臉去看向另一邊。
路鳴坐了一會便覺得無聊,起身去找女友了,季驚寒依舊坐在原地,但他已經看不見溫栖雨了,他大概是去了後臺的化妝間。
這時門口有兩個女生搬着一箱水氣喘籲籲地進來,把它放在地上:“是放在這嗎?”
另一個女生道:“老師說要搬到後臺化妝間。”
“好重啊……”她嘆了口氣,“好吧。”
“等一下。”季驚寒突然出聲喊住了他們,站起身走了過去,“是需要搬到化妝間嗎?我幫你們搬吧。”
那兩個女生愣了一下,沒想到季驚寒會突然提出幫忙,反應過來後立刻道謝:“謝謝學長!”
季驚寒将那箱水輕松地擡起來,朝禮堂後臺走了過去。
後臺的化妝間很大,裏面只有溫栖雨一個人,他正坐在鏡子前往胸前上扣着一枚胸針。
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他頭也沒擡,語氣裏帶了輕微的抱怨:“程聿骁,這個胸針好難扣,你來幫我扣一下。”
季驚寒頓時僵在原地,擡着箱子的手逐漸收緊了,手背上凸出青筋。
大概是他沉默地站了太久,溫栖雨感到奇怪,将胸針放在桌上轉過身來,才發現門口的人不是程聿骁。
“季驚寒?”溫栖雨皺了下眉,不高興地看着他,“怎麽是你?”
很不想看到我嗎?
一句話卡在唇邊,季驚寒垂了下眼睫,神情漫不經心地把水放下:“幫人搬個東西,沒想到也能碰見你,今天運氣真是不好。”
“你以為我很想看見你?”溫栖雨下意識回嗆,轉過身去不再看他,“真晦氣。”
那枚胸針好像很難扣,溫栖雨扣了好久還是沒能成功扣上。季驚寒一直沒走,站在他身後,話到了嘴邊卻怎麽也說不出口。
為什麽不讓他幫忙呢?他就站在這裏,為什麽就和沒看見他一樣?
只要說一句“你來幫我一下”就好,或者只是轉頭看他一眼也可以。求求了,轉過來再看他一眼吧……
季驚寒乞求的心聲沒有奏效,溫栖雨把胸針惱火地甩在一邊,化妝間的門被打開,幾個女生走了進來。
“小雨,你帶化妝品了嗎?待會我幫你……”為首女生的話語戛然而止,怔怔地看着裏面站着的人,“季驚寒?”
“我帶了。”溫栖雨轉過身回答她,“待會是我們倆搭檔嗎?”
“嗯。”女生心不在焉地回應了一聲,眼神追着季驚寒不放。
季驚寒認出這是之前他們籃球賽的拉拉隊隊長,經常莫名其妙找他說話,他連名字都不太記得。
他有些不耐地移開眼神,那女孩的面頰卻漸漸紅了,旁邊她的幾個朋友推搡着小聲起哄。
“這不是那誰嘛,好有緣啊巧巧……”
“巧巧,他是不是來看你的啊?”
化妝間中很安靜,她們這幾句話裏面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女孩紅着臉阻止身邊的人,季驚寒卻下意識看向了溫栖雨。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想看什麽,或許是期盼着能在溫栖雨臉上看到哪怕一點點不尋常的表情,能證明他對他可能也有一點不同。
只可惜什麽也沒有。溫栖雨只是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低下了頭,連好奇都沒有,更別提其他什麽情緒。
雖然早就已經習慣了,季驚寒還是在瞬間感受到了一種窒息般的苦澀,心髒像墜入不見底的冰湖,隐痛蔓延至全身。
察覺到季驚寒的冷漠,女孩的面色微白,和溫栖雨說了她待會再過來後帶着同伴匆匆離開了。
季驚寒知道自己也該走了,但卻如腳底生根般站在原地不願挪動,視線貪婪地描摹過溫栖雨的側顏。
“不好意思小雨,我來晚了。”化妝間的門又被打開,程聿骁提兩個袋子走了進來,“久等了吧?奶茶和菠蘿包我都買好了。”
他把包裝袋拆開,将裏面的奶茶和菠蘿包都拿出來放在桌上,還插好了吸管。
“為什麽這麽晚才來?”溫栖雨不高興地瞪他,“這個胸針我扣不上去,好讨厭。”
“我排隊排了好久,對不起小雨。”程聿骁好聲好氣地哄他,“我幫你扣好不好?”
他這才注意到站在這裏的季驚寒,用充滿敵意的眼神看他:“季驚寒?你在這裏乾什麽?”
溫栖雨才發現他還沒走:“你不是來擡水的嗎,還在這乾什麽,很礙眼诶!”
程聿骁拿起桌上的胸針,湊近溫栖雨幫他扣上,兩人頭挨得很近,極其親密。
喉嚨口像堵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季驚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終于受不了般落荒而逃。
他掩耳盜鈴地把化妝間的門關上,依舊站在門口沒有離開。
季驚寒看着那扇門,無法控制地想象着裏面的兩人會做些什麽。聽說他們已經在談戀愛了,會牽手嗎?會擁抱嗎?會……接吻嗎?
難以控制的畫面在腦海中浮現,季驚寒呼吸加重,灼燒般的嫉妒與酸楚在瞬間侵蝕了他的五髒六腑,連骨頭都在扭曲地痛。
為什麽?為什麽不能是他?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走廊另一側有人朝這裏走來,季驚寒狼狽地偏過臉,離開了這個地方。
他回到禮堂的角落,安靜地坐在那裏,等待晚會開幕。
文藝彙演在晚上準時開始,溫栖雨和另一個女生一起上臺主持,胸口的藍寶石胸針閃爍着冷光,是程聿骁剛剛為他戴上的。
季驚寒擡起眼,看着他站在聚光燈下,那張漂亮的臉像是發着光,只是看一眼就讓他胸腔裏的心髒開始砰砰地跳動。
他很快下了臺,坐到了臺下距離他不遠不近的一個位置,和旁邊的幾個人有說有笑。
晚會裏都表演了哪些節目,季驚寒一概不知,他只是一直盯着溫栖雨的背影,等他上臺時再擡起眼看着他。
整場晚會有三個小時,180分鐘10800秒,季驚寒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看着溫栖雨,他卻從始至終沒有向他投來一個眼神。
……好痛苦。
他在那裏坐得幾乎四肢都僵硬,等到最後一個節目結束,溫栖雨說完了謝幕詞。下臺後他從他面前徑直走過,笑意盈盈地走到了程聿骁身邊。
程聿骁背起他的包,兩人在人流中一起往門外走。
禮堂的上方懸着水晶燈,季驚寒看着他們的背影,心中不受控制地溢出陰暗的念頭。
他突然很想讓那盞水晶燈斷裂,重重往下砸在地上,最好能砸得程聿骁當場橫死,然後他會沖過去,将驚慌失措的溫栖雨護進懷裏,讓水晶燈的碎片都砸在他的背上。
……但是這樣會吓到他吧?
季驚寒自嘲地低笑了一聲,嘲諷自己居然會有這麽荒謬的念頭,可見愛而不得讓人發瘋。
等到人全都走散了,他才慢慢站起身,走出了黑暗的禮堂。
離開學校的路上他打開手機相冊,一張張翻看剛剛晚會上拍的照片,指尖摩挲過屏幕上那張漂亮的臉。中途他又經過那棵苦楝樹,晚風拂過,有花朵被吹落在他的發頂。
——
“同學們知道,我們學校食堂門口那棵樹叫什麽名字嗎?”
地理課上,講到植物的老師突然提問。
“海棠花?”“是桃花吧!”同學們紛紛猜測。
溫栖雨托着腮發呆,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并不感興趣。
“都不是!”地理老師神秘地搖了搖頭,在ppt上調出一張圖片,“這種樹的學名叫作苦楝樹,4-6月開花,10-11月結果,果實可以入藥。
因為它的名字諧音‘苦戀’,所以花語一般用來寄托愛而不得的隐忍深情。”
“哦~”這個年紀的孩子對這種話題格外感興趣,紛紛開始起哄。
溫栖雨覺得無聊,但也在不自覺中記下了這棵名字特別的樹。
某日他回到座位,突然發現桌上放着一張信紙,上面什麽字也沒寫,只是貼着一支完整的苦楝花标本。
“诶?”同桌檀靜知也注意到了這個,“這是誰送你的啊,小雨?”
“我不知道……”溫栖雨一頭霧水。
“這是苦楝樹上的花嗎?”檀靜知将它拿起來看,“該不會是情書吧,但是什麽也沒寫……”
“什麽情書,怎麽可能。”溫栖雨瞪她一眼,将信紙舉起來看了兩眼,窗外的陽光透過薄薄紙面,上面仿佛還殘留着誰的溫度。
“搞什麽……”因為實在不知道是誰送的,溫栖雨便随便把它夾進了某本書中,很快就将它遺忘在了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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