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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身世: 現在居然還要朕來養着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1章 身世: 現在居然還要朕來養着你。
“陛下,錢大人已在禦書房外候見。”
傅允珩将栗子送下了地,暫且收了蕪雜思緒:“傳。”
錢演由侍從引入殿,恭敬見禮:“臣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行禮時,本該跟着德順出去的栗子卻不聽話地跑了回來。它繞在錢演身旁,鼻間靈敏地輕嗅着。
德順忙要去捉,卻被陛下以眼神制住。
“起來罷。”
“謝陛下。”
錢演直起身,栗子沒有逗留太久,有些失望地走開,連尾巴都耷拉下去。
徐成屏退了殿中宮人,亦抱下了栗子。貴妃娘娘的貍奴自然識得越王府二殿下的氣息,不足為奇。
陛下賜了座,錢演告座時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他是沒想到三姐的栗子竟然會在禦書房中,幸好他入宮前簡單梳洗過,重新換了一身官服。
他悉聽上意,傅允珩淡淡道:“散值時分,朕急召錢卿前來,卿可知所為何事?”
錢演垂首,謙謹道:“臣愚鈍,還望陛下明示。”
“日前晉王府叛逃謀逆之事,卿可曾聽聞?”
“臣略有耳聞。”
錢演袖下的手微緊,身處京畿,若說全然不知曉此事未免太過刻意。不過越王府與晉王府素無往來,應當不會被無端卷入。
他揣摩着陛下提起此事的用意,又适逢越王府正處于風口浪尖,萬不可行差踏錯。
兩三息的工夫,于錢演而言卻顯得尤其冗長。
他勉力沉住氣,正自斟酌是否該繼續開口,無聲地感受着上位者深不可測的目光。
錢演喉間發緊,終于聽得陛下示下。
“罪臣傅允舟潛逃,于弘安寺內挾持貴妃。越王府既為貴妃母家,自當傾力襄助禁軍,早日尋回貴妃下落。”
錢演掐着自己的掌心,萬沒想到陛下會直截了當提起此事。
他面上先浮現出愕然與焦急,起身道:“臣領旨。不知宮中可已有逆賊蹤跡,臣着實憂心貴妃安危。”
他的反應幾無破綻,傅允珩道:“逆賊尚未出汝州地界,一切猶可轉圜。”
錢演不知該如何答,只拱手一揖:“是,臣明白。”
直到出了禦書房,錢演才驚覺自己掌心已沁滿了冷汗。
“錢大人這邊請。”
錢演跟随引路的宮人,快步離開。
禦書房內,傅允珩傳來暗衛長:“這兩日,盯緊越王府動向。”
“屬下領旨。”
大齊在越王府周遭自是布有暗哨,在錢唐态度反複後,又嚴苛了幾分。
傅允珩指節輕叩桌案,錢演此人天資不俗,少年老成,是越王諸子中最堪大用者。
若是弘安寺中當真有人救護貴妃,最有心有力做此事的,莫過于越王府。
傅允珩又傳命金吾衛與左右街使,這幾日加強越王府一帶的巡查,切不可打草驚蛇。
馬車一路出宮,錢演回到越王府時,天已黑盡了。
确信馬車後并無跟随之人,錢演回卧房後又等了小半個時辰,方收整好情緒去見了三姐。
他面上并無異常,錢嘉绾道:“陛下召你入宮,所為何事?”
錢演便如實答了些,錢嘉绾凝眉:“我失蹤一事,陛下為何要同你說?”
錢演本也覺得奇怪,不過貴妃被劫一案事涉皇家清譽,陛下封鎖了消息,并不曾讓外人知曉。
而三姐是越王府王女,越王府自然也會守口如瓶。
“或許陛下是覺得,萬一三姐脫困,有可能尋來越王府?”
二弟的推測合情合理,但錢嘉绾直覺事情恐怕并沒有那麽簡單。
不過她失蹤才一日,陛下應該還不至于立刻懷疑到越王府。
姐弟二人接上入宮前的話題,越王府不宜久留。
錢嘉绾心中已有成算,她停了片刻,堅定道:“我……要回錢唐。”
……
出洛京地界自不是易事。
月黑風高,汝州北側的雲屏嶺間,傅允舟一行星夜在山中奔逃。
此處是通往黃河渡口的必經之路,只要登上舟船,便可海闊憑魚躍,徹底離開洛京掌控。任憑朝廷追兵再多,也追之不及。
火把照亮了羊腸小徑,開路之人劈開了擋路的枝葉。他們不敢走山間大路,此行極為耗費體力,卻不能輕易停下休息。
傅允舟仰頭灌下幾口水,他自幼生于王府富貴,鮮有如此受苦時。
但為了大業,一切都是值得。
他腦中計算着時辰,從他們離開弘安寺,通過關隘一路往北,已是一夜一日有餘。
朝廷昨日已知道他們脫身的消息,陛下定會召集三省議事。
陛下雖有兵權,但若要大量調動禁軍追捕,必得由帝王下旨,中書省草诏,還要有門下省複核,方能蓋印發敕。就算事急從權,少說也要半日光景。
敕令送到京城各駐軍處,各将領再整軍出兵,則又是半日。
傅允舟倚仗的就是這至關重要的一日,他們先行,能擺脫追兵數十裏。
況且他們路徑不定,追兵未必能尋對路途。
晝夜趕路,跟随傅允舟的多是晉王府精銳,白日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
向導比對着輿圖,傅允舟的眸光亮得驚人。只要渡過黃河,則晉北六州盡在他掌控矣。
“世子,”斷後的幾名士兵疾奔上前,“後方似有追兵。”
“什麽?!”
萬籁俱寂的夜裏,林中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分外清晰。
傅允舟一行加快了腳程,攔路的荒草被馬蹄踩得倒伏在地,簌簌聲混雜着喘息聲,聲聲催得人緊。
遠處隐約傳來馬蹄踏碎枯枝的悶響,由遠及近,一下一下似砸在人的心頭。
馬蹄聲驟然急促,塵土與夜色攪成一團。夜過子時,兩方人馬在河谷猝然相撞。
清寒月光潑灑,傅允舟望着出現在月下的一隊骁勇騎兵,他們的甲胄規制與尋常禁軍不同,氣勢卻更上一層樓。
兵刃破空之聲響起,刀光劍影交織,厮殺聲震徹河谷。
……
驕陽朗照,加急的軍報快馬揚鞭送入禦書房中。
此番追捕叛臣逆黨,先行的兩千五百雲麾騎兵在宣麟的調度下分作五路。
昨夜醜時,第四營的八十騎兵在河谷與叛軍遭遇,兩軍交戰,雲麾軍戰敵六人,俘七人,并生擒了罪臣傅允舟身邊的校尉劉翺,連夜将其押解回京。
傅允珩親自提審,刑部用了第一道刑,劉翺便将罪行供認不諱。
甚至為了戴罪立功,他主動招供,盼着能保下自己一條性命。
昨夜兩軍交鋒之際,世子爺要他斷後,自己卻帶主力先行撤退,留他送死。
世子爺既不仁,也休怪他不義。
劉翺本想留些保命的籌碼,然又是一道刑,他将自己所知吐得乾乾淨淨。
劉翺叩首:“陛下恕罪。世子爺……不,傅允舟的逃亡路線只有他一人知曉,連心腹的副将都未必能知道全部,罪臣實在不知。并非有意欺瞞陛下。”
傅允舟其人生性多疑,并不完全信任身邊人。
眼見着他招完這些,刑房內的郎官皆向外退去,劉翺的腿不住地打着顫。
難不成,陛下今日要将他秘密處死在這裏?
時機已成熟,徐成擡手,有兩人架起劉翺跪于刑房正中,他身形抖如篩糠。面對君王如有實質的目光,根本無處遁匿。
“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
帝王的聲音不怒自威,在劉翺聽來有如天籁。
“陛下,陛下要罪臣做什麽,臣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傅允珩身向前傾,時機已成熟,他沉聲道:“貴妃在何處?”
劉翺反應幾息,眸中迸發出求生的光澤。
他爬上前兩步,叩首道:“陛下,前日弘安寺山中,傅允舟并未從帶走貴妃娘娘!”
……
劉翺帶路,金吾衛中善水性的兵士們開始在貴妃娘娘落水處打撈。
宮中太皇太後落了一件珍寶,參與打撈者賜半月俸祿,找到者重重有賞。
禦書房內,傅允珩靠于禦座,閉目養神。
他交握的手微緊,她應當是會水的。錢唐多水域,王女熟識水性并不是難事。
而且那日在西內苑中,傅允珩清晰地記得她說過,如若落水,她會救上他和栗子。
她不是空口誇耀之人。
饒是再權衡清楚利害,心中再如何對她有信心,但此刻的傅允珩依舊壓不住心間的焦灼。
“陛下!”徐成來禀,聲音中難掩喜悅,“弘安寺後山傳回的消息,水中并未打撈出任何與貴妃娘娘有關的物件,想來貴妃娘娘是尋到出路了!”
河水只是上段湍急些,中段便趨于平緩,下段則是彙入一處水潭中,溢出再分作幾條溪流。
宮中派去的人已問過數位當地的漁夫,不會有錯,沒有其他的水路了。
而且在貴妃娘娘落水不遠的地方,靠河岸處有匕首插入沙石中的痕跡,還有草莖的大片折痕,應是有人在此處上岸。
據劉翺交代,他們事後回憶起貴妃跳河一事,有人曾說過聽見了兩道入水聲。
但誰都沒放在心上,許是彼時刀兵相向聽錯了。
他們急于趕路,沒有人再去探尋貴妃的蹤跡。誰又能想到嬌滴滴的貴妃竟有如此氣魄?
傅允珩心中的大石終于落下一半,難掩疲憊地向後靠去。
徐成來請陛下的吩咐:“陛下,是繼續在河岸附近尋找貴妃娘娘嗎?”
想到此處,徐成心裏也湧起些奇怪之感。貴妃娘娘出事的當日,禁軍便已在後山嚴嚴實實搜尋過,确實沒能尋到娘娘的下落。
可娘娘若是無虞,已是兩日過去,娘娘為何還沒能與宮中取得聯系?
徐成猶猶豫豫地提了,不知其中是否還有其他的變故。
陛下卻未開口,徐成暗自懊惱。他能想到的,陛下怎麽會想不到?
“奴才失言。”
傅允珩并無見責之意,只在休息片刻後道:“傳左街使。”
越王府在洛京城西,恰是左街使管轄區域。
布控越王府的暗衛密報先行送達。近兩年來,越王府中的采買,都是在清晨時分有專門的管事出府置辦,添置些蔬果肉食、筆墨紙硯。每月逢十則會有大宗的采買,諸如糧米、布匹。
而八月初七那一日傍晚,卻有采買的馬車自後門入府。
左街使的巡歷簿同樣記載了這一筆,凡是商車入街巷皆要登記,越王府這一帶居住的貴人尤其多。這一輛乃是運送藥材的商車,說是半路上遇了雨,耽擱了些時辰。
八月初七,傅允珩的目光久久凝落于這四個墨字。
八月初七,恰是她遇險的那一日。
城內城外皆是宮中搜尋的隊伍,她輕易便可現身。
她卻沒有回來。
……
禦書房的房門緊閉着,栗子蹲坐在門檻前,“喵嗚喵嗚”喚了兩聲,想要人給它開門。
徐成趕緊上前攔住了想要扒門的栗子,對它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陛下才睡下半個時辰,睡前還交代過他,若有要事須入內喚醒他。
徐成嘆了口氣,陛下已經兩夜沒有好好合眼了。
眼見着午後是難得的風平浪靜,可不能讓栗子破壞了去。
栗子敏捷地躲開了大總管的懷抱,不滿地對他“喵嗚”。
徐成笑意盈盈地變出了一條小肉乾,香氣撲鼻。
栗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被大總管一條肉乾收買後,忙不疊地叼去角落享用起來。
徐成樂呵呵地看着,貴妃娘娘不在,虧得有這只小貍奴陪伴陛下,聊作慰藉。
日色漸漸偏移,夕陽的餘晖漫過禦書房。
傅允珩睡得并不算久,但醒來時精力也恢複了大半。
外間禦案上新添幾封奏報,沒有立刻便要批複的,徐成便作主暫壓了下來。
傅允珩坐于禦案後,奏報分門別類擺放齊整,單獨列出的是暗衛送來的一封密報。
徐成只知這與波斯使團有關,使團日前居于鴻胪寺中。陛下遣了暗衛前往,不知交辦了什麽差事。
傅允珩拆開,上面記載的并非要聞,拓來不是難事。
一列列條目清晰,是近十年來金絲貓作為波斯國禮的所有去向。
栗子歡快地躍入禦書房中,已經到了它的晚膳時分。
傅允珩習以為常地吩咐了徐成一句,徐成便命人下去準備。
栗子好奇地湊上前來,不知陛下手中看的是什麽。
傅允珩将那文書翻向它,栗子當然看不懂。它歪了歪腦袋瞧了一會兒,在上面耀武揚威地按了一個梅花爪印。
“喵嗚!”
梅花爪印落得恰到好處,傅允珩打量片刻,極輕地笑了聲。
徐成上前道:“陛下,可要傳膳?”
“不急。”
說話間,德順已經送了栗子今日的晚膳來,它的注意立刻被吸引了去。
圓碗擺在栗子習慣的位置上,它繞一圈嗅了嗅,“喵嗚”一聲,挑挑揀揀地開始吃起來。
碗中膳食拌得均勻,栗子吃得很有章法,先挑裏頭切碎的豬肝與雞肉。它将浸了肉湯的栗米飯先拱到一邊,不厭其煩地将愛吃的食物一粒粒挑出來。
它當然也不是那等只認吃食不認人的貍奴,忙着用膳的同時,時而還“喵嗚”兩聲回應傅允珩,軟聲軟氣地對他撒着嬌。
傅允珩看着被它爪印按過的那一列,恰是七年前,有一只品相極為難得的金絲貓,被波斯使團精挑細選,送入了南梁。
南梁的景王得了,将它做為意中人的生辰禮,送去了錢唐。
收禮的人豆蔻年華,應當是極為歡喜的罷?傅允珩想。
她視它為珍寶,出嫁時哪怕山水迢迢,也要将它帶在身邊,讓它陪嫁入了洛京。
而現在,傅允珩與那只金燦燦的貪吃的小貍奴相望。
現在居然還要朕來養着你。
他又極輕地笑了一聲。
有趣,當真是有趣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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