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春光:有時候別扭,才恰恰說明在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章 春光:有時候別扭,才恰恰說明在意。
薄暮低垂,書韻入殿點起幾支燭火,眉眼間含了幾分憂色。
“娘娘,禦書房中還沒有消息傳過來,可要遣人去問一聲?”
“不用了。”錢嘉绾收起手中未曾翻動幾頁的書冊,“傳膳罷。”
書韻應“是”,便與秋穗去張羅。
錢嘉绾起身,白日裏她為了維護栗子頂撞了太皇太後,陛下雖未明言,心底應當也有不悅。
若是今夜還來永寧宮用膳,未免太過驕縱她,更不合帝王平衡之道。
錢嘉绾如是說服着自己,況且有栗子陪她用晚膳,也并不覺冷清。
栗子吃着香噴噴的小肉乾,還添了一小份切碎的豬肝與羊肝。
平日裏怕栗子吃得太多太胖,錢嘉绾都是為它限定食量的。
但今日不同,栗子受了委屈,得多補一補。
看着大口大口吞吃着肝糜的栗子,錢嘉绾揉揉它的腦袋,眸底一片柔軟。
栗子“喵嗚”一聲,忙裏抽閑回應着主人的愛撫。
可愛的模樣逗得錢嘉绾笑了一笑,栗子陪着她背井離鄉,拘在這四方天地中,她可不得對它好些。
書韻與秋穗為娘娘布菜,勸道:“娘娘不再用些嗎?”
桌案上好幾道菜娘娘幾乎都未動,錢嘉绾道:“你們端下去分了罷。那道牛乳糕給書蘭。”
書蘭為護着栗子遭人掌掴,錢嘉绾囑咐她這兩三日都在房中休息,不必到殿中侍奉。
“是,娘娘。”
……
一連數日,禦駕都不曾駕臨,永寧宮仿佛一下子沉寂下來。
小花苑內,錢嘉绾獨自坐于秋千上,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着。
二三月之交,春光明媚,花開了滿園。
栗子繞在她腳邊,嗅着微風中沁人心脾的花香,自在地打了個滾。
自從上回出事後,錢嘉绾近日來都限着栗子出行,不讓它四處亂跑,只能在飲食上多多補償它。
永寧宮上下都很喜歡栗子,有它在,給這座華麗宮苑添了不少歡聲笑語。
錢嘉绾俯身抱起它,也難怪宮中的娘娘們總要有個孩子傍身。
她輕撫着它順滑的皮毛,陛下幾日不來,也不知是不是就此倦了。
又或許,此刻他正忙碌于選妃。畢竟明章太皇太後明裏暗裏提起,總是想要後宮充盈。
如此一來,永寧宮便沒有那般引人注目,她的日子亦能輕松些。
帝王之愛便是如此,能得多長久呢?
錢嘉绾将栗子貼于身前,還好,她還沒有陷得太深。
開春移栽過來的牡丹已有幾株灼灼盛放,栗子老老實實地在花圃外看着。
前段日子它鑽進花圃中,扒拉壞了一株牡丹花苗,可被主人好生教訓了一通。不但挨了兩下打,還三日沒有肉乾吃。
小貍奴也通人性,錢嘉绾摸了摸它的腦袋,誇獎道:“真乖。”
花圃中央,盛開的姚黃素有“牡丹第一品”之稱,金蕊吐芳,花瓣有如金雕玉琢。外圈與它并立的乃是玉芙蓉牡丹,純白重瓣,瑩白如雪,素為齊宮中所推崇。
繁花似錦,不負春光。錢嘉绾笑了笑,回憶起數月之前,還有人與她一同挑選移栽花種,陪她憧憬着開花的季節。
如今眼前景致,只餘她一人獨享。
不過有什麽要緊的,牡丹傾國,一個人賞看也不會減分毫風采。
待到了盛花期,必定更加美不勝收。
春和景明,東風送暖。
禦書房回廊下,德順望着矗立了許久的師傅,好奇道:“師傅,您瞧什麽呢?”
徐成粗粗算了算:“貴妃娘娘有四五日沒來了罷?”
師傅這麽一提,德順也反應過來,貴妃娘娘确實許久不曾親自來了。
他一拍腦門:“不過師傅,貴妃娘娘午前不是才讓人送了些點心來嗎?”
提起這樁差事徐成便嘆氣,他入禦書房回禀時,陛下擱了手中筆。神色雖未有變化,然徐成直覺陛下仿佛高興了些,像是在等着什麽人。
他只好一五一十回禀道:“陛下,貴妃娘娘遣了身邊的書蘭姑娘給您送了時令的糕點。”
“放這兒罷。”
“是。”他趕忙擺了糕點,不敢在禦書房中多留。
這般好的春景,陛下就這麽成日将自己拘在禦書房中。但徐成轉念一想,前幾年似乎也是如此,只是因貴妃娘娘入宮才顯得有些不同罷了。
師傅徒弟二人繼續當着差事,等着等着沒等來貴妃娘娘,卻等來了慈慶宮的寧九姑娘。
徐成打量着,在太皇太後宮中住了一段日子,這位寧九姑娘衣飾愈發鮮亮,襯得人更出挑。
明章太皇太後的安排徐成有什麽不明白的,他客客氣氣地請寧九姑娘稍候,自己入禦書房通傳。
“陛下,太皇太後宮中做了些新鮮小點,讓寧九姑娘為您送來了。”
吸取上回經驗,徐成這一回将話禀得飛快。
“嗯。”傅允珩禦筆未停,并未分出心思。
徐成出來後,便對寧清儀道:“九姑娘将食盒交給奴才便好。”
寧清儀期待着徐總管能有些別的話,但沒有,他盡職盡責地守在禦書房前。
到底是太皇太後娘家人,徐成多賣了一個好:“陛下忙于朝政,不得空見人呢。”
“多謝徐總管。”
寧清儀着實失望,本以為貴妃娘娘已有失寵跡象,她能有機會面聖的。
望着腳步遲緩,就差一步三回頭的寧九姑娘,徐成輕輕搖了搖頭。
眼下陛下是誰都不想見吶。
陛下想見的另有其人。
至于這些點心,徐成便徑直給禦前之人分食了。畢竟陛下的禦案擺不下,只命他處置。
德順嚼着糕點:“禦案那麽寬敞呢!師傅您帶我們收拾得整整齊齊,怎麽會——”
徐成敲了敲德順的腦袋,恨鐵不成鋼:“吃吧你就!”
天光漸移,禦書房外紛紛擾擾并未落入傅允珩耳中。
政務是兩炷香前便已批複完畢的,他清閑下來,一時也不知要向何處去。
面前一碟牡丹花酥,花瓣捏得纖薄勻淨,正中綴一點蜜漬花芯,淡黃的顏色恰如姚黃牡丹。
如此繁複的手藝,必定只出自膳房之手。
他将那枚糕點放下,因本就不喜甜食,并未品嘗。
到了酉時,徐成前來請旨,禦駕往何處去。
傅允珩道:“回昭宸宮。”
“奴才明白。”
……
明麗的春景驅散了幾分不該有的煩悶,錢嘉绾如常傳辇轎至頤寧宮中,陪明惠太皇太後用膳說話。
她這一回到頤寧宮特意帶上了栗子,給明惠太皇太後瞧一瞧。
慈慶宮中始末明惠太皇太後是已知曉的,聽聞陛下出面,那位沒落到什麽好,連司天少監都被罷了官。
她道:“多少年了,用的還是這等手段。”
關上殿門,明惠太皇太後也将錢嘉绾當作自己人,自是想說什麽便說什麽。
錢嘉绾不宜接話,只聽着皇祖母來提。
明惠太皇太後雖也不喜貍奴,但卻是護短的性子,倒也沒責怪錢嘉绾反應過甚。錦娘在信中提起過,說嘉兒很愛這只栗子。
況且這已不是一只貍奴的事,借貓發揮對付一個小姑娘,虧慈慶宮想得出來。
若是嘉兒任由她拿捏了這一回,往後便有第二回,第三回,還不如第一回就頂了回去。
“那邊不曾過分為難你罷?若受了委屈,只管來告訴皇祖母。”
就宮中的那些手段,明惠太皇太後有化解的法子,她在名分上壓着對面一頭。
慈慶宮此番被落了面子,她心中亦是痛快的。
錢嘉绾聽出太皇太後話語中的回護,福了福身:“多謝皇祖母。”
慈慶宮中她依舊規規矩矩按着日子去請安,那日栗子的風波,她與明章太皇太後并沒有在明面上撕破臉。
說來說去,明章太皇太後也不過是忌諱陛下專寵,要敲打她罷了,如今反而相安無事。
近來明章太皇太後忙着安排陛下納妃,自沒有心思料理她。
永寧宮中遇冷,明惠太皇太後有所耳聞。
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受寵太過對嘉兒反而不是好事,沉寂些也好。
“太皇太後,陛下到了。”
錢嘉绾嘗糕點的動作一頓,若無其事般咽下。
明惠太皇太後道:“快請陛下進來。”
頤寧宮的宮人恭謹引了陛下入內,見到太皇太後身邊的錢嘉绾,傅允珩的目光沒有多停留。
錢嘉绾則行了萬福禮,同樣沒有多看他。
“都坐罷。皇帝是才從禦書房過來?”
“是,來給皇祖母請安。”
傅允珩與錢嘉绾一左一右坐于明惠太皇太後身側,誰都沒有主動開口。
一個品茗,一個吃點心,明惠太皇太後是真看不懂了。難不成,是她這兒的茶和點心格外好?
她與身後的福安對視一眼,怎麽瞧着這兩人還像是鬧了別扭似的。
沒那般簡單。
明惠太皇太後輕搖了搖頭,她活到這個年紀,什麽事沒見過。
有時候別扭,才恰恰說明在意。
明惠太皇太後不動聲色,等他們吃夠了點心,喝夠了茶,便借口身子乏了要午睡,趕了他們二人一同出去。
這種事情旁人摻和不得,由得他們自己說開。
錢嘉绾随陛下一同出了頤寧宮,短短的一小段路,不知怎的格外漫長。
她盯着地面拼接得嚴絲合縫的石磚,開始一塊一塊地數着。
昭宸宮和永寧宮的宮人們默契地分開兩段,只有栗子不知道,歡天喜地繞在他們二人身旁,時而喵嗚叫喚幾聲。
一道門檻出現在眼前,跨過門檻,去禦書房與永寧宮是兩個不同的方向。
二人無聲地停了一會兒,爾後各自走自己的路。
栗子難得放出來一回,賴着不肯回去,在石磚上撒嬌打滾,耽誤了錢嘉绾一些光景。
宮人拿它沒有辦法,錢嘉绾将沉甸甸的它抱起時,栗子不滿地喵嗚一聲。
看着它,錢嘉绾忽而自嘲地笑了笑。
她倒是還不如栗子。分開這幾日,她分明是想見他的,何必這麽避而不談。
“陛下!”她喚住了那抹離去不遠的清隽身影。
幾乎是她甫一出聲,傅允珩便停住了腳步。
他回身,隔着一小段距離,二人相望。
對視片刻,錢嘉绾問道:“陛下近日朝政繁忙?”
傅允珩答:“略有一些。”
“哦,”錢嘉绾福了福身,“那臣妾告退。”
她抱着栗子,可不敢攪擾陛下的政事。
她轉身離去,預備帶栗子去花苑玩耍,省得它哼哼唧唧不肯回宮。
“這總行了罷?”她撥了撥它的耳朵。
直到貴妃娘娘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宮道間,徐成才小心翼翼擡頭望了眼仍留在原地的陛下。
他複低了頭,什麽都不敢說,只當自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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