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第 27 章

金色的寶石出現了一個噪點。

很小的黑色，擴大開來顯露出彩色，鋪展開後又是流光溢彩的黑。

看起來像是烏鴉的羽毛，往外流動的樣子像是浸染了空間的墨水。

咒靈構造的神社領域被墨水消融、被彩黑覆蓋、被不斷新生出來的特色景觀完全取代。

像是天空的地方流轉着循環繁複的圓形金紋，舞臺般的大型圓臺周圍，蜿蜒出無數細小的金色河流。

每道河流兩側都有着漆黑的荊棘圍欄，河流之外的坑窪地面，堆滿各種各樣賽璐璐色彩的巨型物品。

扭曲的人類肢體、腐敗的食物、生鏽褪色的玩偶娃娃、封面所有人臉都被塗黑的童話書……

“咚！”

猛然的被拉扯感喚回乙骨憂太的神智，他趕緊扶住半跪在地的唯。

“沒事吧？！”

“沒事沒事。”

脫口說出并不存在的謊話，唯借着乙骨憂太的力道更好地撐在地面。

魔女結界，她要麽像之前面對裏香那樣僅使用其空間特性，要麽就像現在這樣，想要更多功能就必須完全展開。

使用結界就會讓她想要魔女化，不過前者的想要最多讓她覺得腦子疼，後者的想要是啃食靈魂般的精神污染。

好在魔法少女世界的經歷讓她能承受這種痛苦，她只是不能承受的同時保證姿态的正常。

不想要乙骨憂太生出不必要的擔憂，她覺得保持原樣最好，根本沒想解釋地解釋道:

“抱歉抱歉，這招負擔比較大，不過馬上就好了。”

“……”

乙骨憂太怎麽看唯都不是她說的那樣輕松。被他扶住後沒有選擇站起來，腦袋直到和他說長句都一直沒有擡起，這是絕對有事的她才會做的。

“你做什麽？”唯不理解乙骨憂太怎麽跪到她面前了。

“！”

消化一秒唯詢問間暴露的糟糕神色，乙骨憂太心裏想着一定要做，嘴上又還是不由常人思維地顧及男女界限，沒有勸說感，也不太有說服力地道:

“那個，靠到我身上會更好吧。”

“那當然會更好啊。”

“哎？”

秒答？在這種事上突然又很坦誠？

“哈哈。”

看着乙骨憂太臉上像是懵懂小狗的表情，唯沒忍心對他說出拒絕的話，只輕輕拉動兩人相牽的手。

“謝了謝了，但真的馬上就好了。”

沒過幾秒，一扇門自她身後出現，二號抱着領域內唯二的人類從門裏走出。

又一扇門自她側前方出現，咒靈的本體被流動的影子緊緊束縛，被它避開乙骨憂太地推送到唯身邊。

“這孩子是失蹤的那個孩子嗎？”二號詢問更方便查看的乙骨憂太。

乙骨憂太一愣，仔細看了看她懷裏的男孩，驚喜又慶幸，“是的！”

男孩被二號轉交給了他。

“啊……”乙骨憂太慌慌張張地調整抱人姿勢。

二號轉身湊近唯，一手撐住她的肩膀，一手牽起她的手貼上自己的臉。

“……哈。”

不斷渡來的魔女屬性的魔力讓唯的精神壓迫得到緩解。

肢體僞裝已經不是問題，她扶着二號站起身，阻礙感讓她反應過來她還和乙骨憂太牽着手。

要男子高中生正确地站立着單手抱一個昏迷的孩子……

“那個，唯已經沒事了嗎？”

以為她的眼神是在評判他反應不夠快，乙骨憂太趕緊跟着站起，他托住男孩的左手看起來已經相當熟練。

“……嗯，相對沒事了。”回憶了一下，她想起他還有個妹妹。

不再有需要顧慮的事，她走到咒靈面前，擡手按住它的腦袋。

動手前她想起乙骨憂太不是結界裏的使魔，例行公事的帶教般提醒他道:

“接下來的畫面對憂太來說會比較血腥，建議你閉眼哦。”

她知道她應該更嚴肅更認真，知道這種事甚至可能帶來嚴重的心理陰影。

但她現在的精神狀态實在做不到那麽有人性。

“……我。”

沒有改變的臉和外形，可是，乙骨憂太對唯感到仿佛看見另一個人的陌生。剛剛他還沒有察覺到，現在直視她的臉，這麽明顯不同尋常的語氣……

“唯，我們是朋友吧？”

反手牽住唯的手腕，對上她疑惑的金眸，乙骨憂太那雙平時總像沒完全睜開的藍色眼睛異常有神地注視回去。

他總覺得有什麽比記憶還重要的東西在從她身上流走。

“啊，嗯。”

不理解乙骨憂太是怎麽了，有點不想再等，唯把咒靈的腦袋捏得“咔哧”作響，一邊不明所以地道:

“當然是啊，這還需要懷疑嗎？難道要給憂太你看我和你相處時的心率才行嗎？”

“……”這種描述明顯很不對勁啊！

超越以前所有不對勁的話，徹底拉響乙骨憂太的警報。

他走近唯，近乎能與她交換呼吸，兩人牽在一起的手被他帶着貼上他的側臉，他試圖用這種明顯不對勁的舉動對沖她不對勁的狀态。

“啊，我明白了。”

感受着來自活人的溫度，還沒在這種狀态被人關心過，唯感到有些新奇地，沒有笑意地笑道:

“放心啦，這種狀态我是清楚的，解決完咒靈收回結界就好了。”

“話說你到底要不要閉眼，我要拔掉這只咒靈的頭，然後再爆掉它的屍首了。說實話很生氣，如果是本體的話，會用最讓它感到痛苦的方式吃掉它呢。”

本、本體？

越發無法理解唯的話，但乙骨憂太相信她所說的解決完咒靈就好了。

至于閉不閉眼。

依舊緊緊将手貼在臉側，他認真地，仿佛在面對什麽重大測驗地道:

“我覺得，作為咒術師，我遲早要學會面對這種場面，所以，我不會閉眼的。”

要是情緒這麽強烈的回答能讓她……

“嗯嗯。”

唯悠悠轉回正面的咒靈的方向，她沒有洩出聲音地拔掉咒靈的頭。

像是血液或髒器流出的動靜慢一瞬才響起，第二瞬，咒靈分家的頭和身體煙花般爆開。

流動的影子擋住飛濺開來的咒靈碎屑，唯把手伸進去，麻煩它們幫她吃掉她手上沾到的污穢。

她和乙骨憂太繼續着有關眼前場面的對話:“不過也還好啦，這樣醜陋的東西死掉，死的這一瞬，才勉強能和美扯上點關系吧，其實是不錯的景致。”

預設的條件達成，包裹空間的結界碎雪般消散。

正常的天色重新落入乙骨憂太的雙眼，以及正常的建築物、正常的景觀……

“呃——”

少見的乾嘔聲拽回乙骨憂太的注意力，他看着又半跪在地的唯，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被她放開。

“沒事吧？！我能做些什麽？”趕緊再度上前扶住對方，乙骨憂太輕聲道。

他盡可能不暴露出太多慌亂，他不想讓唯更有壓力。

“沒事……這麽說你大概也不信吧。”

感受着背部傳來的有規律的輕撫，唯的身體有好受一點。

至于她仿佛腦水被攪動一番的精神狀态，她只能把僅剩不多的魔力再投進去，變成寥寥無幾。

所以她幾乎不用完全展開結界這招，勝率是拉滿了，可對應的精神污染和超高魔耗，要不是這次情況特殊。

“——”

喉嚨難受地蠕動着，唯忍耐住不适，盡可能不再發出聲音，她不想再被人聽到自己糟糕的動靜。

轉移注意力地查看記憶，她确認她空缺的記憶都已被正确地填補，她詢問乙骨憂太情況如何。

“我的記憶也沒問題了！”乙骨憂太稍稍放大聲音道。

他希望這能讓唯更放心他的情況。

“好的好的，不用這麽大聲的。”

平時唯是會符合他的希望，可現在她感覺她的耳朵有被這聲音震出腦水。

“抱、抱歉……”

“哎呀，不用抱歉不用抱歉。”

“所以有什麽我能做的事嗎？”

“唔，我想憂太你做的，是你讓我就這麽失意體前屈一會兒。但是除了我們兩個還有一個傷員，憂太，麻煩你帶兩個人了。”

緊緊環住脖頸和腰部的四肢，淺淺打在側頸的呼吸，柔軟的皮膚觸感。

乙骨憂太知道他不應該在意這些，不應該細節地去感受這些，可是他的感官無法完全被他控制，情緒也……

不過……能感受到唯是個人類，能感受到她确實也擁有許多普通女孩子的要素，乙骨憂太覺得這很好。

他不想再看見她在結界裏的表情，不想再看見她因為失憶露出的表情。

“少見的灰頭土臉的唯呢，這次的咒靈很難纏？”

“呃啊，五條老師！是規則系啊規則系！我讨厭規則系！”

“哈哈，老師眼裏，唯和憂太只被咒靈糾纏了五分鐘哦。”

“啧，更讨厭了，我覺得我和憂太已經在領域裏至少待了一小時了。玩弄人們的記憶、戲弄人們的感知……”

這種，不是當場，就永遠用輕松的基調欺騙過去的表情，乙骨憂太其實也不想再在唯的臉上看見。

剛剛明明就很難受、明明就很痛苦、明明就很憤怒……明明就……

[……成為魔法少女就是絕望……好累……死掉就讓我真的死掉啊……哈，去死吧。]

那個時候。

乙骨憂太的腦子裏閃過無數來自唯的畫面，最終構成一個他常規邏輯上無法确認，直覺上又無比确定的疑問——

那個時候，唯是在自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