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第 13 章

遍布周圍、蒼翠茂盛的各種樹木，錯落有致、莊嚴肅穆的一座座寺社佛閣。

極為寬闊的占地面積，肉眼可見的規整，以及，此時此刻仿佛步于無人之境的寂靜。

早上來時，乙骨憂太并未好好打量咒術高專。

現在，四周的景色、無人言談的氛圍、拂過面頰的風的溫度、空氣中微弱的潮濕感，或大或小的事物都被他所感知。

小口小口地吃着唯拿給他的飯團，乙骨憂太綴在她身後兩步左右的位置。

他想着咒術高專确實是個修煉的好地方，雖然他不懂但就是這麽感覺。

他想着狗卷棘推薦的飯團味道确實不錯，他想着他和唯之前的飯後消食好像沒這麽安靜，想着不知道唯那一組今天下午經歷如何。

不知不覺間，飯團已經只剩最後一口，他只再咀嚼了一會兒。

“乙骨同學今天有害怕嗎？”前方人的聲音突然闖進他的耳朵。

沒有回答，而是停滞的腳步聲。

轉身看見乙骨憂太懵懵懂懂的臉，唯抱歉地笑了笑，更準确地問:

“我的意思是，第一次做任務，第一次直面超現實的強大存在，乙骨同學有害怕嗎？”

是為了問這個？剛剛……是在等他吃完？

害怕嗎？他當然是害怕的。可具體要怎麽回答……

“我是害怕的。”

唯的回答比乙骨憂太的更快到來。

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沒有溫和也沒有厭惡，僅僅是在調動記憶，回想一個有些久遠、但再日常不過的片段般。

“第一次戰鬥，一開始我超激動啊，運用魔法少女的力量戰鬥什麽的，動畫漫畫裏才有的特殊力量。實踐起來我也是跳得超級高、打出去的拳頭超級有力量。”

“哈哈，可是，”唯撓了撓臉，“真正面對敵人的時候，我又覺得超現實的發展，還是限定超現實的動畫漫畫比較好。”

視覺上的沖擊，魔女沒有咒靈辣眼睛，但比咒靈掉san；身體上的不适應，魔法少女的身體機動性過強，跳得很高的激動很快變為跳得太高的難以控制。

“而且好痛。”唯伸出食指，猶如特級教師在嚴肅講述期末必考考點。

“被打中好痛，被打得整個人‘轟’的一聲嵌進牆裏好痛，細碎的攻擊好痛，精準有力的攻擊也好痛。總之就是痛、痛、痛，痛死了，痛得都有點煩了。打到後面我其實根本就不想打了，但是不打我又會死掉，所以還是打下去了，努力地打過了，以及，希望之後我不用再打了。”

“害怕呢，”雙眼納入乙骨憂太努力藏起來，卻還是洩露一二的吃驚模樣，唯放松地笑了笑:

“步入敵人地界的那一刻起我就開始害怕了，看到最終的敵人時更是，真不知道自己要怎麽才能打敗對方啊，不知道自己又要經歷怎樣的極限運動。”

“最後就算打過了，”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她退步到乙骨憂太身邊，左手握拳抵在唇上，放低聲音道:

“也是原地緩了好一會兒才能再站起來，回去那晚還做噩夢把自己搞得不敢睡了，直接起床熬夜到第二天。”

擡眼，唯一是注意到乙骨憂太的臉上果然還帶着些懵懂，這種懵懂仿佛他的出廠配置般。

二是注意到，[系統，之後的任務獎勵給我個“身體可生長”，你可以做到吧？別說這點限制你都破不了。]

成為魔法少女後，魔法少女的身體就只是空殼，不會再生長。理應如此，不過既然她是最高級別的任務者。

[可以，好的，收到。]

還算識時務。

關于這個世界的特殊能力者都比自己高這件事，唯之前還勉強能調解，較近距離地仰視了一下乙骨憂太後，她覺得她果然還是不能調解。

“……”呃，乙骨憂太不明白唯怎麽突然……好像有點生氣？

并排走，他無法再清楚看見唯的表情，但他能察覺到她的情緒變化，過去的經歷讓他很會讀空氣。

“我——”輕微的破音讓乙骨憂太緊急捂嘴調整一秒。

見唯完全沒有在意，他在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

他朝着唯的方向微垂下頭，發絲的陰影遮住一半雙眼，但越發金黃的夕陽還是讓他孔雀藍的眼睛染上了暖色。

“我也有害怕，咒靈的模樣，有被吓到。不知道要怎麽才能打敗對方，我也是……”

乙骨憂太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唯有相似之處。

她口中那個會害怕、會把痛說出口、會希望之後不用再打、會因為做噩夢而不敢再睡去的她，他完全無法想象。

他又能聽出她沒有說謊。

不過果然還是唯同學更厲害，畢竟，“……最後，是借用裏香的力量打敗咒靈的。”

他自己依舊是不知道要怎麽打敗對方。

“那乙骨同學有像我一樣待在原地緩了很久才能站起來嗎？”

新的詢問比更深的自否先一步到來。

乙骨憂太愣了一會兒，猶豫了一會兒，視線落在不遠處不會被回以目光的灌木上，輕聲回答:

“沒有，我，趁着詛咒的注意力被裏香吸引，馬上背着真希同學和兩個孩子回到了五條老師那裏，讓他們能盡快接受治療。”

下意識覺得不應該說出這種答案，可不說出來或者說謊又更加……他覺得自己應該對唯說出最真的真話才對。

“哦哦。”唯重新走到乙骨憂太前方，面對着他。夕陽照得她金色的眸子比平時要柔和一些。

樹影影影綽綽地綴在兩人之間。

“那你在這方面不是比我強嗎？而且是強很多呢，居然還救下了三個人。”

“實力的話，乙骨同學，魔法少女啊，是在成為的那一刻，實力相較普通人就直接晉升到了開挂級別。而你所對應的咒術師不是這樣，雖說天賦占了百分之八十，實際也需要自己一步步鍛煉，才能讓那百分之八十的天賦得以發揮。”

“只要時間足夠，”唯捏着下巴想，“乙骨，說不定有一天你會成長得比我還要強。”

“啊。”

從兜裏掏出一根棒棒糖指着乙骨憂太，唯鄭重其事地道:“你變得很強的時候，我找你約架你至少要接受一次啊。”

“……”約、約架？

不明白話題怎麽突然就跳到這件事上來了，回想起唯和裏香過于超規格的戰鬥，乙骨憂太無法想象他有一天能滿足唯想要的約架。

“反正你就答應我一句呗。”唯晃晃手裏的棒棒糖，圓圓的糖果是與周遭不符的缤紛色彩。

“你不是被評為特級嗎？和五條老師一個等級哎，咒術師的最高等級。無論如何，乙骨你的硬實力肯定是強的，只是你現在還不會使用這種實力，類似，你擁有最高級的食材但你還沒學過怎麽做菜吧。”

“我很喜歡大廚哦，也很喜歡強大的人。”

唯把棒棒糖遞給乙骨憂太。

“所以，乙骨同學，如果你變得很強大了，求求你陪我打一場。”

和求他一起玩游戲時一樣的平讀式祈求，是只會這種“求求”語氣？是知道他不會拒絕？還是，其實根本不在乎答案……應該不是最後一點吧。

他能看出她每次都是真的想。

“嗯。”接過唯的棒棒糖，乙骨憂太微笑着回道:“之後唯同學找我，約架，我都會同意的。”

“……都會同意？”唯後退兩步，眯起眼睛，“乙骨，你确定要做出這樣的承諾？我說的是至少一次，也沒有刻意引導你加碼。”

所以唯同學會刻意引導人加碼啊。

腦子裏閃過這麽一條思緒，乙骨憂太自然而然地無視了它，他慢慢拆開棒棒糖的糖紙，嘴上也不急不緩地道:

“嗯，我知道的。唯同學，今天任務完成後，五條老師和我聊了聊，我想，或許并不是裏香詛咒了我，而是我詛咒了裏香。”

擡眼，乙骨憂太一是注意到唯的眼裏毫無對他的排斥或厭惡。

她依舊是之前的表情，果然如此的，一如既往的。在她眼裏，他好像一直是個很正常的存在。

二是注意到，微微蜷縮成拳的手指，背到了身後。她會正常地看待他，也會正常地回應他。

“唯同學，”乙骨憂太向前一步，修正了讓唯後退的、沒能讓她正确理解的承諾:

“我會在咒術高專，解開裏香的詛咒。在此期間，我也想要盡可能地祓除更多詛咒，幫助到更多人……所以，唯同學很強吧，能和你對戰的話，肯定能學到很多東西——”

這是乙骨憂太能說出來的修正，不能說出的是，他沒有更好地回報唯的方法。

準确來說，在唯提出約戰這個建議前，他沒想出過一個他能做到的、做出來也确實能回報到唯的方法。

以及，他能感受到唯不會真的傷害他，或者說，除了被她視作敵人的人，她不會真的傷害任何人。

這個感受可以說是莫名的、可以說是缺乏邏輯支撐的、可以說抽象過頭的，但與唯相處得越久，他越發相信這份感受。

利用這份感受說出“都會同意”的承諾，是完全不屬于乙骨憂太的腦回路。

他的腦回路是，明明不會真的傷害，卻還做出一副嚴厲警示他的樣子，明明真的對戰起來應該只會是他收獲更多，明明至少一次看起來完全不能滿足……

唯同學卻又讓自己處于那個不好的位置。好在，現在他能讓她去到那個好的位置了。

“——所以，我都會同意的。”

“哦，這樣啊。”

有被乙骨憂太的真誠和善良閃到。

此外，唯還感受到了某種更深層的、不知要如何描述、總之讓她有點難以應付的東西。

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她作為魔法少女的感官，唯覺得她看不清但她躲得開。

鑒于剛剛後退兩步意外被乙骨憂太補上了一步，這次她往旁邊挪了挪。

她沒事找事做地從綠化帶扯下一片葉子，在指尖轉着玩，嘴巴開啓自動擋地模板式誇誇道:

“很好嘛很好嘛，乙骨同學也是有明确的目标了。人活着就是要有個目标啊，這樣日子過得更有意思點，人看起來也更有精神啊……”

“熊貓。”

“哎？panda？為什麽突然說英文？”

雖然聽起來很像日語，但穿越這麽久，她也是已經深知日式英語的發音。

“噗。”姑且還是擡手擋住了這聲笑，乙骨憂太用手指示意唯往後看。

唯看到了她今天下午的隊友，對方還在笑着朝他們招手。

“啊，是這個熊貓啊。”

她剛剛說了什麽蠢話……

自覺無顏再面對江東父老，唯半捂着臉表情已然擺爛，她同乙骨憂太說了這次飯後消食的結算語:

“乙骨同學待會兒和熊貓一起走吧，總之我要自己回宿舍了。對了熊貓人也很好，這個你應該已經感受過了，好了好了，拜拜拜拜。”

說完她趕緊撤退。

“唯同學。”

被乙骨憂太喊住了。

正常的音量，就她現在撤退的距離而言，裝作沒聽見也完全沒關系。

但是，這是她第一次被乙骨憂太喊住。第一次，至少是她見過的第一次，乙骨憂太在哪個人走後還喊住對方。

輕輕嘆了口氣，唯轉過身，“民”字地站着，擡手指了指耳朵示意她在聽。

她見乙骨憂太的唇張張合合好幾下，落葉中途都晃晃悠悠地飄下來一片，好吧，其實只是一個短時間內的巧合。

在落葉快要回歸大地母親的懷抱之前，她也終于聽到了乙骨憂太要說的話:

“明天見。”

……明天他們不當然會見面嗎？

[明天見，乙骨同學。]

還是禮尚往來地用手機打下這幾個字，發送，唯晃了晃手機示意乙骨憂太。

看見乙骨憂太的動作，她放下手，消息變成了已讀，還多了一句。

[謝謝唯同學的飯團，很好吃。]

[不客氣不客氣。]回完這麽一句，唯是更加再升不起剛剛急切的心情了。

她正常速度地往宿舍走。

第一次戰鬥，她會和乙骨憂太聊這個，只是因為她感覺應該聊一聊。

知道乙骨憂太剛經歷了第一次超現實戰鬥，知道他之前一直生活在普通人社會，這次任務又還有三個傷員……無論對方是誰，她不讨厭的話，她都樂意和他聊一聊。

“乙骨同學和唯在散步嗎？”

“嗯，熊貓同……”

“直接叫我熊貓就可以哦。”

“……熊貓，你們今天的任務，順利嗎？”

“嗯嗯，很順利哦！唯當前鋒，棘……”

下意識地喊住唯時，反應過來的乙骨憂太一開始想對她說謝謝，謝謝她和他聊這麽多。

但他又覺得這還、不夠準确，這不是他真正想說出口的話。

既然真的喊住了，既然真的被回應了……他于是又想了很多很多，但他沒有想很久很久。

因為那些“很多很多”其實都是些很簡單的話。

他最後選了一個最簡單的。

“明天見。”

也是絕對會實現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