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第 18 章

“乙骨同學，你不要害怕被傷害到、也不要害怕給出傷害地大膽攻擊就好。”

話是這麽說，唯知道乙骨憂太在“不要害怕被傷害到”這一點上，哪怕在非普通人裏也稱得上是天賦異禀。

任務中面對各種咒靈的攻擊也好，訓練時對上她故意做出的一些看起來絕對很兇狠的攻擊态勢也罷，唯發現乙骨憂太都，完全不害怕那些普通人會害怕的點。

他不害怕自己可能會受到的重傷，不害怕皮肉可能遭受的痛苦。

他害怕，很詭異的是，他居然在自己很可能要被她打進醫院的情況下，還能分出心思關注她的心情。

能在她吓人失敗、實際僅僅是正常力道的攻擊落下後，半點不在乎剛剛那明顯不對勁的反差，反而非常真切地關心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嘴上不會問不會說，但閃動的小心翼翼的眼神，把她當做珍稀動物般生怕再驚擾到她的動作，課後默默給她買來她最常喝的飲料、最常吃的零食。

實驗三次都是類似的結果，唯相信了真有人具有如此國寶級罕見的性格特質，還以為她以前碰到的人類類型已經夠多了，沒想到還是天外有天。

“乙骨同學，我的那些表情其實都是演的。”

“哎？”

“所以說，我沒有心情不好，只是為了吓你而已。”

“……這樣啊。”程度最輕最輕地愣住一瞬，乙骨憂太默默繼續手裏的工作。

“不，你倒是生氣一下或者怎樣，別再幫我拆零食包裝了。”

“哎，可是。”

無辜的、乖巧的、和咒術師這個身份所對應的常規印象完全不在一個圖層的眼神。

“唯同學确實很喜歡吃這個吧。沒有心情不好，那就很好啊，值得吃零食慶祝一下，這樣？而且我也已經很擅長拆包裝了。”

不不不，這不對吧？這麽想着，唯也沒再出聲阻止乙骨憂太。

接過他遞來的又一根海苔卷，唯想，內在的流心無法不戳破他地改變，那就在他的表皮灑上那些讓人生畏的、讓人不敢随口吃掉他的看起來很恐怖，嘗起來也很恐怖的糕粉吧。

“啧！”自己不好好看路撞到別人，卻反過來恨恨瞪視乙骨憂太一眼的中年大叔。

“對……”

一把抓住乙骨憂太的手腕，打斷他簡直沒有絲毫猶豫的道歉，唯眯着眼睛，像是在看一攤污染了街道的惡心嘔吐物。

“眼睛有病就去醫院，腦子全長肚子上了嗎？随随便便污蔑遷怒高中生，你的人生到底是有多不順啊垃圾大叔？幼兒園的教養都沒有，臉和衣服看起來都髒死了。”

“……好了。”罵得對方滿臉羞憤又不敢再言地走開後，唯松開手裏已經由緊繃到放松的手腕。

她恢複正常的語氣。

“乙骨同學，這種人不值得你道歉，建議你直接無視就好。”

“那……”

那她怎麽沒有無視？乙骨憂太想問，又覺得問出來不太好。

還沒猶豫兩秒，唯就已經看出他在想什麽，抱臂道:

“我會反擊當然要幫你反擊回去了，又是啧你又是瞪你，當我不存在？”

“怎麽了怎麽了？”買到熊貓周邊的熊貓從一旁的店裏出來，他看了一眼唯的表情，明顯還有可怕痕跡的殘留。

他向她遞出新鮮出爐的銅鑼燒，“唯要吃嗎？”

“要。”禮貌接過熱乎的紙袋，唯咬下去的力道帶着些惡狠狠的意味。

熊貓又看了看乙骨憂太的表情，殘留的是驚訝，正在進行的是……哎呀哎呀，真不知道這兩人什麽能察覺到。

“憂太也來一個吧。”他把符合乙骨憂太口味的銅鑼燒塞進他手裏。

醒人的微燙的觸感。

“……謝謝。”

收回不自覺間停留在唯身上的視線，知道她吃東西時不愛說話，乙骨憂太向熊貓講述了剛剛發生的事。

不明白對方聽後為什麽又露出那種，他無法理解的表情。他低頭看了看唯，沒在她臉上找到覺得有問題的痕跡。

……可能是他多慮了吧。

“是乙骨嗎？哇，真是你啊，你這制服？嘛，聽說你在高中搞出了很大的事件哎，真的假的？那個國中幾乎就不會說話、說了話也沒人理的……好可愛……”

“哈？”

聽見有人在對乙骨憂太出言不遜，和狗卷棘說了一聲就從店裏出來，站到乙骨憂太身邊的唯。

冷眼看着眼前不僅不尊重乙骨憂太，還随便評價她的外貌的人。

“嘴巴放乾淨點，上學的時候你是把時間全用來晃自己腦袋裏的水了嗎？哎呀，肯定已經泡發壞了吧，所以才說人類皮膚的密封性很好呢，居然還沒有人把你當垃圾舉報處理。”

“嗚哇，抱歉抱歉，真是對不起啊乙骨同學，那個，請問可以交換一下……”

“喂你不是吧？！”同行的男生拉住對方。

“哎，可是你也很喜歡這種吧。”小聲的，要說不想讓人聽見那倒也沒有。

“呼。”輕輕吐出一口氣，唯連冷臉都懶得再擺出。原本她只打算進行語言攻擊，沒想到這人會這麽……

“抱歉。”

遮擋上來的陰影消去唯快要發動的念壓，乙骨憂太的聲音難得帶着些強硬，但也沒有威脅的意味，僅僅是正常說理，正常勸告的。

“還請你們離開，再騷擾下去的話，商場保安就在附近。”

“喂喂，乙骨，我都道歉了啊，是你女朋友嗎？應該不是吧，那個，小姐，請問你……”

“請你離開。”

按住眼前人竟然想要繞開他，冒昧靠近唯的肩膀，乙骨憂太頭一次發現他的這位同學原來這麽無禮。

誤會他和唯同學的關系就算了，還在她面前露出這麽難看的表情和姿态。

“鈴木同學，我不想為難你。”

鈴木張嘴還說些什麽，五官的扭曲卻是先一步到來，他扭動好一番才掙脫肩膀上的手。

“嘁！松本，走了。”

“哇，乙骨，你的咒力控制力提升了？剛剛應該不只是蠻力吧。”

無需再圍觀，唯站回乙骨憂太身邊，她聽他輕輕“嗯”了一聲，轉過頭。

“不，抱歉！”

雙手合十滿臉歉意的模樣。

乙骨憂太反應過來剛剛的事都是因為自己，反應過來比起他在不在意，更重要的是唯在不在意。

他小心翼翼地問:“那個，唯同學，他們的話……”

“垃圾的話我不會在意。”

沒有表情的秒答。

唯全身上下都寫着乙骨憂太為什麽覺得她會在意那種事。

“那，那真是太好了。”

恢複平日的模樣，乙骨憂太慶幸他們的關系沒有被那些話影響。

被誤會男女朋友，他腦子裏冒出來的，都是之後便有所疏遠的發展。他不想要的發展，他可能不知道要怎麽扭轉回來的發展。

他不想和他……最重要的朋友，有那種沒道理的疏遠。雖然他不一定是她最重要的朋友，但這也是當然的，他不能要求別人要對他怎樣。

乙骨憂太更加正經地向唯又道歉了一次，然後，知道她其實不怎麽想聽到他的道歉，所以他還有一句她會樂意聽的，他也樂意說的:

“謝謝你，唯同學。”

蓬松的、發尖微微翹起、看起來就很柔軟的黑發，乾淨澄澈、在商場光線下更加透亮的藍色眼睛，真摯真誠、讓人完全說不出拒絕的話的目光。

戳掉腦子裏幻視出的一堆黑白色小狗，唯擡指撥了撥劉海，她裝作無意地避開乙骨憂太的注視。

“哎呀，大家都是同學，是出生入死的咒術師同伴，小事小事，乙骨同學也是有點學到我的罵人語氣了。”

“哎？有嗎？”

當然沒有啊，逗他的啊，他那帶抱歉的勸離話術怎麽可能算是罵人。

還有，不要她說什麽話都好像被她誇獎了一樣。

以上，是唯靠自己給乙骨憂太灑上的一些糕粉，即讓別人知道乙骨憂太身邊有個難搞的人，誰要是想惹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惹她。

不過俗話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最重要的還是讓乙骨憂太學會自己武裝自己。

應對作為人類的社會生活也好，完成作為咒術師的戰鬥任務也罷，他都需要，非常需要，不害怕地向外展現自己的攻擊性。

吸納了一衆攻擊的同時完全沒有心生怨恨，不害怕被他人傷害，而害怕自己傷害他人。

唯無法理解乙骨憂太的這種性格，但她佩服、欣賞、想要守護這種性格。

美好的東西能一直存在就好了。

唯知道這不可能，但她會盡可能延長那存在的時間，會花心思構建那必要的保護的外殼。

咒靈是最好的構建起點，它是人類天生的敵人，是必須被消滅的怪物，是咒術師如果無法解決它，就可能導致自身生命的終結。

對咒靈的攻擊性，是目前的乙骨憂太最最最必須的。

“不要害怕被傷害到。”

算是一種不着痕跡的鼓勵？唯覺得這大概不會被乙骨憂太感受到。

但是，“不要害怕給出傷害”。

這一點，在她說出“能攻你就狠狠攻”後，乙骨憂太絕對真的聽進去了、真的努力用盡全身心地去感受了。

在她把咒靈擊打恍惚後馬上抓準時機用力揮出一刀，身體控制力明顯提升，攻擊态勢總算有了點狠厲的味道。

反應力更快了，還會乘勝追擊了。

哪怕是在受傷的情況下，也會借助當前的優勢，讓形勢最大化地有利于自己了。

之前，乙骨憂太始終無法長時間地專注戰鬥，無法直到戰鬥結束時才放松。

他總會因為各種因素，場外的聲音、感覺同學可能受傷了、或無法快速調整自己的受傷狀态，從而身心頻繁脫離戰鬥。

這次，至少有一次成功經驗了。

不足當然還有很多，瞬時反應還遠遠不夠快、感知力還遠遠不夠強、咒力操控還遠遠不夠高效……

根據訓練乙骨憂太的經驗，和實時觀察到的他的提升。

唯架槍打斷一道又一道乙骨憂太無法反應過來的攻擊，控制咒靈無法離開他現目前最适應的戰鬥範圍。

其中兩道非致命性攻擊，唯出現了判斷失誤，沒能讓乙骨憂太完全躲過。

受傷了。

不過唯知道肯定不重。

但是，對咒術師來說不重的傷，一般都是通過正常醫療手段治療。

咒術高專堪稱活死人肉白骨的家入硝子醫生，幾乎接收了咒術界所有重傷人士，難以再騰出時間和精力承擔非重傷人士的治療工作。

唯也沒考慮咒術界的治療就是了，她在猶豫她要不要自己治。

對于要學會、适應、擅長戰鬥的人來說，受傷是讓其成長的必經之事。

順從咒術界的一般處理手段，或許更能讓乙骨憂太獲得成長。

可是，可是……

無暇思考出答案，還需繼續跟進輔助的唯暫且擱置了這個問題。

她倒數着大概還有幾道攻擊就能解決這只咒靈，五、四、三，一。

超出預計的最後一擊，醜陋的咒靈消散，持刀的少年脫力地半跪在地，長長的武士刀依舊被他牢牢握在手裏。

不過，強烈起伏的呼吸和明顯疲軟下來的身體，昭示着他無法再像剛剛那樣利落有力地将刀揮起。

化去手中的武器，唯跳下掩體，快步走到乙骨憂太面前。

應該先關心他的身體，應該先考慮他的傷勢如何。

真正走近時，見證他人突破瓶頸的打動感卻讓唯再顧不上應該，她只想好好誇獎乙骨憂太一番。

過去的她遠沒有他做的這麽好啊，能聽進這麽多周圍人的話，還真的能把那些戰鬥知識點綜合運用出來。

小心扶起乙骨憂太的肩膀，唯想不到第二句話，也無需任何情緒僞裝地真誠地道:

“你超棒啊！！”

這麽快就從普通人成長到這種程度，超棒啊乙骨同學。

“嗯。”迎着唯大大的笑容，乙骨憂太也笑着回應。

還沒來得及再說出謝謝，他就見唯已經收住笑，目光，在看他腰側的傷口。

戰鬥時沒什麽感覺，現在戰鬥結束了，他才發現他的傷口看起來挺吓人。

他的痛覺也漸漸回到正常狀态……遭了，他不想因為他影響唯的逛街啊，她那麽期待……

“乙骨。”

順着聲音對上唯的眼睛，乙骨憂太這才發現她的眼神，比他的傷口還吓人，以及陌生。

不再管成不成長，唯只管她治療他人的能力就是為了想治就治，她告訴乙骨憂太:

“我會治療你，但治療手段是機密。你閉一下眼睛，我也會捂住你的眼睛，我沒說讓你睜開你就不要睜開。”

“那個……”

如果是機密，就算不用魔法少女的力量治療他也可以。只是才說出一個開頭，乙骨憂太就被命令式地道:

“閉眼。”

無法拒絕，他閉上了眼，感受到屬于他人的手掌覆住他的雙眼。

體溫比他要低，皮膚很細膩，感受不到鍛煉的痕跡……為什麽呢？

他早就很好奇，為什麽唯身上好像幾乎就沒有留下過鍛煉的痕跡？明明體術課他們全都一起上了，她的強度還比他要高很多。

來不及深思，身體發生的玄妙變化更勝一籌地占據了乙骨憂太的注意力。

他的傷口，好像在慢慢被消除，他的身體也……像是寫滿文字的紙張，時間倒流地回到最為乾淨的白紙狀态。

轉化。

在治愈他人方面的運用方式是，将他人的傷轉化到自己身上，再通過魔法少女超強的自愈能力自愈。

也可以轉化身體的疲憊。

這種治療方式被乙骨憂太知道肯定不會接受，唯于是久違地利用了一下他的聽話。她知道這麽做不好，但是不能治療她覺得更不好。

“好了，睜眼。”

乙骨憂太順從地睜開眼，他看了看唯，發現她好像沒什麽變化，治療的過程他也沒聽到什麽聲音。

魔法少女真神奇啊。

“很神奇吧。”

哎？他有說出來嗎？

“乙骨你的表情很好懂啦。”

“好了。”唯起身朝乙骨憂太伸出手，“走了。”

“……嗯。”

慢好幾個拍子的，乙骨憂太才意識到，他們剛剛的距離，好像有些……太近了，他稍微張開手就……

“怎麽了？心理還是很疲憊？”

“……沒事，我們走吧。”

唯同學看起來完全不覺得有問題，那應該就是沒問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