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第 9 章

唯和他不屬于一個世界，她養好傷就會離開，然後，他們之間再無交集。

一開始，乙骨憂太如此以為。

來自異世界、魔法少女、不害怕裏香、各種神奇能力、超高超的廚藝，這些是顯而易見的理由。

顯而易見地如果不是唯的穿越地點剛好在他身邊，他和唯只會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

而排除以上要素的唯依舊讓乙骨憂太覺得遙不可及，這是決定性的理由。

外形，首先從這一點就和他大不相同，更準确來說，是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大不相同，像是不應存在于現實的虛拟人物。

仿佛是最黑的黑色的及肩短發，琥珀般似乎有心髒跳動其間的金色眼睛，白皙但不讓人感到脆弱的富有生命力的皮膚。

剩餘的更細節的外貌特征，乙骨憂太不會不禮貌地長時間地看，也不會不禮貌地記憶到以上程度。

總體來說絕對是在哪裏都會很受歡迎，就算哪天出現大熒幕裏也不意外。

不過，乙骨憂太對唯的外形還有一個大概永遠不會忘記的氣場印象。

舒展、自由、強大。

這樣的人，比起普通人世界的大熒幕，乙骨憂太覺得他更可能在非普通人世界的大型超自然事件中遇到。

事實上也确是如此，雖然事件不算大型，但它帶給乙骨憂太的沖擊力百分百是大型。

殺死了一個陌生的女孩子。

哪怕之後知曉這位女孩子被捅穿胸口也不會死，對普通人來說致死的傷害也是真的。

傷勢是真的、被貫穿的胸口是真的、翻出來的掉落出來的血肉是真的。

可對方居然沒有用，用至少帶着嫌惡的眼光看他，用至少帶着厭惡的語氣指責他，用至少帶着憎惡的話語命令他。

請、沒事、抱歉、拜托、麻煩你……為什麽要對他用這些詞？為什麽要對他這麽禮貌？為什麽要尊重他？

明明他看上去就是很陰暗的高中生吧，總被人這麽評價。

明明他看上去就不值得被人尊重吧，總被人這麽對待。

明明他看上去就……“是個不願意随便傷害別人的人。”

“拜托了，乙骨同學和裏香，請你們幫幫我吧。”“……放心，半小時內他們都不會醒。”“乙骨同學可能覺得很奇怪吧，我之後會向你解釋的……”“……要是讓我用你的床，我會折壽的。”“……那四個人之後沒道理借着校服的事再欺負你。”“我打擾你和裏香的這段時間，應該支付給你們的費用……按十倍還。”

“上學辛苦了，乙骨同學……請你當下試菜員可以嗎？”

無法理解。

乙骨憂太無法理解唯為什麽對他這麽好，為什麽這麽照顧他的心情，為什麽明明結果總是有利于他，她卻說得像是她占了他的便宜？

唯的性格，在乙骨憂太眼裏是從未見過，很善良、很溫暖、很難以拒絕。

是不該照耀在他身上的，是不該為他費時費力費心的。

是乙骨憂太自認之後絕不可能再與之産生交集的最根本理由。

這麽美好的人，他不應該、也不會主動去打——

[我很期待你會成長為怎樣的人。]

黑暗裏突然現出一根不知何時垂下的蛛絲，月色的光輝清淺地照落，半透明的絲線與周圍格格不入，又讓人看見就不想再看不見它。

不應該主動去打擾，應該在她養好傷後就再無交集，但是，最深處的最深處，乙骨憂太生出了一點點、一點點繼續下去的念想。

不過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壓倒性的現實事件蒙蔽了乙骨憂太對此的感知。

五感接收到的一系列外界沖擊，心中生出的一系列無法自我解答的疑惑，兼之巨浪般襲來的一系列負面情緒。

乙骨憂太只能感受到錯誤、自責、愧疚……以及無以為報。

陰差陽錯的，沒有察覺到最深處的乙骨憂太，也不覺得在唯離開後，他會和唯再無交集了。

被如此幫助、如此顧及，再次見到時，他至少要做到應有的報答。

不過既然是無以為報，乙骨憂太想，或許他也沒有想。只是當他反應過來時，他會發現自己早已對要不要和唯保持聯系一事做出回答。

在他感受到那份留言對他遠遠超過的關照時，在他看到結尾的那句話，第一次意識到唯對他本人感興趣時。

對于好的東西，乙骨憂太不擅長接受，但他會努力地、好好地回應。

如果可以，如果唯同學願意，就一直、一直保持聯系吧，乙骨憂太沒有意識到地做出回答。

被攻擊、被關押。

都是乙骨憂太意料之內的事，如果放在以前的話。而放在現在，乙骨憂太發現他竟然生出了一絲意外。

這絲意外很快便消弭，乙骨憂太知道，是唯對他太好了，好到讓他生出了不應有的想法。

一般來說都會選擇無視他、或欺負他、或處置他的，唯卻選擇了幫助他。

非常直白的，非常不加掩飾的，非常像太陽一樣，照到就會感到溫暖的。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讓乙骨憂太感到意外的事，他不能确定的意外。

[你也千萬別自己傷害自己，乃至想用解決自己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想要結束一切地刺向自己那刻，乙骨憂太突然想起唯的這句話。

突然覺得唯不是猜到他有這樣的想法，而是猜到他真的會這麽做。

莫名的篤定，像是發現了一個黑洞，體積很小很小，裏面包含的能量又很大很大。

之後漸漸隐去、漸漸隐去。

留下的是對自己沒有遵守留言的抱歉，以及太好了，自己這樣沒有被留言的那人看見。

“這是什麽呢乙骨憂太同學，這原本是......一把刀子吧。”

五條先生，不，五條老師。

和唯同學一樣選擇幫助他的、特殊的、仿佛不存在于現實世界的人。

一個人會很寂寞吧？

乙骨憂太無法反駁。

“你身負的詛咒……也可能幫助到人哦……”

[我很期待你會成長為怎樣的人。]

稍微、稍微，稍微張開一點。

很黑很黑的頭發，琥珀般的金色眼睛，至少要在熒幕裏才能看見的臉，右耳的耳釘。

以及，朝他伸出的手，只在這個人的臉上看到過的，特有的溫暖的表情。

“乙骨同學，已經沒事了。”

……果然是太陽吧。

好似全身都被暖烘烘地曬過一遍，乙骨憂太不由自主地想。

然後沒過多久，他就見到了太陽藏在雲後的一面，似乎，他不應該單純地把唯比作太陽的一面。

移開的視線、傾斜的身體、和平時不一樣的乾乾的語氣。

哎？乙骨憂太以為這些反應不會出現在唯身上，實際卻是……

不知道要怎麽思考背後的原因，乙骨憂太也更在意不要讓唯感到不适。

而且緊随其後的是。

“唯和憂太是什麽關系呢？”

突然的關系判定，讓乙骨憂太完全沒心思再思考其他事。

他無法認同唯所說的關系，可他也不知道自己認為的是怎樣的關系。

最後能确認的只有。

自己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和唯同學那麽耀眼、那麽厲害的人……

“乙骨同學，你還沒吃早餐吧。”

“乙骨同學是沒還緩過來嗎？這個可以緩解壓力，乙骨同學捏捏看吧。”

不被他的不配感影響的主動。

看着唯期盼的模樣，乙骨憂太也想不起在意配或不配了。

有更值得在意的他人的表情、他人的心意、他人的幫助。

“五條老師，我并非這個世界的存在。”

“？？”乙骨憂太剛回歸正常的情緒值又升了起來，他以為這個不能說吧？

但是想到是唯自己的決定，對方又是五條老師。

乙骨憂太安靜地繼續聽下去，聽到孤兒、獨自生活、十五歲……他這才理解唯為什麽會掌握那麽多生活技能。

怎樣處理頑固的油漬、怎樣讓地板長時間不沾灰塵、怎樣日常保養家電……

“和乙骨同學一起吧。”

哎？還沒來得及對這個新消息處理不能，乙骨憂太就被唯戳了戳手臂。

看着手機屏幕上的內容，他努力記住新收獲的有關唯的信息。

跟蹤信號源？乙骨憂太覺得唯也是為了他好吧，完全不用感到抱歉。

而且居然有這麽高科技的，他只在電影裏見過的物品，乙骨憂太再次在心中感慨唯的厲害。

[歡迎回來，乙骨憂太。]

……在這方面也一直很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