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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歲月使李相變老了,可這天下卻不允許李相你老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1章 歲月使李相變老了,可這天下卻不允許李相你老去!




深秋露重,洛陽宮闕沐于金風之中。




劉備端坐于皇位上,目光掃過殿內文武百官。




銅鶴香爐吐着縷縷青煙,卻化不開君臣眉間凝重。




“報——學部侍郎龐統還朝!”




黃門侍郎清亮的聲音打破沉寂。




只見龐統風塵仆仆入殿,玄色朝服下擺沾着點點泥漬。




他鄭重行禮後,從袖中取出紫檀木匣:




“臣奉旨觀軍,自江南還。”




“征南大将軍陳登有本奏呈。”





“拿上來!”




劉備将手一招。




早有小黃門從龐統手中接過木匣,恭恭敬敬呈上給劉備。




劉備啓匣覽奏,但見絹帛上字字沉痛,确實是陳登的親筆所寫。




其奏章書略曰:




“臣登頓首再拜陛下聖鑒:”




“秋深霜露重,江表寒煙凝。”




“臣遠戍南疆,夜觀天象。”




“見紫微垣光明爍爍,知陛下聖體安康,社稷永固,誠萬民之幸也。”




“然臣私心拳拳,猶敢問陛下寝食安否?”




“可仍日食粳米三升、飲酪漿一壺?”




“伏望善加珍攝,以副四海蒼生之望。”




“前蒙天恩浩蕩,賜臣征南大将軍節钺,将士皆感泣涕零。”




“臣率虎贲二十萬,自春徂秋,破吳軍于建業城下。”




“孫權焚倉廪、毀舟楫,挾殘部浮海遁去。”




“今其衆不足萬,栖身蠻島。”




“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已類海寇之流,斷無重窺中華之機。”




“江南諸郡傳檄而定,然臣不敢稱全功。”




“丹陽、會稽等地,猶有豪族陰結遺孽。”




“故請暫留鎮三月,待設郡縣、立屯田,使王化真正浸潤草野。”




“目前統計得降卒四萬八千,良田百萬頃,皆造冊輸送洛陽。”




“然江南瘡痍滿目,實堪垂淚。”




“吳主昔年橫征暴斂,民間至有‘兒生不舉’之慘劇。”




“今稻禾盡焚于戰火,耕牛多宰為軍糧。”




“百姓面有菜色,掘凫茈而食者絡繹于道。”




“伏乞陛下開敖倉之粟,撥稻種十萬斛、耕牛五千頭。”




“使遺黎得續殘喘,則聖德如甘霖普降矣。”




“至若将士勞苦,尤需體恤。”




“孫權遁前焚庫府,所得金帛不及預期。”




“今士卒夜卧霜露,晝巡瘴疠。”




“倘賞赉不敷,恐生怨望。”




“昔李廣難封,終致灞陵之憾。”




“韓信請假王,乃有雲夢之擒。”




“臣非敢要挾天聽,實為三軍請命。”




“乞賜黃金萬斤、錦緞三千匹,大飨軍士,則鷹揚之師永為陛下爪牙。”




“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江南秋風漸厲,猶憶昔年廣陵城侍宴時,陛下親炙鹿肉賜臣。”




“今雖隔雲山萬裏,此恩刻骨銘心。”




“謹奉血書一封、吳主玺绶一套,驿馬疾馳以聞。”




“臣登誠惶誠恐,頓首再拜。”




“章武九年,秋月于建業舊宮。”




陳登這封奏章,內容量龐大。




幾乎是把自己在江南的全部工作、見聞,一次性彙報給了劉備。




先關心劉備身體好不好,體現自己的為臣之道。




然後如實彙報戰果,提及江南百姓困苦,乞求赈濟。




又指出由于孫權大焚江南,使得将士們沒有搶到預期的戰利品。




長久的作戰,使得士兵們已懷怨言。




所以希望劉備也能夠再撥一筆款下來,犒賞軍士。




玉圭在禦案上輕叩,天子長嘆一聲:




“江南困頓至此,諸卿以為當撥多少糧秣赈濟?”




話音未落,太常羊衜率先出列,拜道:




“臣等惶恐,實難供給分毫。”




未等劉備發問緣由,他已手持玉笏躬身解釋道:




“南征已耗糧四百萬石,犒軍又費八十萬石。”




“若再赈江南,恐動搖國本。”




杜畿緊接着跪奏附和:




“非是臣等吝啬,實乃府庫僅存三月之糧。”




“江南幅員萬裏,欲重振其地,必拖垮九州經濟。”




就連少府孫乾,也顫巍巍補充道:




“去歲并州已有餓殍三千。”




“若抽北糧南運,無異剜肉補瘡。”




“皆是陛下子民,奈何以北民之骨,飼南民之腹?”




當年,為了重振河南的經濟、恢複這裏的民生。




幾乎是從河北、青徐、山西大量調撥糧秣、耕牛,甚至是遷徙人口。




耗費數年時間,才将之重振。




百官們實在不想再要第二個“河南”了。




并且,




河南民生凋敝,但畢竟毗鄰京畿。




有着超然的戰略地位與政治地位。




所以國家傾斜資源扶持此地,大家都沒什麽問題。




更別提河南士人本就是朝中代表。




可江南不同,




一旦重振了江南,那不等于要讓江南士人在朝中搶走他們的話語權嗎?




利益蛋糕已經瓜分的差不多了,大臣們實在不想有新的玩家繼續進來。




故面對江南凋敝問題,




朝中大臣們都選擇了消極态度。




他們不希望江南崛起,更不希望江南的新貴們崛起。




但劉備作為皇帝,肯定是希望南北勢力能夠均衡的。




讓北方勢力過于強大,于皇權是不利的。




于是,劉備轉向袁胤,問道:




“國舅掌邦計,果真別無他法否?”




袁胤額間沁汗,象牙笏板微微顫抖:




“去歲至今,已從河北、青徐調糧二百五十萬石。”




“山西餓殍之事确非虛言。”




“若再調糧,恐生民變……”




孫乾無奈嘆息:




“我等對江南百姓的遭遇,感到十分遺憾與同情。”




“可我想,臣等無法對江南之民提供任何幫助。”




言至此處,已是聲帶哽咽。




禦座上的五指緩緩收攏,青龍紋樣的袖緣微微顫動,然後是一聲長嘆:




“早朕知戰事耗費頗巨,卻未料至此。”




“果然應了孫子兵法:”




“兵之國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二十萬大軍的征伐戰事,對民力、國力的損傷還是遠超劉備的預期。




也難怪當初李翊會對伐吳态度慎之又慎。




不過好在,戰事的結果是好的,沒有徒勞無功。




否則來年再征,對百姓又是一場劫難。




面對劉備的嘆息,羊衜冷笑出聲:




“若南征未發二十萬大軍,何至如此困窘!”




話落。目光似無意掃過文臣首列。




這話顯然是沖着內閣首相李翊去的,他劍眉陡立,犀帶撞得玉階铿然作響。




“羊公!爾是質疑老夫南征的方略調度麽?”




“下官不敢。”




羊衜躬身卻不讓辭,“只是二十萬之衆,每日耗糧便達六千石。”




“若是當初遣十萬精兵……”




“放肆!”




武臣列中炸響驚雷,張飛虬髯皆張,怒吼道:




“莫非戰事速勝,反壞了爾等算計?”




“江南既定,新俊當起,爾等舊臣可是懼失權柄耶?”




此言如石擊靜水,羊衜等人面色霎時慘白。




甚至有人手中笏板失手墜地,清脆聲響在大殿回蕩。




“益德住口!”




劉備拂袖而起,九龍冠冕珠玉搖動。




“……李相籌劃無差。”




“若不用泰山壓頂之勢,使孫氏負隅頑抗,塗炭更甚今日。”




天子步下丹墀,玄衣纁裳拂過跪地的衆臣:




“朕所思者,非戰之過,而是戰之後。”




“江南百姓啜泣之聲,豈因疆場勝負而絕于耳乎?”




殿外秋風卷起落葉,拍打着朱漆大門,似萬千饑民嗚咽。




劉備背着手,眉頭擰起,沉聲喝道:




“即減宮中用度三成,宗室俸祿減半。”




“明日開啓洛口倉,先調十萬石糧救急!”




“朕不管你們心中對江南作何想法,但你們都給朕記住——”




“江南要是餓死了人,朕是絕不會饒過那些吃着國家俸祿,不給百姓辦實事的人!”




聲落,殿內一片寂靜。




每個人的臉色都十分肅重,不發一言。




良久,劉備重新坐下。




“孫權泛海遠遁,已為疥癬之疾。”




天子聲音帶着幾絲疲憊。




“然其宗室遺孤散落江南,諸卿以為當如何處置?”




群臣相視片刻,簡雍率先執笏:




“當厚待孫氏遺族,顯陛下仁德,安江東民心。”




侍中也緊接着附和:




“施仁政于亡國之裔,可使天下歸心。”




衆臣紛紛稱是,殿中一時充滿“懷柔遠人”、“彰顯聖德”的谏言。




劉備颔首,溫言道:




“諸卿之言,正合朕意。”




“傳旨,孫氏宗室皆由國家奉養。”




“賜田宅,給廪食。”




“陛下!”




劉琰突然出列,玉笏在手中微微顫抖,朗聲說道:




“孫氏可赦,唯有一人……不知當如何處置?”




滿殿寂靜中,關羽丹鳳眼微睜:




“何人?”




“孫權幼女孫魯班。”




劉琰伏地叩首,“此女雖稚齡,然系孫權嫡血。”




“孫氏畢竟與劉氏有着血海深仇,臣恐養虎為患……”




“荒謬!”




關羽聲如洪鐘,震得梁塵簌落。




“十歲女童,能成甚患?”




“汝此言,絕非君子所為!”




劉琰眉頭蹙起,向劉備深深一揖:




“臣只奏聞聖聽。”




“縱有萬死,亦遵陛下聖裁。”




關羽悶哼一聲,向前踏出一步:




“陛下!女童何罪?”




“若陛下不棄,臣願收養教導。”




“必使其明禮知義,長為漢室子民。”




劉備凝視群臣,旋即輕笑一聲:




“朕豈是戕害孩童之暴君?”




“既然雲長願負此任,便賜汝為義女,好生教養。”




“勿使其将來誤入歧途。”




“臣,遵旨。”




關羽躬身領命。




劉備起身,幽幽道:




“南征之役,耗盡四海之力。”




“然江南既定,戰事總算告一段落。”




天子聲音漸沉,“諸卿皆勞苦功高,今日……便退朝罷。”




暮色透過雕花長窗,殿外傳來黃門侍郎清亮的報時聲。




李翊正踩着滿地落葉走出端門。




相府的青綢馬車在暮色中靜候。




老仆見他眉間深鎖,不敢多言,只默默打起車簾。




回到相府時,但見仆役們忙着懸挂彩燈籠。




管家正指揮小厮擦拭廊下青銅獸爐,見首相歸來,忙迎上來笑道:




“已按往年慣例預備壽宴,蜀錦百匹明日就能送到。”




李翊蹙眉環視:




“這是作甚?”




珠簾輕響,三位夫人相攜而出。




袁瑩捧着賬冊嗔道:




“相爺真是貴人多忘事,再過七日便是您五十整壽了。”




甄宓身後侍女捧着摞拜帖,柔聲補充:




“京中三公九卿皆遞了拜帖。”




“此外,還有青徐刺史、荊州別駕等外郡官員,都已抵達洛陽……”




首相聞言拂袖,揮手道:




“全部退回!壽宴一概從簡。”




此言一出,滿院仆役頓時僵立。




老管家捧着彩燈怔在原地,燈籠上“壽比南山”的金字在風中輕顫。




糜貞急步上前:




“相爺!五十整壽非同小可,您這是?”




李翊搖手指向東南方向,“江南餓殍未收,并州饑荒又起。”




“如今國庫吃緊,陛下已減膳撤樂。”




“我等豈能錦衣玉食作壽?”




袁瑩輕觸堆滿拜帖的檀木盤,擔憂說道:




“只是諸多朝臣已經準備了賀禮拜帖,現在推辭,恐得罪人。”




“便說老夫染恙。”




李翊解下腰間玉帶擲于案上,“取尋常葛布袍來。”




“壽宴只設家宴,不準收受任何賀禮。”




以前人們是沒有過生日的習慣的。




是到了魏晉南北朝時期,人們才漸漸有過生日的習俗。




但這時候,仍是以貴族居多。




畢竟那個年代,連吃飯都吃不飽。




誰關心過不過生日?




糜貞見着李翊如此,眼裏滿是心疼:




“可五十壽辰,人生只有一次。”




“莫非過了五十便不過了?”




李翊彎唇輕笑,眼角皺紋如刀刻般深刻。




“待天下倉廪充實,百姓安居。”




“屆時六十大壽,再與夫人共醉三日不遲。”




暮色漸濃,老仆默默撤下彩綢。




甄宓忽然俯身拾起地上拜帖,見最底下壓着張粗紙——




竟是洛口倉吏所呈的每日放糧記錄。




她擡頭時,正見丈夫站在廊下仰望星空,葛布袍袖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擺飯吧。”




宰相忽然轉身,語氣溫和下來。




“今日朝會上,雲長收養了孫氏孤女……”




“倒讓為夫想起當年徐州逃亡時,撿到的那碗粟米飯。”




“呵呵,現在想起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燭火搖曳中,家宴擺開。




僅四菜一湯,卻比任何盛宴更顯珍貴。




夜風穿過相府庭院,将那些未懸挂的彩燈吹得輕輕滾動,




如同天下未安的魂魄,在漢室重興的第一秋夜裏徘徊不去。




……




更深露重,相府門前石獅忽然被火把映亮。




當值的門房揉着惺忪睡眼推開側門,驚見天子披着玄色鬥篷獨立階前。




身後僅跟着兩名便裝侍衛。




門房慌忙将此事報給家主。




“陛下!”




李翊來不及系好衣帶便匆匆迎出,葛布袍襟在秋風中翻飛。




“夜寒露重,聖體怎可輕出?”




劉備擡手虛扶:




“朕驚擾李相清夢了。”




月光下天子眼窩深陷,白日朝堂上的威儀盡化作了疲憊。




“……陛下深夜來找臣,必是有國家大事。”




“既是為國家之事,又談什麽叨擾不叨擾呢?”




說完,李翊邀請劉備入內。




書房內,燭臺次第亮起。




李翊親自撥旺炭盆,又命庖人溫來一壺邯鄲黃酒。




幾碟茴香豆、腌芥菜擺在榆木小幾上。




劉備執杯輕啜,忽然笑道:




“似當年在下邳對酌時。”




“說來,你我似乎有很多時日,沒有這般小酌過了吧?”




“呵呵,陛下喜歡,便請用。”




二人相互敬酒。




酒過三巡,天子指尖在案幾輕輕敲擊,沉聲說道:




“白日朝堂之上,有句話朕咽回去了。”




“朝堂未盡之言,惟敢夜訴于卿”




“……可是為着陳元龍之事?”




李翊将酒壺輕輕一轉,似笑非笑道:




“二十萬勝軍屯駐江南,陛下夜不能寐了。”




劉備眼中精光乍現:




“愛卿倒是一如既往地聰明絕頂。”




“朕确實是為着此事,半夜一直睡不着覺。”




“思來想去,便想着來相府上讨杯酒水吃。”




“不想,不單單是朕睡不着覺。”




“原來子玉你,亦未寝。”




李翊暗想,他為什麽未寝,你心裏沒點數嗎?




李翊緩緩斟酒:




“……臣已知曉。”




窗外秋風嗚咽,仿佛帶着江南百姓的哀哭。




“臣願以全家性命擔保,陳元龍絕無二心。”




“此刻若調兵防備,反逼忠臣生變!”




“願陛下以大局為重,勿要在此多事之秋,多生事端,自亂陣腳。”




劉備沉聲說道:




“朕非猜忌之君,也了解陳元龍的為人。”




“然史書斑斑……”




“滅吳之功,還有二十萬大軍在前線。”




“朕雖不想疑,但僅憑此現實,便足以令朕寝食難安了。”




話未說完,忽聞更鼓聲破空而來。




三更天了,炭盆裏爆出最後一點火星。




“愛卿明察秋毫,但你要明白。”




劉備目露精光,表情十分嚴肅。




“朕是一國之君,萬民之主。”




“再不能像以前那般,感情用事了。”




“朕必須為社稷計,為萬民計。”




“按理說,這些話,朕本不該對你說。”




“但你與朕情同手足,從不相疑。”




“以卿之才智、成熟穩重,除卿之外,朕再難找到第二個可共言語之人。”




說到這裏,劉備又是一聲嘆息。




他頹然坐下,撫着額頭,似乎有些焦頭爛額了。




“破吳功高,擁二十萬貔貅。”




“若生異心,江南恐再陷血海!”




“昔卿力主先滅吳,今吳已亡,該當如何?”




李翊徐斟熱酒:




“吳雖滅,江南遺民猶食糟糠,衣不蔽體者十之五六。”




“臣以為當開倉赈饑,緩圖其後。”




“非臣推诿。”




李翊正色奉觞。




“打天下易,守天下難。”




“今吳地世族暗結,山越未賓。”




“若急收兵權,恐生大變。”




“願陛下假臣三月,必使江南真正歸心。”




月光映得劉備須發皆白:




“三月後待如何?”




“……至少讓江南百姓,先熬過這個冬天再說。”




微微一停頓,李翊似想起什麽事。




“……既然陛下來找老臣了。”




他緩緩放下酒盞,青瓷底托叩在紫檀木案上發出輕響。




“老臣這裏亦有要事禀奏。”




劉備執壺為首相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盞中漾開漣漪。




“李相但說無妨。”




李翊自袖中取出一卷帛書:




“數日前梁王與魯王在溫縣起了争執,竟為是否誅殺孫魯班之事險些兵戈相向。”




他展開密報,小心翼翼呈給劉備。




“魯王主張立斬吳國公主以震懾江東餘孽。”




“梁王卻以‘殺降不祥’力谏,二人當庭拔劍相向。”




“哦?竟有此事?”




劉備輕笑出聲,指尖輕扣案幾。




“朕這兩個兒子名為監軍,倒教愛卿派人監看着了?”




李翊驀然擡頭,幾根銀須在燭光下如雪浪翻湧。




“陛下不亦遣繡衣使者監視前線乎?”




“想必早已知曉此事。”




“臣只是順勢将此事奏禀罷了。”




他向前傾身,酒盞在掌中微微搖晃。




“老臣敢問陛下,如何看待二王僭越之事?”




“年少氣盛,原是常情。”




劉備執盞淺啜,目光越過窗棂望向南方。




“當年朕與雲長、益德在涿縣相識之時,不也常為軍策争得面紅耳赤?”




“可幾十年過去,你看我三兄弟之間,情誼有半點減損否?”




“未有也!”




“只變得更加深厚。”




“非血緣尚且如此,親兄弟之間又豈會同室操戈,行禽獸之事?”




“然則二王竟欲兵戈相向!”




李翊突然提高聲調,案上燭火為之一顫。




“若非陳元龍及時奪劍止之,只怕……會釀成大禍。”




不等他說完,劉備已擺手截斷話頭:




“終究未曾動手,不是麽?”




他轉着酒盞沉吟道:




“伐吳大業未竟,他二人存些争勝之心,倒比庸碌無為強上許多。”




“李相昔日在朝堂上,不也常言‘鲶魚相競,方能激濁揚清’麽?”




殿內一時寂然,唯聞更漏滴滴答答。




李翊凝視着酒液中沉浮的燈影,不知該如何回答。




顯然,不論是劉備還是李翊,都派遣了自己的眼線到前線去。




所以二王争執之事,兩人其實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但李翊确信一件事,




那就是劉備知道的信息,肯定比自己要少上許多。




少的是哪些信息呢?




那就是二王争執之時,




魯王一度談到了“儲君”、“大位”等詞彙。




這些詞彙都是相當敏感的。




劉備的眼線,是百分之一百不敢将這些內容報給劉備的。




而即便是李翊的眼線,也只敢非常隐晦地向自己透露這些內容。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李翊又接着問道:




“今東吳已定,二王監軍之職早畢。”




“陛下何不令其各歸封國?”




“河南啊……”




劉備輕嘆一聲,起身走向懸挂的坤輿圖。




“當年封理兒在梁國,永兒在魯國。”




“本是憐其年幼需朕照拂,故将他們留在河南,離洛陽近。”




“如今中原複蘇,百姓安居……”




他以掌撫過江南之地,“李相你看。”




“吳會之地經戰火蹂躏,千裏沃野盡成蒿萊。”




李翊蹙眉沉思:




“陛下之意是?”




“朕欲改封二王于江南。”




劉備指尖重重點在建業與會稽兩處。




“朕百年之後,太子坐鎮中原,二王開發東南。”




“兄弟三人鼎足而立,共扶漢室——”




“相國以為此策如何?”




燭花哔剝作響。




李翊默然良久,方才開口:




“昔周公輔政,管蔡作亂。”




“漢文帝寬厚,猶有七國之禍。”




“老臣只怕……”




他忽然舉盞一飲而盡,嘆道:




“只怕陛下慈父之心,終難料蕭牆之變。”




劉備聞言大笑,執壺為老臣續酒:




“李相多慮了!朕這些兒子……朕……”




話至半途,卻忽轉緘默。




惟見杯中酒液蕩出細碎漣漪。




李翊方才舉的例子,劉備一直都是知道的。




直到李翊剛剛再次點出,劉備都沒太放在心上。




可仔細去想,似乎也能察覺到有一絲不妥。




最終,劉備轉移話題,舉盞相邀道:




“且飲此杯——”




“明日朝會,還需李相拟旨改封。”




兩只酒盞在空中輕觸,清越之音繞梁不絕。




窗外忽起秋風,卷着零落桂瓣掠過宮燈。




劉備信步走過紫檀木書架,指尖掠過整齊排列的書脊,忽然駐足笑道:




“朕記得三年前來相府時,尚見竹簡與帛書各半。”




“如今滿架皆紙冊,李相推廣造紙之術,當真成效卓著。”




他抽出一本《戰國策》輕撚紙頁,但見墨跡透紙而不暈,不由颔首:




“民間如今藏書成風,洛陽紙價也降了下來,竟成往事矣。”




李翊執燭近前,昏黃光暈在紙頁上蕩開漣漪:




“……陛下聖鑒。”




“今各州郡官學皆備紙書,寒門學子購書所費不過昔日十之一二。”




他将燭臺置于案上,銀須随着激動的呼吸微微顫動:




“造紙、興學二事既成,老臣鬥膽進言——”




“明年春闱,當開科舉試。”




“哦?當真已至時機耶?”




劉備倏然轉身,玄色袍袖帶起一陣風。




“颍川荀氏、弘農楊氏這些世家……可向來都很反對此事。”




話音未落,李翊已執禮打斷:




“世家反彈,無時或已。”




“然陛下新滅東吳,威加海內,正宜借勢革新。”




在李翊看來,不論什麽時候都會引起這些世家大族的反彈。




只是看我們選擇要他們反應激不激烈罷了。




随着陛下您滅掉吳國,您的聲望也來到了新高點。




借着這個機會,推廣科舉制,再好不過。




李翊自書架上取出一卷名錄,呈給劉備。




“各州郡寒門才俊皆已錄于此,只待陛下聖裁。”




燭花哔剝炸響,劉備凝視躍動的火苗:




“朕明年便屆花甲,不知尚有幾多春秋。”




他輕撫紙卷嘆道:




“惟願殘年多為百姓辦幾件實事,庶幾于無愧後人。”




說着,




卻見李翊默然垂首,不由笑道:




“愛卿昔日常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而今朕尚在勉力,首相豈可先萌退意?”




劉備這是看出李翊對此事興致不高,才故意出此言敲打。




李翊仰首飲盡杯中殘酒,慨嘆道:




“老臣非敢言退,實是年邁神衰。”




“去歲批閱奏章至子時猶可,今至亥時便目眩難支。”




他指向窗外值房:




“治兒等年輕官吏,常徹夜理事而神采不減。”




“這天下終究是屬于年輕人的。”




“如果我們這些老家夥一直不退,年輕人便永遠出不了頭。”




話未竟,劉備忽問道:




“治兒可承卿之衣缽否?”




“治郎心智已熟,理政有方。”




李翊眼角的皺紋漸漸舒展,“雖不敢言青出于藍,然守成綽綽有餘。”




“前日處置青州漕運糾紛,便曾想出以紙鈔兌付漕工的新法。”




“此事處理得當,陛下當時不也稱贊了麽?”




“善!”




劉備撫掌大笑,“不犯錯便是好。”




他執起案上青玉紙鎮摩挲,“朕這些日子時常在想。”




“阿鬥雖仁厚,終需良臣輔弼。”




“若得治兒這般青年才俊輔佐,當然再好不過。”




“只是……”




語至此處忽頓,惟聞更漏聲聲入耳。




劉備起身,凝視着李翊的眸子。




“正如朕适才所言,明年朕就到花甲之年了。”




“尚有幾多春秋,朕心裏沒底。”




“愛卿口稱神勞,但朕觀你身輕體健,耳目聰明。”




“呵,至少是要強過朕許多的。”




說到這裏,




劉備眉頭擰得更重,眉宇間一川不平。




“當年随朕一起打天下的老臣們,壯志已經被消磨了。”




“他們不想再拼了,只想享受當下。”




“這是人之常情,便是朕也樂聽曲設宴,故朕不想苛責他們什麽。”




“畢竟前半生為朕付出了許多,這是他們應得的。”




“但是,國家的運轉,依然離不開他們。”




“愛卿!”




劉備猛然轉向李翊,語重心長地對他說道:




“你……能明白朕的意思嗎?”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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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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