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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如果你們父親不是皇帝,不是首相,你們還剩下什麽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43章 如果你們父親不是皇帝,不是首相,你們還剩下什麽呢?




由于得到了劉備的支持,李翊很快便敲定了發行新貨幣的具體流程。




相府內,銅爐熏香袅袅。




李翊正批閱各州錢法司的奏報。




甄堯手持賬簿,恭敬立于案前。




“首相,各州錢法司已初步設立。”




“只待首相一聲令下,國家便能夠執行新幣兌舊幣的事宜了。”




甄堯頓了頓,又道,“然下官還有一慮,不知當講與否?”




李翊頭也不擡:“講。”




甄堯拱了拱手,沉聲說道:





“景元錢面值較舊五铢甚高,縱使朝廷嚴打私鑄,恐怕仍有奸商鑽營牟利。”




他擡眼觀察李翊神色,“下官便出身商賈,深知利之所在,人必趨之。”




甄家雖是河北首富,但并沒有為富不仁。




早在河北大旱之時,年僅十二歲的甄宓就曾勸母親開倉放糧,赈濟四方鄉鄰。




絕對的商界良心。




面對新幣的暴利,甄堯也是以自己家族從商多年的經驗提醒李翊。




李翊乃停下毛筆,反問道:




“甄商監以為,當今天下,可還有貪官?”




被李翊突如其來的這麽一問,甄堯背脊一涼,忙道:




“陛下與首相治國有方,吏治清明,貪墨之徒自然……自然……”




“有,還是沒有?”




李翊聲音不輕不重,卻讓甄堯額角沁汗。




“……呃,盡管陛下神文聖武,萬姓傾心。”




“然畢竟統合四疆,地方偶有一兩個貪官污吏,也屬正常。”




甄堯求生欲極強,他知道在面對李翊這樣的政治強人不能夠耍小聰明。




你說沒有,那就是睜着眼睛說瞎話。




可直接說有,又顯得過于唐突。




為此,甄堯只能選擇相對委婉的方式說出來。




“陛下最恨官員不作為,也恨官員貪腐。”




李翊擱下筆,鄭重地說道,“然為何卻仍有官員铤而走險,冒着殺頭之罪,受賄逐利?”




甄堯硬着頭皮答:




“利令智昏……”




“且朝廷監察全國,不能看到各個角落,故終有疏漏。”




“正是。”




李翊突然拂袖而起,“吾等誅貪官,非為絕貪腐——”




“而是要讓他們知道,伸手必被斬!”




“譬如治水,堵不如疏。”




“私鑄、貪腐,如同泥沙,可遏不可絕。”




“但只要大江奔流的方向不變,幾處暗渦何足道哉?”




李翊的意思很明确。




我們的打擊私鑄政策,與反腐倡廉政策的內核是一樣的。




殺貪官反腐敗,不是為了杜絕貪污現象。




因為這是不可能杜絕得了的。




但我們這樣做,卻可以打擊這種現象。




讓官員至少不敢明目張膽找你索賄。




新幣也是如此,我們發行後,盡管采取了嚴厲打擊私鑄的措施。




但在利益面前,依然會有人鑽法律的漏洞。




我們是統治階級,永遠是從國家層面,從宏觀的角度出發。




而地方官員貪腐也好,私鑄錢幣也好,那都是微觀的私人角度。




這種現象不可能杜絕,我們打擊的目的,只是為了減少社會上的這種風氣。




因為于整個國家的運轉而言,這是無傷大雅的。




還是那句話,




大江奔流的方向不變,幾處暗渦何足道哉?




“甄商監。”




李翊忽然逼近,“你可知為何讓你這商賈執掌商相之位?”




“下官……下官……”




“因你懂商賈心思。”




李翊笑道,“賊知賊,吏知吏,商知商,故用汝為商相耳。”




“記住。”




李翊拍了拍他的肩膀。




“水至清則無魚。”




“朝廷要的,是讓魚知道——躍出水面,就會死。”




甄堯面色一動,旋即定住心神,答:




“下官明白了!”




“好,依本相看,這新政策就先從洛陽開始罷。”




“天子腳下,最易辦成此事。”




李翊決定先在首都推行,然後以首都為基點,向全國進行擴散。




又過旬日,朝廷诏令正式下發。




各州郡官吏聞風而動。




洛陽東市,錢法司的差役挨家挨戶收繳舊錢,銅鑼敲得震天響。




“奉內閣鈞令,即日起禁用舊五铢!”




“限期一月兌換新錢,逾期不候。”




“一月之後,市場上不得用五铢錢交易。”




“違者,依律論處!”




百姓們攥着磨損的銅錢,面色惶然。




“官爺,這......這新錢輕了些,買米會不會虧啊?”




一個老農顫巍巍問道。




差役冷笑道:




“這是朝廷定的價,俺們只是負責執行。”




“你愛換不換!”




“不過別怪某不提醒你,一月之後,你若是仍敢用五铢錢去買米買粟。”




“休怪兄弟幾個,将你拷回大牢去。”




老農無奈,只得将積攢多年的銅錢倒進官府的木箱。




換回幾枚嶄新的“景元通寶”。




他摩挲着錢幣上清晰的紋路,喃喃道:




“輕是輕了點......但總比那些剪邊的強。”




洛陽畢竟是天子腳下,算是朝廷掌控力最強的地方了。




官員基本上是按律辦事,平民百姓也犯不着跟當官的起沖突。




基本都随大流換了。




至于洛陽的一些世家豪族,他們也大多老實。




畢竟劉備成為天子,靠的可不是他們。




真要收拾他們,跟玩兒似的。




他們可不會傻到跟新君作對。




但洛陽之外,朝廷掌控力相對薄弱的地方。




就不乏有人想鑽法律的漏洞了。




……




豫州,颍川。




韓氏族長韓珪将茶盞重重砸在案上。




“李翊這是要斷我們的財路!”




韓氏是颍川四大家族之一。




祖上是西周的韓侯,而韓珪的爺爺韓韶更是赫赫有名的颍川四長之一。




所以韓家是颍川妥妥的頂級門閥。




管家低聲道:




“家主,如今朝廷嚴打。”




“咱們的私鑄坊......是不是先停一停?”




“畢竟曹公已經不在了。”




颍川從前是曹操的文官集團核心。




兩家是相互支持,相互合作。




曹操也默許了各大家族,開設私鑄坊,條件是他也要喝一口湯。




本來兩邊合作的算是相當愉快。




直到後來曹操與劉備争霸失敗,遁逃到西川。




颍川自然失去了曹操的庇護。




從前,作為曹氏集團的核心,韓家是魏國的頂級門閥。




如今漢室三興,劉家人重新掌握國家權力。




作為“前朝餘孽”,自然要被劉家人冷處理。




劉備雖未對颍川開刀,但也采取了政治邊緣化處理。




使得颍川在全國的地位漸漸下降。




當然,彼時的曹操治所就在颍川,重點發展颍川很正常。




如今劉備定都洛陽,也沒道理重視颍川士人。




“停下來?”




“你以為這是想停就能停的嗎?”




韓珪冷聲笑道:




“你知道我們一年靠私鑄賺了多少?”




“這私鑄之利,又豈是獨我們韓氏一家所得?”




衆下人默然不能答。




韓珪沉吟許久,眯起眼睛說道:




“去,給錢法司的督鑄使送三萬錢。”




“讓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管家剛要領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颍川督鑄使到——!”




韓珪臉色一變,連忙起身相迎。




“尊使到訪,韓某有失遠迎。”




“恕罪恕罪!”




見一衆官兵闖入家門,韓珪心知來者不善。




“若尊使不嫌寒舍鄙陋,請入內喝茶相敘如何?”




“不必了!”




督鑄使擡手止之:




“本督是奉命來執行公務的,辦完公事就走。”




“……呃,不知是什麽公事?”




督鑄使乃從懷間取出一封公文,面無表情地展開,大聲宣讀:




“韓氏私鑄劣錢,證據确鑿。”




“奉內閣令,查封所有冶坊,家主韓珪押赴洛陽問審!”




韓珪聞言,勃然大怒:




“放肆!我韓家世代簪纓,豈容你等污蔑!”




督鑄使冷笑:“簪纓?”




他一揮手,“搜!”




韓珪見此,面色大變,連忙喝斥道:




“我家好歹是世代公卿,豈容爾等放肆。”




“你們這是私闖民宅!”




“韓某定要告你們禦狀。”




“告禦狀?呵呵。”




督鑄使冷聲笑道,“我等本就是奉朝廷命令來查你韓家。”




“你韓家當年與曹賊勾結,犯下數條罪狀。”




“不過本督只負責查私鑄坊,你落在本督手裏,已是莫大幸運。”




“怎還敢拒不配合?”




話落,朝身後甲士一揮手,示意他們立刻進去。




韓珪遮攔不住,被衆甲士如狼似虎地沖入後院。




不多時,擡出幾筐未及熔鑄的銅料和私錢模子。




“韓珪,證據在此。”




“你還有何話說!”




韓珪面如死灰,心道完了,完了。




一切全都完了!




賈诩将颍川的奏報遞給李翊。




“首相,韓珪已經押入大牢,其父韓融在徐州聞訊,連夜遞了請罪書。”




李翊淡淡掃了一眼,随手丢在案上:




“聽說這韓融是贏長韓韶之子,前朝大臣。”




“如今看來,倒還算識相。”




“省得本相,多費精力收拾韓家。”




龐統笑道:




“經此一事,各地豪強應該都老實了。”




“只是不敢明目張膽。”




李翊搖頭,“還不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傳令各州,所有銅礦收歸官營,私采者以謀逆論處!”




冀州,中山。




時任商監的甄堯回到了故鄉。




見着了母親張氏,還有家族裏的姐妹們,甄姜、甄脫等姝。




他此次回家,既是榮歸故裏,也是為了讓甄家帶頭配合朝廷政策。




甄堯站在自家商號前,冷眼瞧着差役将一箱箱舊錢擡走。




管家低聲道:




“家主,咱們囤的那些剪邊錢......”




“熔了。”




甄堯淡淡吩咐道,“朝廷這次是鐵了心,咱們沒必要觸黴頭,得罪內閣。”




管家有些不甘心,說道:




“可咱們少賺了多少啊……”




甄堯深吸一口氣,嘆道:




“掙得多,掙得少,都不影響咱們甄家吃飯。”




“如今內閣已經定下嚴令,我們中山甄氏還是做出表率的好。”




沿海邊上,錢法司的大手亦伸到了此處。




一名漁夫扛着一筐魚到市集上去賣,卻見魚販搖了搖頭說:




“今日只收新錢。”




“可俺只有這些......”




漁夫掏出幾枚鏽跡斑斑的五铢,攤手表示無奈。




那魚販嘆氣道:




“去錢法司換吧,晚了可就作廢了。”




那漁夫無奈,只得扛着魚筐,跋涉十裏到縣衙兌換。




回來時,魚已臭了一半。




于是那漁夫破口大罵,朝廷瞎折騰,只會害咱們老百姓。




罵歸罵,那漁夫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把剩下半筐魚拿到市場上買去了。




次日,拿着新幣易市,漸漸将昨日之事給忘卻了。




整個新幣政策的實施過程,大體如此。




各州官吏,從民間收回舊五铢,然後上交到錢法司。




然後各州的錢法司,再統一發回洛陽朝廷。




最後由洛陽朝廷親自出面,将舊錢回爐重鑄,熔爐日夜不息。




工匠們将銅液倒入錢範,一枚枚景元通寶逐漸成型。




然後再将這些景元幣,重新發回市場。




以形成貨幣流通。




起初實施之時,給百姓帶來了不便,多有怨怼之聲。




但随着市場上的貨幣逐漸統一,怨聲也随之漸漸平息。




百姓們發現,新錢雖輕,但成色足,不易磨損。




買賣時不再需要一枚枚驗看。




商賈們也松了口氣——至少不用再擔心收到一堆剪邊的廢銅。




而世家豪強在官府的嚴厲打擊下。




不少人都默默地将私鑄的銅器給熔了,老老實實上交官府。




雖然亦不乏有心存僥幸之人,借着這股東風,私鑄錢幣。




但在錢法司的高壓打擊下,畢竟難成氣候。




未央宮。




李翊正将各州錢法司的奏報呈遞于劉備案前。




“陛下,景元錢推行順利。”




“各州舊錢收繳已逾八成,市面流通漸趨穩定。”




劉備翻閱奏章,滿意颔首。




“子玉辦事,朕向來放心。”




他忽的擡頭,“對了,令郎李治近來如何?朕許久未見了。”




因為從前李翊走到哪兒,都是把兒子帶在身邊的。




所以朝官們也習慣稱之為“大李”、“小李”。




李翊拱手解釋道:




“回陛下,犬子現于洛陽南郊紙坊做工。”




劉備執筆的手一頓,挑眉道:




“首相之子,就這般安置?”




“正因他是臣之子,更需歷練。”




李翊神色平靜,“生于富貴,若不識民間疾苦,将來何以治國?”




在李翊看來,出身富貴,便容易脫離群衆。




倘若不深入基層,便無法回到更進一步的成長。




劉備聞言,若有所思。




是也,自己早年間買草鞋,後來結識關張兄弟。




大家都是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




知道底層百姓有多不容易。




可阿鬥這孩子卻是含着金鑰匙出生長大的,一生都沒怎麽受過挫折。




甚至可以說一輩子都一帆風順。




他出生時,徐州政局基本穩定。




懂事之時,就封了世子。




然後又去富庶的河北,接受李翊的教導。




沒幾年,又封了太子。




他的一生實在是太順利了。




這孩子品性倒是不壞,就是恐怕容易被人騙。




畢竟朝堂之上,充斥着爾虞我詐,勾心鬥角。




念及此,劉備忽的輕笑:




“愛卿所言有理。”




他擱下筆毫,“既如此,不如讓阿鬥也随令郎去歷練幾日?”




李翊眸光微動,“太子金尊玉貴,只怕他受不了犬子那苦。”




“朕的兒子,難道比首相之子嬌氣?”




劉備擺手打斷,“你我同起于草莽,沒道理子孫後輩便吃不得這苦。”




“此事就這麽定了——明日讓阿鬥也去紙坊,與令郎同吃同住。”




“不得特殊關照!”




李翊便道:




“其實紙坊工人,并不知那是臣之犬子。”




“哦?愛卿便如此放心?”劉備挑眉問。




歷練歸歷練,但真跟一群大老粗天天生活在一起。




難免會受到欺負,萬一真有個三長兩短。




那确實得不償失。




“陛下放心,紙坊裏安排了臣的眼線。”




“他們自會照看犬子。”




“當然,臣囑咐過。”




“不到萬不得已,不許透露犬子身份。”




劉備聞言大喜,連道:




“善!善!甚善!”




“愛卿做事一向穩妥,有此保障,朕無憂矣。”




于是,即命人将劉禪叫到未央宮來。




俄頃,太子劉禪至。




劉備端坐案前,手持《春秋》,目光落在劉禪身上,問:




“阿鬥,‘鄭伯克段于鄢’,何解?”




劉禪暗想父皇專程叫自己來,果然是考校功課的。




于是撓了撓頭,支支吾吾答道:




“就是……鄭莊公打敗了他弟弟共叔段。”




見父親眉頭微皺,急忙補充,“因共叔段驕縱不法,所以……所以該打!”




“勉強算你合格。”




劉備擱下竹簡,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比之從前背個《論語》都背不全,總算有些長進。




“那兒臣能去蹴鞠了嗎?”劉禪眼睛一亮,出聲問道。




“整日就知嬉戲!”




劉備拍案,忽又緩下語氣,“明日為父給你安排了個新去處。”




“洛陽南郊紙坊,你去當半月工匠。”




劉禪眨眨眼,“紙坊?是看匠人造紙嗎?好玩嗎?”




劉備見他滿臉期待,不禁失笑。




“好玩,當然好玩。”




轉而正色道,“但記住——不許透露太子身份。”




“還有到了那裏,不準說你是當今聖上的兒子。”




“監工安排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




“在那裏,沒有人管着你。”




“半月時間不到,不許回來見朕!”




“噫!太好了!”




劉禪歡呼雀躍,“宮裏那些人整天‘殿下長殿下短’,兒臣不勝其煩。”




“如今既是父皇首肯,準許兒臣出宮。”




“還無人問管,兒臣自是歡喜無限。”




劉備點了點頭,見兒子對此沒意見他就放心了。




因為他一開始還以為劉禪會對此很排斥,自己會費一番功夫勸他去。




見劉禪對此竟是欣喜若狂,那他便再無顧忌,可以放心他派他“下鄉”了。




“對了,父皇。”




劉禪突然想起寫什麽,“對了,表兄是不是也在那兒?”




“正是。”劉備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倆正好作伴。”




次日清晨,劉禪換上粗麻短褐。




臨行前,劉備親手為他系緊草鞋。




“記住,若吃不得苦,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父皇放心!”




劉禪拍着胸脯保證,“兒臣定能舂出全洛陽最好的紙漿!”




劉備望着兒子蹦跳遠去的背影,搖頭輕笑:




“這小子……怕是以為去游山玩水呢。”




李翊背着手,說道:




“臣以為,陛下做得對。”




“與其将阿鬥這孩子養在深宮裏,不如讓他去民間歷練。”




一個王朝到了中後期就會走向衰落。




這與國君與底層群衆脫節是脫不開關系的。




因為當皇帝不是能夠教出來的,而是親身實踐出來的。




同樣是守成之君,孫權就是在派系鬥争中殺出來一條血路。




并通過一系列的任免和暗殺,建立一套新的平衡體系。




這使得孫權的政治理念非常成熟。




而相比無需奪嫡,拱手放權的劉禪。




和奪嫡成功之後得意忘形,稱帝後無限壯大士族的曹丕。




孫權無疑要比劉禪、曹丕掌控能力強得多。




這也是李翊一方面力主削減皇權,一方面又鼓勵皇子到民間去歷練的原因。




只有切身感受到基層的苦,




才能讓他們意識到,脫去貴族的光環後,他們什麽也不是。




劉備這才恍然大悟,笑罵道:




“昨日愛卿還說阿鬥金尊玉貴,适應不了紙坊工作。”




“原來是欲擒故縱之策也。”




李翊亦還以笑,答道:




“臣可從未建議過讓太子去紙坊做工。”




“是陛下提出,臣不敢抗旨不遵耳。”




呵呵。




劉備微微一笑,道:




“無妨,這本就是朕之本意。”




“朕平日裏忙于國事,疏于對孩子的關心陪伴。”




“送他去民間歷練,對他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




洛陽南郊,紙坊。




由于紙坊裏有李翊安插的眼線,提前打了招呼。




加上紙坊招童工很常見,因為這活計相較于其他工作更加輕松。




所以劉禪的加入,并未引起太大反應。




晨霧未散,紙坊內的梆子聲已響過三遍。




劉禪揉着惺忪睡眼,便被李治拽着衣袖拖進了蒸料房。




濕熱的水汽混着腐木味撲面而來,他猛地打了個噴嚏。




“拿着。”




李治塞給他一根包漿的木杵,指向前方石臼,“今日要舂完這筐楮皮。”




劉禪探頭一看,石臼裏泡着的樹皮還帶着青苔。




他撇撇嘴:




“表兄何必當真?父皇讓我們來體驗民生,又沒說真要乾活。”




說着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嘗嘗,東廚見新制的蜜漬梅子。”




李治頭也不擡地繼續捶打楮皮,并不理會他。




“巳時前舂不完,午飯就別想了。”




“你!”




劉禪見李治駁斥自己的好意,正要發作,忽聽得身後一聲暴喝:




“兩個小崽子嘀咕什麽!”




轉頭見個滿臉橫肉的漢子大步走來,腰間皮鞭随着步伐啪啪作響。




劉禪不以為意,反倒揚起下巴:




“本......”




話到嘴邊突然想起父皇叮囑,乃硬生生改口,“我們正在乾活。”




監工眯眼打量二人,突然一把奪過劉禪手中的油紙包。




“偷帶零嘴?”




話落,他将梅子盡數倒入口中,嚼得汁水四濺。




“今日加舂五斤料!”




“你敢!”劉禪漲紅了臉。




在宮中,東廚的糕點他吃半塊扔半塊,何曾受過這等氣?




被人生生搶奪。




平日宮裏的人對他都是低聲下氣,小心翼翼,生怕說錯話。




何曾被人如此吆五喝六過?




“啪!”




皮鞭抽在青石板上,火星子濺到劉禪腳邊。




此時無聲勝有聲,這聲鞭響便是那監工的警告。




李治急忙按住他肩膀,低聲道:




“忍忍。”




劉禪強忍怒意,老老實實回到了崗位上。




整個上午,劉禪的虎口漸漸磨出血泡。




楮皮的纖維混着堿水,将傷口蜇得生疼。




他偷眼去看李治,卻發現表兄的掌心早已結滿厚繭。




劉禪見此大驚,心道表兄這段時間是經歷了什麽,手才會變成這樣!




這簡直比他身邊的下人都要慘。




“表兄,你這是……?”




“噓,安心做工。”




李治示意劉禪閉嘴,安心工作。




一開始時,李治也曾因工作量太大受不了,一度想要回相府。




但李翊堅決不許他回去。




李治只能強行忍耐,随着時間推移。




也漸漸适應了這裏的工作。




午時梆子響起,劉禪累得癱坐在草垛上,捧着發顫的雙手直抽氣。




李治默默遞來半塊粗餅,他甫一接過,頓時皺眉:




“此餅粗粝不能下咽,如何食得?”




李治則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塊朵頤起來,一邊吃一邊說道:




“若是不食,便要餓死。”




劉禪聞言,眉頭緊皺。




又看了眼粗餅,肚子頓時咕咕的叫了起來。




到底還是忍不住,将粗餅放在嘴裏咀嚼了起來。




餅尚未吃完,忽聽得監工在曬場那邊叫罵:




“喂!那新來的!”




“誰準你歇息了?去搬漿桶。”




劉禪裝作沒聽見,自顧自啃起粗餅。




不料眼前一黑,整個人被揪着領子提了起來。




“反了你了!”




監工滿嘴酒氣噴在他臉上,“今日不把你收拾服帖,乃公跟你姓!”




“放肆!我乃……”




“乃什麽乃?”




監工掄圓了胳膊,“你一乳臭未乾的黃口小兒,也敢稱乃公乎!”




言罷,“啪”的一鞭抽在他背上。




衣褐應聲裂開,露出道血紅鞭痕。




劉禪疼得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恍惚間看見李治撲過來擋在身前,第二鞭結結實實抽在了表兄背上。




“請息怒!”




李治忍着疼賠笑,“我這兄弟初來不懂規矩......”




“哼!”




監工一腳踹翻漿桶,白漿潑了二人滿身。




“記住,沒有下次了!”




劉禪狼狽不已,李治則閉上眼睛,靜靜地将臉上的白漿擦乾淨。




暮色漸沉,劉禪蜷縮在通鋪角落。




背上的鞭傷火辣辣地疼,耳邊是其他童工此起彼伏的鼾聲。




月光透過破窗,照見他掌心血痕中嵌着的楮皮纖維。




李治悄悄挪過來,遞上半碗傷藥:




“敷上吧,明日還要曬紙。”




劉禪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表兄手上的繭......”




“三個月前,我也跟你一樣。”




李治輕聲道,“第一日就哭着想回府。”




“後來呢?”




“父親說,要麽留下,要麽去嶺南戍邊。”




“唔!相父對你可真狠。”




劉禪吓得腿一哆嗦,“要是父皇也這般待我,真不知我該怎麽辦。”




“行了,說再多也無用,快睡罷。”




“明日還要早起做工呢。”




李治撂下一句話後,自己卻不曾睡。




而是盤坐在角落,就着油燈修補明日要用的竹簾。




劉禪可沒李治那精力,倒頭便要睡。




可在宮裏睡的那都是上好的床榻。




在這茅草鋪上,劉禪是輾轉難眠。




背上的鞭傷火辣辣地疼,稍一翻身就牽扯得倒抽冷氣。




月光透過窗棂,照見李治的背影。




他背上也有一道鞭傷,卻是因為自己挨的。




“表兄……”劉禪聲音發啞,“你難道就不疼嗎?”




李治并不回頭,只是澹澹說道:




“疼,但簾子破了不補,明日曬紙就會漏漿。”




“那個監工……”




劉禪忍不住問,“為何敢這般欺辱我們?”




“因為他掌着記工簿。”




李治咬斷線頭,“他說誰偷懶,誰就領不到饷錢。”




劉禪攥緊草席,“有權力便能肆意妄為?“




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




李治終于擡頭,眉骨投下的陰影遮住了眼睛。




“三日前,有個童工被蒸鍋燙傷。”




“監工準他歇息,還給了傷藥。”




“這……”




“權力像把刀。”




李治摩挲着竹簾的毛邊,“能砍人,也能削出趁手的犁杖。”




權力既可以随便欺負人,也可以去保護別人不受欺負。




關鍵看你怎麽運用。




夜風穿堂而過,帶着楮皮發酵的酸味。




劉禪突然想起去年冬至時,自己随口抱怨句“魚子羹太淡”,次日東廚就換了三十餘人。




“原來我早就在用權……”他喃喃道。




李治突然掀開衣襟,露出腰間淤青。




“這是初來時偷懶挨的板子。”




又指向牆角水缸,“那日我打翻漿桶,王翁偷偷幫我重舂了一臼。”




他聲音低下去,“父親說得對,世上哪有非黑即白的公道。”




月光流轉,照見李治眼角水光。




劉禪這才發現,表兄身上那種年少氣盛的鋒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沉靜的力量。




“若能回到相府……”




李治突然說,“我定要給父親他老人家磕頭認錯。”




“從前我笑他處事圓滑,不夠正直。”




“卻不知他肩上擔着多少人的性命。”




遠處傳來梆子聲。




劉禪望着表兄映在牆上的剪影,恍惚看見了個陌生又熟悉的人。




那個曾為阿若與巡城尉據理力争的少年,如今學會了在規則裏周旋。




那個敢與李翊辯論正義黑白的的愣頭青,終于懂得了權力是雙刃的。




“表兄,你回到相府後,就不想找那監工報仇嗎?”




劉禪聲音裏帶着些不甘。




即使善良如他,也忘不了今日之辱。




李治正在修補竹簾的手指微微一頓。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側臉顯得格外深邃。




“找誰報仇?”他輕聲反問。




“當然是白天那個抽我們鞭子的監工!”




劉禪撐起身子,眼中燃着怒火。




“等本太子回到東宮,定要讓他也嘗嘗鞭子的滋味。”




李治放下手中的竹簾,轉頭看向劉禪。




月光從破敗的窗棂間灑落,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你以為天下只有這一個監工嗎?”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劉禪愣住了。




“因為我父親是首相,你是太子,我們自然能找那個監工報仇。”




李治的手指輕輕撫過自己背上的鞭痕。




“可如果我們不是呢?你難道要把天下所有的監工都殺光?”




草棚外傳來守夜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劉禪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又松開。




“那……難道就這麽算了?”




李治重新拿起竹簾,針線在指間靈活地穿梭。




“我們真正要做的,是運用好手中的權力。”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




“讓這天下少幾個仗勢欺人的監工,多幾個像王翁那樣願意幫人舂料的老人。”




劉禪怔怔地望着表兄。




月光下,李治的輪廓仿佛鍍上了一層銀邊。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眼中沉澱着超越年齡的沉穩。




有那麽一瞬,劉禪仿佛在表兄臉上看到了相父的影子。




至少有那麽點兒像了……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李治吹滅了油燈,輕聲道:




“睡吧,明日還要早起曬紙。”




夜風穿堂而過,帶着楮皮發酵的酸味。




劉禪望着窗外的殘月,忽然想起昨日在宮中,自己還因膳房做的杏酪不合口味而摔了碗。




一滴淚砸在草席上,很快被吸乾了。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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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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