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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神龜壽盡,魏武謝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60章 神龜壽盡,魏武謝幕




卻說楊修深夜暗訪董奉。




有曹丕近侍将之報給曹丕,因楊修乃曹植一黨,曹丕深恨之。




于是陰使人将此事告知曹操。




曹操正倚在榻上,頭痛欲裂,見有近侍匆匆入內。




那近侍低聲道:




大王,昨夜楊主簿曾私入死牢,與董奉密談良久。”




曹操猛地睜眼,眼中寒光一閃:




“楊修去見董奉?”




“是,據獄卒所言,楊主簿還帶了酒食,二人似有密謀。”





曹操緩緩坐直身子,手指敲擊案幾,怒道:




“好個楊德祖,孤待他不薄,他竟敢私通死囚?”




他心中本就對楊修不滿,如今聽聞此事,殺意頓起。




再想到楊修屢次為曹植出謀劃策,甚至乾涉世子之争,更覺此人不可留。




“來人!”




曹操厲聲喝道,“即刻捉拿楊修,下獄審問!”




這楊修出身弘農楊氏,乃東漢頂級門閥。




其父楊彪曾任太尉,家族勢力龐大。




曹操早年就曾誅殺楊彪之侄楊琦,以削弱楊氏勢力。




如今楊修卷入世子之争,又私通董奉,曹操豈能容忍?




他深知自己時日無多,曹丕雖為世子。




但朝中仍有不少世家大族虎視眈眈。




若不趁此時鏟除隐患,日後必成大患。




于是,曹操果斷下令:




“楊修勾結逆賊,意圖不軌,罪不容誅!”




“着即處斬,夷其三族!”




楊修被捕的消息迅速傳遍成都,朝野震動。




國中不少官員,都站出來紛紛為楊修求情。




曹操不從,執意殺之。




行刑之日,滿城皆哀。




聞者,見者,無不怆然淚下。




一晃又過去一月。




時值章武五年,冬末。




成都城內,魏王宮燈火幽微。




夜已三更,殿外寒風嗚咽如泣。




“咳咳……”




曹操忽從榻上驚醒,額上冷汗涔涔。




他已年過六旬,近來常覺頭目昏眩,此刻更是心悸難平。




“來人!”




他喉頭乾渴,欲使人奉水,喚了一聲,卻無人應答。




只得強撐病體起身,伏于案幾之上。




朦胧間,殿中霧氣漸起。




曹操忽見九道黑影自霧中浮現,為首者白發蒼蒼,面容凄苦。




“孟德賢侄,別來無恙乎?”




老者聲音幽幽,如從地底傳來。




曹操渾身一顫,手中毛筆“啪”地落地、




“伯……伯父?”




那九人衣衫盡血,脖頸處皆有一道猙獰傷口。




呂伯奢老淚縱橫,泣道:




“當日我全家殺豬沽酒以待賢侄,何故反遭屠戮?”




“胡說!”




曹操拍案而起,須發皆張,叱道:




“分明爾等欲害我性命,操不過先發制人耳!”




話音未落,九人忽作厲鬼狀撲來。




曹操急忙拔佩劍亂砍,卻見霧氣更濃。




霧氣中又現無數百姓,有老有少,皆焦頭爛額。




一老妪懷抱焦屍哭嚎:




“曹賊!徐州數十萬冤魂,可還認得?”




曹操瞪大眼睛,劍指衆人,厲聲道:




“亂世用重典,爾等附逆陶謙。”




“縱兵殺害我父,死有餘辜!”




忽有一身着官服者排衆而出,頭顱竟以線縫合。




曹操定睛一看,乃是昔日糧官王垕。




“明公許諾照顧我妻兒,為何反納我妻入宮?”




王垕頭顱歪斜,眼中流血。




“我兒……我兒安在否?”




曹操面色微變,旋即冷笑:




“為三軍糧草,借汝頭顱一用,乃形勢所迫耳。”




“孤答應照顧汝妻子,何曾失言!”




說罷揮劍斬去,王垕身影卻化作血霧消散開來。




此時殿角又現出無數無頭屍身,皆作控訴狀。




曹操認出是蕲縣築京觀之民,不由後退半步,旋即狂笑:




“孤縱橫天下三十載,豈懼爾等魑魅魍魉!”




“大丈夫行事,但求問心無愧!”




曹操面色慘白,面對無數冤魂厲鬼索命,竟全然不懼。




這時,殿內一聲輕喚宛如驚雷般炸響。




“父親……”




曹操手中寶劍“當啷”墜地,只見霧氣中走出一白袍青年,眉目如畫。




正是二十年前戰死宛城的長子曹昂。




“子……子脩?”




曹操聲音發顫,不自覺地伸手欲觸,卻見曹昂身影飄忽。




“父親為何來此?母親何在?”




曹昂雙目清澈如昔,卻問得曹操肝膽俱裂。




當年宛城之變,曹操因貪戀張濟之妻鄒氏,致張繡反叛。




曹昂為救父親,讓出戰馬而死。




其生母劉氏早亡,臨終托付曹操好生照料獨子……




“我……我……”




曹操喉頭滾動,忽覺胸口劇痛,轉而便是一股腥甜。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案上竹簡。




他踉跄倒地,耳畔猶聞曹昂呼喚:




“父親……”




“魏王!”




侍從們聞聲沖入殿內,只見曹操匍匐于地,面容枯槁如鬼。




衆人見之,無不大駭,紛紛問:




“魏王何以消瘦至此耶?”




于是急忙傳喚醫官。




醫官入內,急掐人中。




曹操幽幽轉醒,目光渙散。




“魏王保重……”




侍從話音未落,曹操忽抓住其腕,嘶聲道




“孤……不能複生矣!”




言罷,再度昏死過去。




殿外寒風更烈,吹得燭火明滅不定。




至曉,曹操召群臣入殿。




面色灰敗,目光黯淡。




群臣見魏王形容枯槁,皆驚駭不已。




曹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問:




“孤戎馬一生,三十餘年,未嘗信怪異之事。”




“今日為何如此?“




群臣面面相觑,皆奏曰:




“大王當命道士設醮修禳,以祛邪祟。”




曹操搖頭,長嘆一聲:




“聖人雲:‘獲罪于天,無所禱也。’”




“孤天命已盡,安可救乎?”




遂不允設醮。




次日,曹操忽覺氣沖上焦,雙目昏黑,竟不能視物。




他自知大限将至,急召夏侯惇入內。




夏侯惇至榻前,見曹操氣息微弱,不由悲從中來,伏地泣拜。




曹操握住其手,緩緩道:




“元讓,你随孤最久,已是國中唯一的宗室重臣。”




“孤死之後,務必保得曹氏基業。”




夏侯惇頓首泣道:




“臣必竭盡死力,不負大王所托!”




曹操颔首,随即下诏。




封夏侯惇為大将軍,總領全國軍政。




使其為托孤重臣。




随後,




曹操又召曹洪、曹真、曹休、滿寵、程昱、司馬懿等人至榻前,一一囑咐。




曹洪等見曹操病危,皆跪拜勸慰:




“大王善保玉體,不日定當霍然。”




曹操苦笑,搖頭道:




“孤與劉備争雄天下二十年,如今困守西蜀,誠為憾事。”




“若爾等能承繼孤志,早日匡扶中原,則孤雖死無恨。”




言罷,他深吸一口氣,又道:




“孤今病危,不能再與卿等相敘,特以家事相托。”




衆人皆頓首伏地,豎耳傾聽。




俄頃,曹操緩緩開口說道:




“孤長子曹昂,劉氏所生,不幸早年殁于宛城、。”




“今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




“孤平生所愛第三子植,奈何其為人虛華少誠實,嗜酒放縱,因此不立。”




“次子曹彰,勇而無謀,不足以總領國家大事。”




“四子曹熊,多病難保,孤甚憾之。”




“惟長子曹丕,篤厚恭謹,可繼我業。”




“卿等宜盡心竭力輔佐之。”




曹洪等連連頓首,涕泣領命而出。




曹操又令近侍取來平日所藏名香,分賜諸侍妾,叮囑道:




“吾死之後,汝等須勤習女工,多造絲履,賣之可以得錢自給。”




又命諸妾居于閣臺中,每日設祭,必令女伎奏樂上食。




随後,他遺命于彰德府講武城外,設立疑冢七十二座,并解釋道:




“吾平生掘人墳冢無數,死後恐将來有人報複。”




“故早有此圖,汝等按此圖設立墳冢,共七十二座。”




“勿令後人知吾葬處,恐為人所發掘故也。”




至于安葬儀式,曹操則道:




“今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




“葬畢,皆除服。”




“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離屯部。”




“有司各率乃職。”




“斂以時服,無藏金玉珍寶。”




囑畢,曹操再無大事相托。




眼下,他只需靜靜等候死亡将他帶走。




曹操長嘆一聲,喃喃道:




“孤一生,前後行意,于心未曾有所負也。”




說着,他眼中含淚,低聲道:




“假令死而有靈,子脩若問‘我母所在’,我将何辭以答?”




言訖,淚如雨下。




正在此時,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乃黃權匆匆闖入,額上還帶着些許汗珠。




曹操雖目不能視,卻似有所感:




“……可是公衡來了?”




黃權跪伏于地,拜道:




“臣黃權,拜見大王。”




“如此匆忙……可是齊國那邊有事?”




曹操聲音虛弱,卻仍帶着往日的威嚴。




黃權擡頭,猶豫片刻方道:




“确是齊國之事……然非兵事。”




他微微一頓,打量了眼曹操的臉色,才繼續道:




“劉備聞大王近日染恙,特修書一封,命臣星夜兼程送來。”




程昱聞言色變,厲聲道:




“劉備奸詐,此信必是亂我軍心!來人,将信燒了!”




“且慢!”




曹操突然提高聲音,掙紮着要起身,“拿來……給孤看看……”




“王上!”




程昱急切勸阻,“劉備此來必定不懷好意——”




“住口!”




曹操怒喝,随即又軟下聲音。




“孤……孤的眼睛已看不清了……”




“仲德,你……你念給孤聽……”




程昱見曹操堅持,只得長嘆一聲,從黃權手中接過那封以錦緞包裹的書信。




展開時,一股淡淡的松墨香氣彌漫開來。




紙上字跡遒勁有力,确為劉備親筆。




“漢天子備,致書于魏公操……”




程昱剛念開頭,便忍不住皺眉。




卻見曹操閉目傾聽,只得繼續。




“聞公近日染恙,朕心甚憂。”




“自中平五年沛國一別,忽忽三十餘載。”




“憶昔與公共募鄉勇,讨伐黃巾,何等意氣風發……”




曹操聽到此處,乾枯的手指微微顫抖,眼前仿佛浮現出當年景象——




年輕的劉備,大耳長臂,目光炯炯。




與自己把酒言歡,共商大計。




程昱繼續念道:




“後公征徐州,備不得已而抗之。”




“此乃各為其主,非備所願也。”




“及袁術僭越,公與備複聯手讨之。”




“袁紹勢大,又并肩而戰之。”




“此二役,備至今思之,猶覺快意……”




“咳咳……快意……确實快意……”




曹操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那是建安年間,他與劉備聯手,在淮河岸邊大敗袁術主力。




後又北上,在官渡共破袁紹十萬大軍。




那時的劉備,與自己出則同輿、坐則同席。




兩人常常徹夜長談,議論軍事,不覺疲倦。




程昱的聲音忽然變得沉重:




“……而後中原逐鹿,公與備各為其志,兵戎相見。”




“此乃天命使然,非人力所能改也。”




曹操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想起了赤壁的火光,想起了河南的敗退。




想起了自己一步步被逼入益州的屈辱,以及漢中反擊的高光。




那些曾經并肩作戰的日子,終究化為刀兵相向的殘酷現實。




“……今天下一統在即,然備平生所遇,唯公可堪稱敵手。”




“其餘碌碌之輩,不足道也。”




程昱念至此,聲音微顫,顯然被信中內容所震撼。




曹操緊閉的雙眼中,淚水悄然滑落。




他想起當年煮酒論英雄時,自己對劉備說的那句“今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




想不到二十年後,劉備竟以同樣的話回贈于他。




“公之子孫,備必不害之。”




“請足下寬心。”




程昱讀完最後一句,室內陷入長久的沉默。




燭火噼啪作響,曹操的淚水已浸濕了枕巾。




他突然放聲大笑,笑聲中卻充滿悲涼:




“好一個劉玄德!好一個大漢天子!”




“王上……”




程昱擔憂地喚道。




曹操不理,自顧自地說道:




“孤一生……自負智謀超群……”




“唯對劉備……屢屢失算……”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孤至今不知究竟輸在哪裏。”




“是因為他有李翊麽?”




“孤看不然,量一人之力有窮。”




“一豎子,安得有颠倒乾坤之力。”




“只是孤技不如人,非劉備敵手耳。”




“此乃孤之天命也!”




顯然,曹操面對劉備挫敗一生,将之歸咎為了天意。




就在這時,曹操突然瞪大雙眼,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既生操,何生備!”




“既生操,何生備!!”




“……”




這一聲吶喊,仿佛耗盡了他全部的生命。




喊聲戛然而止,曹操的身體猛然僵直,随後緩緩倒下。




“王上!”




程昱與黃權同時驚呼,撲上前去。




只見曹操雙目圓睜,已然氣絕,但嘴角卻挂着一絲難以解讀的微笑。




似是釋然,又似不甘。




窗外,北風嗚咽,仿佛在為一個時代的終結而長鳴。




一代枭雄曹操,至此徹底退出歷史的舞臺。




他沒能挺過章武五年的冬天,終年六十二歲。




消息傳出,軍中震動。




文武百官聞訊,無不或自願,或被迫捶胸頓足,哀聲震野。




趙俨、程昱等老臣強忍悲痛,一面命人用金棺銀椁收斂魏王遺體。




一面急遣快馬加急,分赴各地。




向世子曹丕、南安侯曹彰、漢安侯曹植、德陽侯曹熊報喪。




“魏王薨逝,蜀地将亂矣!”




程昱面色凝重,撚須嘆道:




“世子雖賢,然諸子各擁兵權,恐生變故。”




“當速迎靈柩,早定大計。”




半日後,曹丕率成都大小官員,素服出迎,跪迎靈車。




但見白幡如雪,靈車緩緩駛來。




曹丕以額觸地,悲呼:




“父親!不孝子未能侍奉榻前,罪該萬死!”




言罷,竟昏厥于地,衆官慌忙攙扶。




靈柩入城,停于偏殿。




百官披麻戴孝,日夜守靈。




殿內哭聲震天,香燭缭繞。




曹丕跪于靈前,兩日不食,形容枯槁。




第三日黎明,忽有一人排衆而出,朗聲道:




“請世子節哀,當議大事!”




衆人驚視,乃成都令司馬懿也。




只見他目光如炬,拱手而言:




“魏王既薨,蜀地震動。”




“當早立嗣君,以安衆心。”




“豈可一味哭泣,贻誤時機?”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嘩然。




劉巴厲聲斥道:




“仲達此言差矣!今魏王屍骨未寒,豈可遽議嗣位之事?”




“此非人臣之禮也!”




哼~




司馬懿冷冷地睨他一眼。




他早就猜到曹操身死,必然會引得朝中一幫人心生歹意。




此前蜀地各派的利益,全都有賴曹操去維持。




如今曹操身死,有人巴不得生事。




這種事情,司馬懿是絕不會允許它發生的。




任何會削弱魏國力量的事,司馬懿都不會允許。




只見程昱出列,拔劍出鞘,“唰”地一聲割下袍袖,厲聲道:




“王薨于內,愛子私立。”




“若遲延不決,必為劉備所乘!”




“今日便請世子嗣位,有異議者,有如此袖!”




劍鋒寒光閃爍,百官悚然。




正當僵持之際,忽聞殿外馬蹄聲急。




侍衛高呼:“黃侍中到!”




只見黃權風塵仆仆沖入殿中,衆皆愕然。




程昱急問:“公衡何故星夜來此?”




黃權喘息方定,環視衆人道:




“魏王臨終有密旨,命我疾馳來報。”




“今外有強敵環伺,內有權臣觀望。”




“若不早定大位,恐生肘腋之變!”




話音未落,又聞殿外甲胄铿锵。




但見獨眼大将軍夏侯惇率虎贲百人列隊而入,聲如洪鐘:




“末将奉王命,特來護持大典!”




衆官見兵甲森然,皆屏息肅立。




夏侯惇大步上前,自懷中取出錦囊,高聲道:




“魏王遺命在此!”




随即展開诏書,朗聲宣讀:




“孤縱橫天下三十餘載,今大限将至。”




“世子丕仁孝聰慧,可繼魏王之位,領漢丞相、益州牧。”




“諸子當同心輔佐,共保基業。”




诏書宣讀畢,夏侯惇虎目含淚,單膝跪地:




“請世子繼位,以安蜀民!”




曹丕伏地泣辭:




“丕德薄才淺,恐有負先王重托。”




“願與衆兄弟共商大計……”




話音未落,




司馬懿、程昱、彭恙、黃權等大臣齊聲勸進:




“國不可一日無君!世子若不即尊位,臣等當以死相請!”




夏侯惇更是一把扶起曹丕,沉聲道:




“當此非常之時,世子若再推辭,是置大魏江山社稷于險境也!”




曹丕環視衆人,見群情洶湧,終于長嘆一聲:




“既為宗廟計,丕.……敢不從命。”




當日午時,曹丕即于靈前受玺绶,登魏王位。




百官依序拜舞,山呼千歲。




禮畢,曹丕撫棺痛哭:




“父親在天之靈,當佑兒臣早日匡扶漢室……誅滅僞君。”




随後,衆官開始慶賀曹丕登位。




魏王宮內,鼓樂齊鳴,觥籌交錯。




酒至半酣,忽有探馬飛報入殿:




“報——”




“南安侯曹彰自犍為率兩萬精兵,已至城外三十裏!”




曹丕聞言,手中金樽一顫,酒水灑落袍袖。




他面色微變,環視群臣,沉聲道:




“孤黃須小弟性情剛烈,骁勇善戰。”




“今提兵遠來,必為争位!”




階下衆臣面面相觑,皆露憂色。




程昱上前道:




“南安侯勇猛,若強行阻攔,恐生兵變,不如先遣使探其來意。”




正議間,忽一人挺身而出,拱手道:




“臣願往見南安侯,以片言折之!”




衆人視之,乃谏議大夫賈逵。




曹丕大喜,當即準允,并叮囑道:




“卿當謹慎,若事不諧,速歸報我!”




賈逵領命,單騎出城,迎上曹彰大軍。




只見旌旗獵獵,刀槍如林。




曹彰金甲紅袍,坐于馬上,威風凜凜。




見賈逵至,曹彰勒馬喝問:




“先王玺绶安在?”




賈逵面無懼色,正色答道:




“家有長子,國有儲君。”




“先王玺绶,非君侯之所宜問也!”




曹彰聞言,眉頭緊鎖,沉默片刻,又問:




“吾兄繼位,可有先王遺诏?”




賈逵肅然道:




“魏王遺命,衆臣共聽,夏侯将軍親宣,豈能有假?”




“君侯若不信,可入城一觀。”




曹彰沉吟良久,終于點頭。




遂命大軍紮營城外,只帶親随數人,随賈逵入城。




行至宮門,賈逵忽轉身問道:




“君侯此來,欲奔喪耶?欲争位耶?”




曹彰面色一沉,道:




“吾來奔喪,別無異心!”




賈逵目光如炬,逼視道:




“既無異心,何故帶兵入城?”




曹彰被問得啞口無言,良久,長嘆一聲。




揮手喝退左右将士,獨自步入宮中。




曹丕早已得報,親自迎出。




兄弟相見,相抱大哭。




曹彰泣道:




“兄長繼位,弟無異議,唯願共扶漢室,誅滅僞帝!”




曹丕感動,執其手道:




“弟能如此,吾心甚慰!”




當夜,曹彰将所率兩萬兵馬盡交曹丕調遣。




次日拜別,返回犍為鎮守。




自此,曹丕王位穩固。




時值章武六年,即建安二十三年。




曹丕下令改建安二十三年為延康元年。




随後又大封群臣:




令程昱為衛尉。




司馬懿為太尉;




黃權為蜀郡太守;




吳質為禦史大夫;




衛臻為散騎常侍。




其餘文武,各有升賞。




又追谥曹操為魏莊王,葬于成都西郊,立廟祭祀。




顯然,曹丕有意疏遠宗室。




他提拔起來的都是異姓大臣。




他與他爹完全是兩個極端。




曹操內心裏其實是鄙夷世家大族的,他對其更多是一種利用态度。




官渡之戰後,曹操曾頒布《求賢令》。




提出不拘品行、唯才是舉的用人方針。




這其實就是沖着世家大族去的。




當然,本位面由于曹操幾經輾轉,不得不向蜀中大族做出妥協。




可饒是如此,曹操依然堅持重用夏侯曹的原則。




可曹丕不同,他更傾向于重用士族。




夏侯惇、曹洪等伯父都是父親那一輩的老将了。




他曹丕需要一批新的大臣,作為自己這一朝的心腹。




不過,在那之前。




曹丕還需要對一些老臣進行清算。




比如于禁,這位汝南之戰後便漸漸被邊緣化的大将。




曹操在時,并未對其過多處分。




但曹丕是一個眼裏容不得任何沙子的人。




曹丕對于于禁兵敗被擒,不能死節,既降敵而複歸的行為甚是鄙視。




于是下令說,先王陵寝尚需修繕。




讓于禁且去監工。




于禁只得從之,帶着十餘名親兵,前往成都西郊的魏王陵。




時值隆冬,山路積雪皚皚。




“将軍,前面就是陵園了。”




親兵指着遠處隐約可見的建築。




于禁點點頭,心中卻莫名不安。




曹丕這人是出了名的小心眼兒。




自他歸魏之後,每日都過得膽戰心驚,也不知曹丕這個安排有何用意。




陵園大門前,監工校尉早已候立。




見着于禁,那校尉眼中閃過一絲異樣,随即躬身行禮:




“于将軍,下官已恭候多時。”




“陵屋主體已成,只待将軍查驗。”




“有勞校尉。”




于禁沉聲道,“本将奉王命而來,當盡心竭力。”




步入陵園,松柏森然,石獸猙獰。




校尉引着于禁穿過重重殿宇,來到主陵屋前。




屋外寒風呼嘯,屋內卻溫暖如春。




四壁新刷白粉,光可鑒人。




“這是……”




于禁忽然駐足,瞳孔驟然收縮。




只見正對門口的粉壁上,赫然繪着一幅巨畫——




畫面中央關羽紅面長髯,威風凜凜端坐帳中。




左側是成何怒目圓睜,被甘寧砍作兩截。




而右側……




于禁渾身顫抖,畫中那個跪伏于地、瑟瑟發抖的将軍,不正是自己嗎?




更令他心驚的是,畫中的成何父子。




成何挺立不屈,被甘寧一刀劈成兩半。




而其幼子成曼,年僅十二歲,胸口中箭倒地,雙目圓睜……




“這是何人所繪?”




于禁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




校尉低頭答道:




“乃奉王命而作,以彰忠烈。”




于禁踉跄後退,撞在身後親兵身上。




畫中場景栩栩如生,将他最恥辱的一幕永遠定格。




而成何父子的忠烈形象,更反襯出他的卑怯無能。




“将軍?”




親兵擔憂地扶住他。




于禁猛地推開親兵,跌跌撞撞沖出陵屋。




寒風撲面,卻吹不散他胸中郁結。




他跪在雪地中,乾嘔不止,卻只吐出幾口苦水。




“魏王……魏王好狠……”




于禁喃喃自語,他終于明白曹丕的用意。




這不是寬恕,而是比死刑更殘酷的羞辱——




讓他日日面對自己的恥辱,生不如死。




當夜,于禁宿于陵園偏室。




燭火搖曳,牆上影子張牙舞爪。




他閉目即見那幅壁畫,關羽的冷笑,成何父子的寧死不屈……




還有那個跪地求饒的自己。




“不!我當時是為保全将士性命!”




于禁突然大吼,驚得門外守衛推門查看。




“将軍可有吩咐?”




于禁披發跣足,雙目赤紅:




“去!取酒來!”




守衛面面相觑,終有人取來一壇烈酒。




于禁奪過酒壇,仰頭痛飲,酒液順着胡須滴落,打濕前襟。




“成何父子!”




于禁忽然舉壇向天,“汝等忠烈,死得其所!”




“獨我于禁……獨我于禁貪生怕死,茍活至今……“”




酒壇落地,碎成齑粉。




于禁伏案痛哭,聲如孤狼夜嚎。




此後數日,于禁如行屍走肉般監督工程,而那幅壁畫成了他揮之不去的夢魇。




每經過陵屋,他都繞道而行,卻仍能感受到畫中人物譏諷的目光。




臘月廿三,天降大雪。




于禁高燒不退,卧病在床。




醫者把脈後,搖頭嘆息:




“将軍此病,非藥石可醫。”




于禁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恍惚中,他看見曹丕立于床前,面帶譏笑。




“大王……臣知罪……”




于禁掙紮欲起。




曹丕的影子卻冷笑道:




“于文則,汝一生功名,盡毀于新城一跪。”




“寡人讓汝監修陵墓,就是要汝日日面對自己的恥辱!”




“臣……臣……”




于禁喉頭咯咯作響,卻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影子繼續道:




“成何父子寧死不屈,入忠烈祠享祭。”




“而汝,将永遠跪在那壁畫中,為萬世笑!”




“啊——!”




于禁一聲慘叫,猛地坐起,卻見屋內空無一人。




只有搖曳的燭火映照着他慘白的臉。




翌日清晨,




親兵發現于禁時,他已氣絕多時了。




消息傳至成都,曹丕正在與司馬懿對弈。




“大王,于禁死了。”侍從低聲禀報。




“哦~”




曹丕落子,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




“……追封其為厲侯吧。”




三日後,于禁被草草葬于成都一處無名山坡。




沒有隆重的葬禮,沒有朝臣的吊唁,只有幾名舊部默默送行。




“……仲達,今日方稱孤心吶。”




曹丕提着一串葡萄,吊着放入嘴中。




然後又将身旁的蜜水一飲而盡。




他很喜歡吃水果和蜜糖。




此前曹操在時,他不敢明目張膽。




如今承繼大位,他終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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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昭烈謀主,三興炎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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