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欺負:如此欺負于她，實在是欺人太甚！

第125章 欺負:如此欺負于她，實在是欺人太甚！

初夏風和雲疏，綠樹成蔭，漾開一縷沁人的微涼。

鄰水而築的八角亭內，傅允珩閑閑翻看着手中疏案。

原錢唐越王府的幾樁舊事，盡數摘錄于此。

羅傘撐開一片陰涼，錢嘉绾今日是來給明惠太皇太後請安。

侍女引路，道初夏時節走這條宮道涼爽些，亦不曾繞太多遠路。

但錢嘉绾沒有想到陛下也會在此。

她腳下猶疑，現在折返不免失禮。

她望見禦前徐大總管含笑的神色，本想在亭外行個禮問安便罷。

然陛下卻道：“過來坐。”

錢嘉绾一怔，徐成接上道：“縣主，您請。”

錢嘉绾只好提起裙擺登上了石階，告了座後，理所當然選了離陛下最遠的位置。

她微微垂了眼眸，刻意避開陛下的身影。她發覺亭中風光确實清雅動人，但此刻她哪有什麽賞景的心思。

有侍女來奉茶點，為錢嘉绾準備的并非熱茶，而是一盞楊梅果飲。果飲微微涼，澄澈豔麗的色澤，在初夏自是比茶水誘人。

錢嘉绾心底悄悄嘆了口氣，陛下這是要與她長談多少話呢。

傅允珩道：“用些點心罷。”

“多謝陛下。”

錢嘉绾選了離自己最近的一盞小點，意外的可口。

眼下正值楊梅成熟的時節，從前在錢唐時，錢嘉绾最喜楊梅清甜。遷居洛京後，雖也有楊梅品嘗，到底是比不上錢唐楊梅的鮮甜。

這些糕點以楊梅入馔，別具風味。

瞧她面上是喜歡的神色，傅允珩道：“近來都忙些什麽？”

喝着果飲，吃着點心，倒真有幾分閑談的意味。

錢嘉绾擡眸，今日的陛下着一身玉白色的常服，掩了幾分上位者的淩厲鋒芒。他眉目清和舒展，比之身後的景致更為更為賞心悅目。

但錢嘉绾沒有放下戒心，只中規中矩道：“臣女在家中讀些閑書。洛京詩詞文風與錢唐不同，令臣女拓了眼界。”

她揣摩不清陛下問話的用意，便揀了穩妥些的來答。

“天氣尚可，不曾出去走走？”

錢嘉绾如實道：“前日去看了一場馬球，頗為精彩。”

這場馬球還有些來頭，是家中為長姐與趙國公府二房的三郎君相看親事，要她去做了陪客。

傅允珩輕撥茶盞，他是屬意洛京世家與安王府締結姻緣。未曾想原定親事并未促成，反倒身為陪客的趙國公世子，一眼傾心于同行的明瑤縣主。

她答得如此避重就輕，傅允珩唇畔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

是了，以他當下的立場，确實不該過多過問。

傅允珩指尖輕搭于合上的疏案：“今日怎麽沒帶那只小貍奴？”

錢嘉绾道：“栗子不懂事，怕壞了宮中規矩。”

“無妨，”傅允珩淡淡道，“久了便習慣了。”

錢嘉绾直覺陛下話中有深意，她動了動唇，在想該如何反應。

陛下卻沒了繼續與她說話的興致：“時候不早了，去頤寧宮中請安罷。皇祖母與你投緣，自可多往來些。”

對上陛下平淡的、深不可測的目光，錢嘉绾心頭驀地掠過兩分不安。

她不知該如何形容，陛下仍舊是那般溫潤如玉之姿，可久居上位的氣場與威壓，讓任何人都難以忽視。

錢嘉绾兀自定了定神，陛下心思深沉，非她可以揣測的。

她想快些離開，起身道：“……是，臣女告退。”

傅允珩命徐成送了人，凝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花葉間。

——要定她了嗎？

他無聲叩問着自己。

心底有一道聲音更快地給了回答，傅允珩了然一笑。

既是坐上了這把龍椅，自然可以從心所欲。

否則，這帝位坐得當真了無意趣。

……

出了花苑許久，錢嘉绾的心仍舊有些慌。

這份感覺捉摸不透，更無處可訴說。錢嘉绾思來想去，還是瞞下為好，不準備告訴祖母。

她暗暗拿了主意，自己日後少入宮，見不到那位陛下就好了。

她安慰着自己，如此應該便好了。

天氣一日日熱下去，錢嘉绾三日來都安靜待在府中，甚少出門。

也是因為上次相看鬧出的插曲，長姐和趙國公府三郎君的婚事未成。錢嘉绾并不想早早嫁人，乾脆躲了清閑。

她好生侍奉祖母，在閨房裏靜心讀書，還有栗子陪伴，日子自得其樂。

入夏以來，栗子也愈發慵懶。白日裏總是窩在陰涼處睡覺，喚它一聲，它就輕輕晃動一下尾巴以做回複。

依縣主的吩咐，後廚今日煮了蝦。

鮮蝦的香氣四散開來，無需錢嘉绾開口，栗子當即一躍起身。

“喵嗚，喵嗚！”

錢嘉绾淨了手，開始給栗子剝蝦。

栗子眼巴巴守在一旁，生怕蝦會跑了似的。

錢嘉绾細心褪去蝦殼，栗子腦袋時不時湊上來，恨不能一同幫忙剝蝦。

剝出一只蝦仁，栗子迫不及待地咬着。它吃得津津有味，連叫聲中都透出着幸福。

“慢點吃，”錢嘉绾含笑看着，“小饞貓。”

她又給栗子剝第二只、第三只蝦，栗子的飲食皆有定量，一次最多吃四只蝦。

“縣主！”書蘭匆匆入內禀報，“王爺回府了，命您趕快梳妝更衣，去前廳一趟呢。”

錢嘉绾心中暗自奇怪，此刻時辰尚早，父王本該在官署處理公務才是。

她稍加梳洗過，把栗子留在院中，便動身往前院去。

安王神色焦灼等候于此，楊太後亦早已到場。

她開口詢問緣由，安王也是未完全梳理清楚：“方才禮部派人傳訊，稍後會有聖旨莅臨王府，兒子這才匆匆趕回。”

他的視線環顧過前廳，王府中人多已到齊。

安王的注意最後落在嘉绾身上，只知道這道聖旨似乎與嘉绾有關。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朕君臨寰宇，欲固朝綱基業，補六宮之位以安社稷。茲有安王嫡女錢氏嘉绾……”

遵照禮官的指引，錢嘉绾跪于廳堂中央。當耳畔緩緩響起自己的名諱，她心神驟然一空。她不可置信地想要擡眸，但心中的理智又死死克制着。

诏書中接下來的溢美之詞，她絲毫未能入耳。她跪在那裏，就仿佛自己只是過客。

“……冊爾為貴妃，擇五月十五吉日入宮，欽哉。”

錢嘉绾不知自己是如何接下聖旨，渾渾噩噩中被人攙扶着起身。

她目光環視四周，父王先是愕然，眉眼間随即流露掩飾不住的喜色。祖母眼底滿是憂慮，擔憂地望向她。蔣王妃內心滿是嫉妒，依舊要強顏歡笑。

宣诏官含笑同安王交談，貴妃位列正一品，位份尊崇，亦是本朝後宮首位高階嫔妃，身份地位不言而喻。

安王命侍女好生護送貴妃娘娘回後院，自己則陪同宣诏官前往前廳小憩飲茶，想探探更多的口風。

錢嘉绾的手被祖母握在手中，眼眶中已不覺含了淚花，只在人前盡力忍着。

她腦海中不由得憶起那日陛下的神情，他、他為何要冊封自己？

……

接到冊封聖旨後，安王府上下為貴妃娘娘出嫁事宜忙碌着。越王親自同母親與王妃商議，事事都要為女兒打點妥當。

王府之內一片忙碌，日暮低垂，錢嘉绾将自己關在閨房之中。

楊太後立在屏風外，心中擔憂不已。陛下冊封嘉兒為貴妃一事，她後來入宮問過雲姊。雲姊對此一無所知，她不曾向陛下舉薦過嘉兒。

換言之，此番冊封全然是陛下一己決斷。雲姊嘆了口氣，與她道：“陛下……應是當真看中了嘉兒。”

她們相顧無言，一國之君心儀之人，豈有得不到的道理。

夕陽的餘晖漫進來，錢嘉绾埋首在膝間。

她不想嫁給陛下，一點兒也不想。

是他折斷她的姻緣，令她和心上人相隔兩地。

如今她卻反而還要奉旨入宮，去侍奉于他，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錢嘉绾心底萬般不願，可偏生抗旨不遵之罪她擔待不起，更是連想都不敢想。

她不能連累家中親人。

栗子陪在主人身旁，水汪汪的眼睛裏也滿是郁悶的情緒。

它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可書蘭和書韻姐姐已經開始收拾它的東西。

栗子小小的腦袋中明白了，它的主人打輸了架，它們沒有地盤了，又要逃跑了。

栗子垂頭喪氣，尾巴耷拉着，都不敢大聲叫嚷。

“嘉兒。”祖母在外輕輕喚着。

錢嘉绾拭了拭眼角，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常些：“祖母，我無事。晚些時候我再用膳。”

“好，你有什麽話一定要告訴祖母。”

這幾日錢嘉绾都只想一個人待着，她将栗子摟在懷裏，小小的貍奴懂事地貼在她身前。

她悶悶地告訴栗子：“我要嫁給一個讨厭的人了。就是他害得你沒了爹爹！”

“喵嗚！”

錢嘉绾揉着栗子的腦袋，一國之君如此專橫霸道，說娶便娶，全然不顧及旁人的心意。

他都已經收了錢唐，還要如此欺負于她，實在是欺人太甚！

“喵嗚！”

冊封的日子趕得很緊，錢嘉绾的小院內外陸續住進許多生人。皆是宮裏派來的女官與嬷嬷，專門傳授宮廷各項規矩。

嬷嬷閑聊說起，貴妃娘娘備嫁閑暇之餘，不妨為陛下繡些小物件。香囊也好，荷包也好，都是一番心意。

這等小事不在大婚的規矩之內，錢嘉绾心中想，她才不繡，什麽都不繡！他休想！

院落各處添上了喜慶布置，錢嘉绾望見心頭只覺煩悶。

這一日，她抱着栗子閑坐院中賞花，書韻上前回道：“縣主，宮廷給您送妝奁來了。”

禦賜妝奁華貴非凡，金銀飾物、各色绫羅綢緞數不勝數。專供貴妃娘娘冊封大典穿戴的一套钿釵禮衣被侍女們小心翼翼撐起在屋中，用心打理着。

整套禮衣以雲錦織造而成，金絲銀線勾勒精致花樣，仿佛凝了天邊雲彩。相配的九樹金玉花釵錯落綴滿珠玉，單是在昏暗的屋中輕輕巧巧擺着，都能見其珠光閃爍，熠熠生輝。

栗子被金光燦燦的首飾吸引，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錢嘉绾看了花釵冠一眼，又看了一眼，挪開了目光。

真是讨厭，這些衣飾怎麽這般好看。

……

饒是錢嘉绾心中再不甘願，冊封的那一日終究是到了。

冊封禮頗有幾分隆重，貴妃的位分在後宮僅次于皇後，她又是宮中第一位妃嫔。

陛下請明惠太皇太後親自主持，将永寧宮賜作貴妃寝宮。

昭宸宮內，徐成不時前來禀報冊封禮上的情形。

“回陛下，冊封使已至安王府，迎貴妃娘娘登上翟車。”

“陛下，貴妃娘娘已領金冊金寶，冊封禮将成。”

“啓禀陛下，貴妃娘娘已入永寧宮。”

傅允珩逐一聽着禀報，他今日不曾理政，漫不經心地練着手中的字帖。

字未寫幾幅，眉宇間卻蘊着一抹歡喜。

天色将将擦黑，禦駕候于昭宸宮外。

徐成聽得陛下淡聲吩咐道：“去永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