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看不透 妖鬼難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1章 看不透 妖鬼難覓,
此後幾天, 富州城恢複了往日的生機,但都督府這邊還有很多繁瑣細碎的事宜需要處理。
江伥索命溺亡案、細作水利貪墨案、糧食貪墨案的三起案件兇手陳富仲、馮鶴延、譚胥生,以及富州都督府衙涉嫌參與貪墨的下屬官吏、涉嫌參與糧食貪墨的各大糧商, 均已捉拿歸案。
陳懷思、陳富仲已于獄中死亡。
至于妖道, 煜王晁元肇在聽聞荒山被炸的第一時間,就按照和霍彥先之前的部署,由楊奉安牽頭,調兵譴将去抓人。
爆炸造成的大火平息後, 他們在深山的一個石砌房屋中, 找到一些支離破碎的燒焦人骨, 以及銅制法器和祭壇的殘片、牛羊牲犧的骨骼碎片, 應該是妖道用以調制火藥配方的用具, 和施行五鬼搬運法、鬼役渾天法的祭壇。
荔南江岸邊先前浮上的十二具屍體,和林慎之、伍幔青的屍身, 經過仵作查驗,死因與犯人的口供都對得上,其中兩具無名屍是街邊的乞丐,因此失蹤也無人在意,但天網恢恢, 真兇最終伏法。
馮鶴延等涉貪墨案重犯和朔勒細作譚胥生需等待押解回桓安, 交由聖人再行審判。
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因為馮鶴延和下屬涉事官吏已經被抓, 他們的職位空出來等待補缺, 需得上報朝廷, 細細斟酌後再做定奪。
所以煜王和霍彥先目前仍留在富州城沒走,于府衙之中挑出臨時班底暫代府衙之職,由他們進行監督。
煜王晁元肇雖然很累, 心情倒是不錯。
糧食貪墨案真相查清,揪出馮鶴延這種朝廷蠹蟲。此外,他一直惶恐兩次決堤會讓他在父皇心中變成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如今查出來,不僅不是他的過錯,還順帶查清水利工程貪墨,并且揪出一個朔勒細作,料想父皇不至于怪罪于他,興許還能掙點臉。
據說霍彥先已經第一時間密報上奏,朔勒方面目前形勢暫緩,父皇那邊傳訊的口吻溫和,還帶着點多虧他們及時查出細作,讓朔勒不敢輕舉妄動的欣賞意味。
晁元肇懸着的心終于放下。
霍彥先一邊養傷,該處理的案件後續倒是一點也沒落下,只是煜王體恤他還沒恢複好,強行減輕他的工作量,每天天一黑就讓楊奉安趕他回去休息。
繡衣察事司駐富州城的秘密據點內。
“大人,煜王殿下說您該回去修養了,這些不急,明天再說吧。”
楊奉安把霍彥先桌上一堆标記為非急報的卷宗挪走,試圖阻止霍彥先繼續辦公。
霍彥先手中拿着密報,頭也不擡:“阿婵曾在西北安密鎮出現過一次,煜王每年都會去安密鎮,去查查他們之間有無交集。”
楊奉安:“大人還在懷疑阿婵娘子?可是她剛與大人一起破了這麽多案子……”
霍彥先似乎很是疲憊:“談不上懷不懷疑,只是既然他們之間有交集,每個線索都不要放過。”
經過昨晚的聯手,他确實不太懷疑阿婵是朔勒細作這件事,但密報突然查到她和煜王都曾出現在西北安密鎮,聯想到煜王看她那不尋常的眼神,他總覺得哪裏怪怪的,還是查一下比較安心。
他又拿起一件卷宗,“平海鎮的情報只有這些?”
楊奉安道:“目前煜王殿下在平海鎮的行蹤只有這些。”
“但從之前煜王跟平海鎮節度使衛琛的往來書信來看,他們之間的關系并不尋常,叫他們繼續查。”
“是大人,我一定叫他們掘地三尺也把貓膩挖出來,您先回去休息吧。”
霍彥先戀戀不舍地放下卷宗走後,楊奉安總算舒了口氣。
這煜王殿下要是知道,他前腳體恤霍大人一個勁兒讓他回去休息,後腳他家大人卻一個勁兒調查自己在平海鎮的行蹤,不知道心理該是什麽滋味。
不過平海鎮節度使最近總有一種蠢蠢欲動的感覺,若是真有心謀反……哦!怪不得他家大人一開始從桓安出發、跟煜王分道揚镳之後就警惕起來!
楊奉安一拍腦門,虧那時候自己還膚淺地以為大人是為了怕煜王搶貪墨案的功勞,才讓他“甩尾巴”,自己真是蠢啊!
至于阿婵娘子,唉,多好一個人吶,但願跟煜王啥關系也沒有!
還是繼續查吧,楊奉安認命地回去給安密鎮和平海鎮的繡衣暗候傳遞消息。
***
霍彥先被楊奉安掐着點趕出秘密據點,危機過後,城中平靜,竟讓他有一種百無聊賴、無所事事的空虛感。
他趕緊晃了晃腦袋讓自己“清醒”一下,享受這難得的清閑。
沿路走回居所時,他看見街邊百姓都在“補過端午”。
端午時在鬧水患,粽子也沒吃上,這幾天大家緩過勁來,才又熱熱鬧鬧地挂上艾草、包上粽子、喝上雄黃酒。
苦日子裏也要找點甜,這就是老百姓的可愛之處。
霍彥先路過酒攤,被香氣吸引,雖然有傷在身,但也忍不住買了一小壺。
回到居所後,他坐在窗邊,一個人自斟自飲。
雄黃酒夾雜着艾草的氣息,萦繞在霍彥先鼻尖,他忽然就想到了二十歲那一年,也是端午。
那是十年前,他和摯友杜時衡一起,剛剛打贏了一仗。聖人禦賜葡萄美酒,将軍分給他們這些普通小兵。
他和杜時衡賞月喝酒,誇下海口,要成為熱血男兒,保家衛國、建功立業。
只是沒想到,兩人酒壺這一撞,竟成殇。
那竟是他們最後一次月下同飲。
過了僅僅一個月,他因獲取重要情報,幫助聖人平定東林鎮節度使的叛亂,被聖人賞識,調入繡衣察事司。
同時西北邊境朔勒來犯,那時剛因戰功獲得封賞的杜時衡,被聖人委派帶領精銳搞突襲戰,而他配合杜時衡獲取情報。
他拼死拼活搞來了情報,差點重傷不治,鬼門關轉了一圈,醒來卻聽聞戰場傳來噩耗,杜時衡因貪功冒進,率領軍隊,誤中敵軍埋伏,身死沙場,造成大桓五千精銳力量全部覆滅。
那一戰規模雖小,卻損失慘重,朔勒由此猖獗,聖人震怒,全國讨伐杜時衡。
杜家人卻指着霍彥先的鼻子,罵他給的是假情報。
他難以置信,百思不得其解。杜時衡雖然少年輕狂,但絕不是貪功冒進之人,他認為一定是情報傳遞中發生了什麽謬誤。
杜時衡若是拿到情報,不可能不知道敵軍會在據邊關一百裏處設伏,還貿然進入敵軍包圍圈。
雖然聖人最後顯然是相信他的,甚至欽賜他龍首金杖以示器重,堵住了杜家人的嘴,還派他執行越來越多重要的秘密任務。
但此後十年,他時常夜不能寐,心中這個結始終放不下。
從此,他對情報傳遞的準确性要求幾乎是苛刻,不止折磨自己,手下司衆也叫苦連天,連繡衣總察事都數次勸他不要太過吹毛求疵,但他始終不能放過自己。
到底是什麽導致杜時衡全軍覆沒?真的是他情報傳遞出了問題嗎?可那一戰極其慘烈,戰火燒毀了一切,連送情報的繡衣暗候也沒能回來,真相至今還被掩埋在朔勒的黃沙之中。
心頭苦悶,霍彥先又斟一杯酒,向窗外看去,他的住處可以看到江邊風景。
他忽然想起,那日江伥救他,與他擊掌,那時他便将江伥幻視成杜時衡。
思及此,霍彥先覺得還沒有好好感謝江伥的救命之恩,反正無事可做,于是便出門,到酒樓買了兩瓶千裏迢迢從桓安運過來的桓安玉浮梁,打算送到江邊請江伥喝。
雖不為同袍,但為國為民戰場厮殺的血性和意氣是相通的,他也很敬重江伥。
他沿着江邊一直走,不知道怎麽才能找到江伥。
除非它自願現身,或者阿婵讓牡丹花妖幫忙召喚它,否則霍彥先自己是見不到的。
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看到了阿婵。
她正看着百姓們計劃給林慎之、伍幔青二人捐資建廟。
見到真神仙之後,大家就像打了雞血,沒兩天時間,廟祠地址已選好,雖然內部裝潢還沒搞定,但臨時先搭了個供奉二人的祭臺,四面八方前來上香捐資的百姓将不小的一間廟祠擠得水洩不通。
阿婵就在江邊,遠遠地看着,不打擾,不參與。
有種疏離的感覺。
聽到腳步聲,阿婵轉身:“霍大人,好巧啊!”
“你在這裏做什麽?”
“捉妖啊。”
“還有妖怪?!”霍彥先皺眉。
“不然大人以為我為什麽會千裏迢迢從仙昙村趕到這裏來,自然是為了捉妖啊。”
“我還以為你是為了水患而來的。”
“哪裏哪裏,我忙得很,只是趕巧了。”
“……”
“那霍大人來這裏做什麽?這幾天公務不忙了?”
“來找江伥,感謝它的救命之恩。但我不知道怎麽才能見到它,或許你能幫我……”
“啊,大人來晚了,江伥剛才已經喝了我給的酒,呼呼大睡去了,他貌似不太能喝啊,你得等他醒來呢。”
霍彥先看着手中的酒,頗為無奈:“那就請你喝吧,上好的桓安玉浮梁,別浪費。就當是補過端午,順便慶祝我們此次江伥水患案合作愉快。”
阿婵也不推拒,接過酒深嗅一.大口,喜笑顏開:“真是好酒啊,比我買的宜豐燒春還好!”
二人就這樣坐着,霍彥先看着江面發呆等江伥,阿婵盯着廟祠裏的動靜,兩人各懷心思,也不說話,只是這樣沉默地坐着。
良久,直至夜明星稀。
林伍二人的廟祠中已經沒有人了,但香火未歇。
忽然間一道黑影竄過,霍彥先只覺身邊一空,再看阿婵已經離弦箭一般飛身沖到廟祠祭臺前,三下兩下便抓到了什麽。
“這次還抓不住你!”阿婵從随身背囊中拿出一個貼滿符箓的小錦袋子,将吱哇亂叫掙.紮的焰炁饕妖裝進去。
它小小一只,身上纏滿了阿婵在廟祠中事先布下的陷阱符箓。
阿婵取出三支高香,給林慎之和伍幔青二人上了香,鄭重拜了拜:“二位神仙功德無量,多謝多謝!”
霍彥先頗不意外地看着阿婵這一通行雲流水的操作,是她一貫的作風。
心中再次默默感嘆,真是個繡衣察事司的天選人才,可惜啊可惜。
阿婵心情頗好地回到霍彥先身邊,喝了一.大口酒,感嘆道:“總算沒白跑,這幾個月過得真是……唉……就為了這個小家夥。”
“是什麽?”
“焰炁饕妖。”阿婵給霍彥先展示了一下,然後又哄一哄龇牙咧嘴的焰炁饕妖:“別氣別氣,只是借你的涎水用一用, 用完就放你自由。”
霍彥先看着焰炁饕妖,身子細頭更細,一雙小眼劈着叉,怪模怪樣,心中稱奇,在阿婵這裏總能見到世間罕見的奇特妖怪,自己也算是長見識了。
“它的涎水能做什麽?”
“祛除胎記。”
看霍彥先不解的眼神,阿婵解釋道:“大人你不懂,人都有愛美之心,尤其是女子,胎記若是長在頭臉顯眼處,可能會給人搞出心病來的。”
霍彥先了然點頭:“又能大賺一筆。”
“大賺特賺。”阿婵眼睛笑成兩道月牙,“畢竟,心病是天下最貴的病。”
雖然她總擺出一副貪錢奸商的嘴臉,霍彥先看到的卻是她的笑不達眼底,但又看不懂深處更複雜的情緒到底是什麽。
出于試探,霍彥先便問:“那麽捉妖、星占、治病哪個更賺錢?”
“大人,不是這麽論的,難度不同,價錢也不同。”
“哪個更難?”
阿婵聞言,沉默一瞬,認真思考,而後答:
“病症難治,不及妖鬼。妖鬼難覓,不及星辰。星辰難測,不及人心。”
周圍無人,夜空寂靜,阿婵的聲音清清靈靈,一字一句敲打在霍彥先的心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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