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九章 命運(大結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九章 命運(大結局)
一輛警車從淺水分局駛出,車頂的警燈滴溜溜地轉,在夜幕初臨的公路上十分顯眼。西天邊彩色的雲彩已經變得很淡,一長溜黑色的霧氣緩緩升起來,像一張升起的幕布,逐漸遮蓋了最後一絲光明。那不是烏雲,而是黃昏的信號。
“還說有啥消息會讓我大吃一驚,淨說瞎話诳我,從頭到尾一個影兒都沒。”西方朔開着車,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陸明。陸明一上車就擺着個苦瓜臉,一直在抱怨為什麽周末加班到現在卻還要餓着肚子。
陸明笑了笑,勉強得只能扯開一側的嘴角。西方朔說,“待會你自個兒點個菜在一邊吃着,我去吃喜宴……”
陸明知道他在說胡話,便沒領事兒,想提提神,好舒緩一下有些不高興的情緒,便說,“還想不想知道那個讓你大吃一驚的消息?”
“不捂着了?是捂不住了吧?我就知道你狗窩裏藏不住屎。”
“大部隊待會就到,說是要定個什麽方案。”
“是抓捕方案吧?沒這麽快吧?現在咱們掌握的情況可不一定是事實,那都是我用逆向工程猜的,換句話說,沒有證據,抓不得人的……”西方朔突然拍了一把方向盤,眨巴了幾下眼睛,“這麽說……有證據?”
“你當我們正規警察是瞎包兒?就靠你的想象就理所當然抓人”陸明翻騰出一包濕巾,擦了擦臉,眼睛有點發乾,“不過這個證據是剛剛得到的,市局也認為,順着這條線,能拽出更多駭人的真相,比如霍亥之死有極大可能性是謀殺,方法應該就是你的推斷。”
西方朔感覺陸明的聲音有些異常,像是風中拉緊的絲線在微微顫抖,似乎心底忽然升騰起某種莫名的恐懼,這種恐懼不是對基于目之所見和耳之所聞,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霍亥死那一天是什麽日子你還記得麽?2017年1月14日。”堵車了,陸明抽出兩根煙點了,遞給西方朔一根,“2016年3月11日是什麽日子你知道不知道?你肯定不知道,很多人都不知道,陳七郎老婆是那天死的。”
車流疏導開了,西方朔掐了煙,聽陸明接着說。
“曹瓊慧生于1984年3月5日,陳七郎生于1958年2月5日。”
西方朔說,“年齡差距真是夠大。”這句話沒什麽意義, 等同于“我聽着呢,你接着說”,與“嗯,啊”之類無別但聽起來似乎更親切一些。
陸明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陳七郎老婆死的那天是什麽日子?你肯定不知道。那霍亥死那天又是什麽日子?算了,你肯定還不知道,就沖你剛剛說的那句話就知道,你肯定不知道。”
“那你倒是說啊,磨叽。”
“1984年3月5日,陰歷是二月初三,驚蟄。”陸明頓了一下,很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才說,“陳七郎老婆死于2016年3月11日,那天正好是曹瓊慧的陰歷生日。”
西方朔一直有點心不在焉,此刻突然像被馬蜂蜇了一下,手跟着一抖,差點撞上護欄。
“是不是有點意思了?”陸明咧着一邊的嘴角,法令紋順着鼻翼一直延到了嘴角。
“我以為只有我過陰歷生日呢……那霍亥死的那天難道跟陳七郎生日也有關?”
“好巧,1958年2月5日,農歷臘月十七。今年1月14日也是臘月十七。”
“一個女人在另一個女人生日那天死去,或者一個男人在另一個男人生日那天死去,這樣的事情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地球上這麽多人。”西方朔深踩油門,并打開了警笛,像打了腎上腺素似的,“但要加上限制條件,比如活下來的兩個人結婚了,這兩個人在自己配偶死亡前就認識甚至通奸,死亡的兩個人都不是好死……這麽巧合的事,會是謀殺嗎?”
西方朔看了看導航,顯示時間還有五分鐘就到。“再合理的猜測和推理如果沒有證據都是白搭。”
陸明沒說話,西方朔接着說,“今天這麽大動靜,到底是什麽證據?”
陸明點點頭,長話短說,證據是陳七郎的女兒陳如月交給警局的。去年陳七郎老婆在墜崖後,被緊急送往當地醫院,搶救了十一個小時,沒能挽救過來。三個月後,陳如月收到一份匿名的包裹,是一只U盤。錄音時間是2016年3月11日晚上10點零5分,距陳七郎老婆死亡還有三分鐘。市局派人去醫院核實過,錄音的是一名護士。她當時查房,陳七郎老婆醒了。“我不行了……”她斷斷續續地說,“求你一件事,非常非常重要,不要讓我老公知道我醒來,另外我想錄一段視頻給我女兒,拜托你帶給她,不能給任何人,她會知道怎麽做。”
她迅速地走出病房,返回時帶了一只錄音筆。她告訴病人,這裏不允許帶手機進來,只能錄音了。病人點點頭,護士掀開氧氣罩,說,“可以了。”病人思考了片刻,緩緩說了一句話,“如月,是陳七郎推的,不要告訴警察……你當心……”她閉上眼睛,不再說話,護士馬上扣上氧氣罩。她好像睡了過去。三分鐘後,病人死亡。她有很重的方言口音,這句話又太短,護士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又不能給死者丈夫,所以過了很長時間才聯系到了陳如月,并通過快遞把錄音寄給了她。陳如月顯然沒有馬上把證據交給警方,卻成為與父親關系惡化的導火索。陳七郎如果明白錄音的事,他就不會再納悶陳如月為什麽會突然間像換了一個人。
“既然這樣,他們就這麽迫不及待地結婚?很不合理!一定有其他的事……”
“沒錯。”陸明沒等西方朔說完就接過話茬,“曹瓊慧懷孕了,要是猜的沒錯,是陳七郎的孩子,并且是個男孩兒。陳七郎為了要這個孩子,決定冒個險。他們太自信了!”
西方朔感覺額頭冒出了汗,不知道是熱還是冷汗,自語說,“這陳七郎是認了真了,保不準又是一個上鈎的獵物……”
喜來登酒店。
一對新人站在大廳迎接客人。女穿紅色旗袍,耳挂白金吊墜,男穿褐色襯衣,頸打大紅領帶。
喜宴大廳門口有一張桌子,後面坐着兩個人,看起來像是收錢的,其實不是,而是發喜糖的。一個負責管事的向陳七郎報告,客人到的差不多了,可以開席了。“您要不要先講兩句?”
陳七郎沒有回答,轉向曹瓊慧,“西方朔是不是沒有來?”
“沒看到,應該沒有吧。不過,那個王強健倒是早就到了,還有兩邊的媒人陳躍龍、王屯剛,都在包間咱們那一桌。”
陳七郎轉過臉,“不等了,開席吧。”說着,轉身向裏走去。大廳顯眼的位置,有一個彈鋼琴的男人,他穿着燕尾服,一臉絡腮胡修剪得十分整齊,又黑又長,像一把烏黑的鐵鍬,讓人擔心他的脖子會不會被突然鏟出一個大口子。鋼琴男人正翻開一頁琴譜,然後閉上眼睛,微微向上仰臉,深深呼吸了一口,似在嗅空氣中的某種氣味。琴聲猛然響起來,是貝多芬的《C小調第五交響曲》。幾步遠的地方,有人在安靜地欣賞。
那琴聲讓曹瓊慧有些緊張,她向陳七郎靠近了些,緊緊抓住他的手。“怎麽了?臉色都白了?”陳七郎說。
“沒……沒什麽。”她有些語無倫次,“是音樂……不要緊的……”
大廳中劃出了一部分區域,周圍設置了屏風。喜宴在屏風內,只有八張桌子。屏風外是酒店的自助餐區域。這家酒店一樓從來不擺喜宴,陳七郎動用了關系,才開了八桌。他悄聲對曹瓊慧說,“怎樣?沒有我辦不成的事吧?盡管在一樓與自助餐一起,可在這城市裏,咱們是唯一在這個大廳擺婚宴的。”
曹瓊慧笑得十分勉強,“破了別人的規矩,看你多能。”
“從來只有我給人定規矩,沒有人給我定規矩。不就是一家五星級酒店?什麽一樓自助餐區域不擺婚宴,都是扯淡。”陳七郎意氣風發,笑得開心。曹瓊慧卻感到更加不安,卻不知為何。
陳七郎和曹瓊慧回到包間又返回喜宴大廳時,兩人各端了一杯酒。菜品都已上齊,只等開席。賓客們見陳七郎夫婦出來,停下寒暄,靜等新人發言。陳七郎還沒開口,賓客中便有一人起哄,“不先親一口啊陳董事長?”衆人哄笑起來。
陳七郎哈哈大笑着,一邊擺擺手,“今天宴請的都是老朋友、老同事、老上級和老下屬,就不客套了,也沒有司儀,我就自導自演了……”
曹瓊慧配合着陳七郎,微微點着頭,就在此時,一個身穿綠色T恤、明黃色長裙子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左右張望,腦後兩根長長的馬尾辮像撥浪鼓一樣甩動,馬上發現右側第二張桌子有一張多餘的椅子,立刻加快腳步幾乎小跑過去入座,然後雙手捂住胸口長舒一口氣,對左右賓客說,“啊,好懸啊,差一點就沒座兒了……”
陳七郎發表着開席演說,曹瓊慧全然沒有聽進一字。她的臉上仍舊挂着笑容,仍舊微微點着頭,沒人看出她的變化,也沒幾個人留意到剛剛進入的那個穿戴奇怪的女人是蔔阜欣。她怪異的裝扮和舉動,誇張的表情,讓曹瓊慧不寒而栗。只要她今天不大鬧就算是積陰德了,婚宴上沖來一個瘋子,總不是什麽吉利的事。雖然穿戴怪異,總算不是披麻戴孝手捧花圈而來。三年前,淺水焦化廠孫德龍春節一大早在家門口發現擺了七八個花圈,沒一年就死了。雖然說是死于腎衰竭,迷信的人說起他卻總跟花圈的事聯系在一起,現在依然有人說起這件事,說老孫做了多少缺德事,後來被人放花圈給咒死了。最惡毒的詛咒已不再是祝某人掉到魚雷罐裏鑄成鋼坯,而是平白無故送花圈。
蔔阜欣雙手托着下巴,笑嘻嘻地看着一對新人,不時“嘻嘻”“哈哈”一聲笑。陳七郎顯然注意到了她,不動聲色地看了曹瓊慧一眼,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大夥吃好喝好啊,謝謝。”陳七郎縮短了致辭,與賓客同舉酒杯,一飲而盡。
在包間門口,曹瓊慧說,“那個瘋子不請自來,怕是要出事兒。”
陳七郎微微一笑,“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出什麽事兒?出喜事兒。”拉住她的手進了包間。王屯剛正高聲談論,興高采烈。“正說您呢,快開席,我們都等不及了。”
王強健說,“陳董事長比咱們還迫不及待呢,春宵一刻值千金啊。”衆人哈哈大笑起來。陳七郎和曹瓊慧坐了,身旁還有兩個空座,是為西方朔和秦若發留的。秦若發早些時候打過電話,說臨時有個會議,會遲到一會。西方朔一直沒有消息,也許不會來了吧。
“富貴不忘故交,”陳七郎舉起酒杯,“不多說了,謝謝大家來捧場,乾杯。”
婚宴大廳裏只在陳七郎致辭時響過一陣掌聲和祝賀聲之後,便馬上沉靜下去。賓客們之間似乎并無什麽話說,舉杯喝酒只是為了避免長時間冷場的尴尬。一旁的服務員交頭接耳,一個說,“這是婚宴嗎?”另一個說,“是啊。”
蔔阜欣不喝酒也不吃菜,只是托着腮幫子左看右看,兩條大麻花辮子末端還紮了紅頭繩,像左右甩動的牛尾巴在驅趕蒼蠅,弄的左右的賓客老大不自在。終于,一個聲音說,“美女,你是陳董事長什麽人?”
蔔阜欣“噓”了一聲,有些驚恐地瞪着眼睛,然後指了指天,捏着嗓子說,“不能說,會被聽到的。”
“你怎麽不吃?”
“噓——有毒!曹瓊慧在菜裏下毒了……你們不怕死啊?”
“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老公就是她毒死的,先下毒,再用繩子勒……”她雙手相對,猛然握緊拳頭,像是抓住了繩子兩端,然後用力一拉。
終于有個人想起來,這個瘋女人可能就是蔔阜欣了,于是問她,“霍亥是你什麽人?”
“不要提他,不要提他。他死了,提也沒用了。為什麽不提姓曹的娘們兒?姓曹的這個娘們兒太壞,心太狠了你們知道吧?姓曹的害死了人,搶了我的錢,把我孩子的那份兒也搶去,太狠了。為什麽壞人越過越好過,好人就得越過越不好過?壞人越來越風光,推杯換盞的高朋滿座,我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還被他們這些人誣陷為瘋子!這是為什麽?”
“你不瘋,不瘋。你是一個正常人。”一個聲音說。
“你們說,我漂亮還是那個姓曹的漂亮?”
“當然是你漂亮了。不光長得漂亮,你還更會穿衣服啊。你看,綠衣黃裳,講究!穿旗袍開叉露到大腿的都不是正經人。”旁邊的男士壓低聲音對着她耳朵說得很小聲。在鋼琴聲中,沒人會聽到他說了什麽。衆人只知道蔔阜欣聽了他的話一下子高興起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得吐了吐舌頭,乾哕了一下,馬上咕咚咕咚喝了一整杯茶,“我不喝酒,但是不能給這對王八蛋省着。他們騙走我的錢買下這個酒店都使不完的。”
蔔阜欣正說着,見入口處兩片屏風中間走道處閃出兩個警察,有一個穿白襯衣的人在前面帶路。她馬上俯在桌子上,迅速地說,“來了來了,警察來抓姓曹的了,這個狐貍精到頭了……”
西方朔和陸明由大堂經理領着,穿過大廳,徑直奔陳七郎的包間而去,窸窸窣窣的婚宴大廳一下安靜下來,就像一個本來就很安靜的會場,大家都在交頭接耳低聲議論着最後一個出場的重要人物是誰時,大人物突然出現了。一瞬間鴉雀無聲,像一片搖擺的森林,突然在剎那間風停林靜連只鳥叫聲都沒有了。今晚的鋼琴師似乎并不會彈奏其他的曲子,單曲循環一般一遍遍演奏着《命運交響曲》,一次比一次賣力。突然的安靜讓一直若有若無如輕唱低吟的音樂高昂了起來,有些人竟然從一開始就沒注意音樂的存在,現在才明白原來這飯店竟然還有人現場彈奏,果然是高檔的酒店啊。
通過大廳時,西方朔很奇怪地瞥了一眼那個穿着鮮豔打扮奇怪的女人,她雙掌交疊在桌子上,下巴墊在手背上,正向上翻着眼睛瞪着他。
就在西方朔進入大廳前一兩分鐘,一個身影十分迅速地跑進包間,在陳七郎耳邊耳語了幾句,說兩個警察開着警車來了,正在向大堂經理問你在哪兒。陳七郎擺手說知道了,心裏卻咯噔了一下。警察來這麽高檔的地方,還開着警車,絕對不是來吃喜宴的。
曹瓊慧有些緊張,陳七郎輕輕拍了一下旁邊的空座,“客人快到齊了。”
兩個穿着制服的警察進屋也不客氣,秦若發沒來,正好還有兩個空位,“不請自來,特來祝賀。”陸明坐下,把面前的盤子推了推,摘下大蓋帽放到桌子上。
“歡迎歡迎。”陳七郎說,“先吃點。”
王強健便借口上廁所溜了出來,在大廳找了個空座繼續吃喝。王屯剛跟西方朔寒暄了兩句,借口上廁所,也溜了出來。其餘的五六個人,或者裝作接電話,或者裝作去叫服務員換茶,不一會都離開了,只剩下他們四個。
“陸警官,您有公事吧?很急?”
“沒有。就是想了解一些事情,因為出現了一些新情況,所以找您二位了解核實一下。”
“霍亥的……”陳七郎遲疑了一下,大概覺得現在讨論與死亡有關的事情不大吉利,他很猶豫說出這個字眼,“霍亥的事,我們都有不在場證據……”
“哦,霍亥的事稍後再說,我們想說的是你老婆,不對,你前妻。”他始終沒看曹瓊慧一眼,倒是她一直低眉順眼地瞅着他,眼底有一股潮氣,那是一種強忍委屈時才有的神情。西方朔看着她,目光卻找不到合适的落點,游移的眼神竟讓自己産生一種心虛的感覺來。不就是親個嘴被人看到了麽,有什麽了不起。他這樣想,但是毫無用途。
陳七郎大吃了一驚,顯然并沒有料到警察會問到這事,毫無思想準備,他感覺心髒在嗓子眼處跳動,這不是誇張,他的喉嚨的确在不住地抖動,仿佛裏面卧了一條蛇,正一拱一拱地要撕破他的喉嚨噴薄而出。雨打天窗似的心跳聲讓他感覺一切更加安靜,從門縫中擠進來的鋼琴聲忽隐忽現,像在天邊那樣遙遠,又像誰的耳語那樣近在眼前。
“陳董事長,我們已經跟事發地的警方聯系過,相關的材料,包括筆錄,現場勘驗,甚至包括醫院的診斷書和手術材料,一應俱全。”
陳七郎點點頭,喝了一小口水,輕聲“哦”了一聲,“然後呢?”
“當天早上六點多,你和你老婆登山,那天陰天,還下着小雨,當時天還沒亮透,有好路不走,卻走一條崎岖陡峭的小路。拍照的地方很多,你們卻選取了一處險要無護欄的地點。按你所說,你給你老婆拍完照,她不小心摔了下去。事實是這樣的嗎?”
“是的。”
曹瓊慧手機嗡了一聲,她看了一眼,是蔔阜欣發來的,“姓曹的,外面來了好多警察啊,來抓抓抓抓你哦,來抓抓抓你,抓抓抓死你!!!”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出現了好幾個“抓”字。
曹瓊慧站起來,“我去下洗手間。”她的身影有些搖晃,似是喝多了酒,又像一個大病初愈的病人弱不禁風。
西方朔離開座位跟了出去。大廳裏,八桌客人已幾乎走光了。只剩下蔔阜欣,王強健,還有兩個人在低着頭吃菜,竟然是秦四川和董法。還有一個不認識的女人,獨自站在斜對面的屏風處,苦大仇深地看着她,眼淚嘩嘩地流。西方朔認識,是高河島的老婆陳連雲。
“你們請了這麽多人?”西方朔挺納悶。
曹瓊慧只是淡淡地說,“沒有。”她的聲音像寒冬霧霾中光禿禿的石頭山,乾硬,嘶啞,似是瞬間泯滅了所有念想般毫無生氣。
在衛生間門口,她停下來,“你還要進去?”
西方朔轉過身,抽出一根煙點了,曹瓊慧卻沒有進去,只是洗了洗臉,把臉上的妝洗去了。
“你們懷疑他殺了自己的老婆?”
“沒有懷疑。”西方朔狠狠抽了一口,“是因為有了證據。”說話的時候煙霧從嗓子裏一起往外冒,聲音受到了影響,聽起來有點奇怪,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糖。
“你們現在要抓走他?”
“不是抓,是到局裏配合我們調查。至于能不能出來,就難說了。”
曹瓊慧伸過手,輕微勾動手指,西方朔抽出一支煙遞給她,點上火。“原來你抽煙?”
“第一次抽。”她咳嗽了一聲,眼淚給嗆了出來,出來就止不住了。
“外面還有警察?”
西方朔點了點頭。
“他不可能殺掉他老婆吧?”
“被害人指證了他,死前告訴了一個護士,讓護士錄了音。”
“我克夫!”她哭起來,像個孩子一樣抽泣着,卻對西方朔的話不予置評。
“好好的一對夫妻,因為婚外情,一個死于謀殺,一個死于法律。”西方朔掐滅了煙頭,又抽出一支點了。“霍亥給你的錢已經夠多了,你還想要什麽?”
“跟我沒關系。”她擦了一把眼淚,“如果他真的是謀殺犯,那就是我瞎了眼。我是為自己哭的。”
“我信。你過的是陰歷生日吧?陳七郎老婆死亡那天,3月11日,二月初三。為了向你表忠心,竟然殺掉自己的老婆,你到底給了他什麽承諾,可以讓一個人變得禽獸不如?”
曹瓊慧感覺腿有些發軟,像突然被抽去了骨骼。“陰歷生日”,這是一個要命的字眼。
“霍亥死的那天是1月14日,農歷臘月十七。陳七郎生于1958年2月5日,農歷也是臘月十七。”西方朔很平靜地看着曹瓊慧,“是太過于巧合,還是你們太過于自信?”
“我沒殺霍亥。”
“你的過去種種我都查過了,包括與高海島、李冰的一切,甚至包括你還在上學時處過的對象張小虎,你的老師錢進标,還有你的所謂一同在網上釣魚的閨蜜‘我的乖呀乖’。”西方朔苦笑了一下。
“霍亥的死,從一開始就有蹊跷,因為那天早上我找地方修車,恰好去過那個汽修廠。是不是感覺好巧?現場堪比推理小說,天衣無縫,所以我一度懷疑他死于某種控心術,這是李冰告訴我的。”他看着曹瓊慧,她面容平靜,卻如同死灰。她又要了根煙。
“我還懷疑過是高河島,你知道為什麽吧,因為霍亥死亡那天早上,我在汽修廠外看到了他的車。是不是又好巧?再加上你後來被他恐吓,我進一步堅定了自己的懷疑,可是,他根本不可能僞造現場,雪地上的腳印,他無法完成。”
“然後你就懷疑我?”曹瓊慧抽着煙,“我沮喪或者緊張是因為陳七郎,你不要理解錯了,不要自鳴得意地以為我是因為被你看穿了才緊張的。不過,你接着說,我看你能編出什麽故事來。”
“明白。”西方朔清了清嗓子,“開始,我真想破了腦袋都想不通高河島怎麽能恐吓住你?他受雇來殺的人是你,卻發現霍亥死了,将計就計想不勞而獲敲詐高海島。他是如何能逼你就範的呢?霍亥死的那天,你本來做了午餐,結果發現午餐被人吃了,你心裏一定擔心有人會知道你的秘密,既然能吃了你的韭菜,保不準就會知道霍亥被遺棄在廠房內的事,只要警方知道那些腳印在霍亥死亡之前就存在,你就會敗露。唯一可能知道你秘密的人,就是吃掉你的午餐的人。而這個人是高河島,你知道,對不對?”
曹瓊慧不置可否,西方朔接着說,“不管他采用了什麽方式來要挾你,你一定确信了高河島知道了你的秘密,你害怕自己敗露,所以忍辱負重。”說到這個詞,他笑了起來,然後心中一陣悲傷,就像吃了一枚魚鈎,倒刺狠命地在自己嗓子裏拉緊,越是用力扯,就越疼,放棄掙紮的時候才明白,原來這細細的線是扯不斷的。這疼痛讓西方朔說不出話,這案子超出了他對人性黑暗的忍受極限,排山倒海的壓抑和空虛包裹住他,如深陷沼澤,泥漿沒過了頭頂,四周終于一片黑暗。
曹瓊慧搖着頭否認,不過在西方朔看來她的否認已經沒有意義了。
“推理到這裏,其實對霍亥是不是死于謀殺基本就差不多了,你有動機,問題是沒有時間。”
“我不在場。不過,你可以把這些推理寫成一個故事,一定會大賣。但我沒罪,白的黑不了,假的真不了,我不怕你查。”
“有人根據案子去創作,有人根據創作去謀殺。”西方朔盯着她,缺乏睡眠的眼睛紅腫着,有些可怖。曹瓊慧抽着煙,從嘴唇上拿開時,夾着煙的手指抖動着,煙灰灑在了旗袍上。
“沒想到吧。你有一個郵箱,是不是密碼忘記了?裏面有個故事底稿,電路殺人,很有創意。只是底稿的設計圖紙不詳,不過對你來說,圖紙都不是問題,這種電氣控制原理圖對學核工程且自修過電氣的都是最基礎的吧?你的本科畢業論文我查到了,《基于單片機控制的無人駕駛天車在港口的應用》。”
“你想說什麽呢?”
“你改造了汽修廠電葫蘆回路,調了升高限位,是不是?這就是你為什麽那麽快賣掉設備,是為了銷毀罪證吧?不然,為什麽還要把控制盤全拆掉呢?脫褲子放屁!”西方朔額頭上青筋暴起,又抽出兩只煙,遞給她一支。
“我能飛進廠房去?”
“穿他的鞋,用輪椅推他進去,出來的時候你用了兩雙鞋,手上套了一雙,只是腳跟超前而已……還用不用我說得更詳細點?”
“很有意思。不過,我沒殺人。”她臉色蒼白,已快虛脫了。
耳機裏傳來陸明的聲音,問他在哪,要回隊了,帶着霍亥案的嫌疑人。
“走吧!”西方朔指了一下外面,曹瓊慧卻無動于衷,只是不停地哭。西方朔右手架住她的左胳膊,她像騰雲駕霧一樣從衛生間走了出來。大廳裏,蔔阜欣一手抓着一只雞腿,臉上髒兮兮的。她站在一側,看着曹瓊慧,嘿嘿地笑,“千算萬算你沒算自己的命,千裝萬騙你瞞不過天。乾這麽多壞事,你能全身而退麽?!”然後把兩手一揚,兩只啃了一半的雞腿一前一後沖曹瓊慧飛去,打在她的屁股上,彈落在地。曹瓊慧似沒感覺到一般,恍恍惚惚地往外走,朦胧的視線裏,看到無數的警燈滴溜溜地閃着光。她回頭看了一眼,大廳已空無一人。她想知道陳七郎在何處,或者會否有一個熟悉的朋友站在某處看着自己,可鋪着紅毯的來路已空無一人。只是那個鋼琴師,依舊在拼命地彈奏着那首《命運》。
2018年9月17日星期一淩晨1:19分,初稿完。
2018年9月28日下午16:18分,一改畢。
2019年2月9日22:10春節假期倒數第二天二改畢 。
2019年3月27日21:37終稿校對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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