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幕章 酒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序幕章 酒館
我的朋友西方朔大概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會遇到如此離奇的事。确切地說,是一樁謀殺案。了解這個案子的人,無不感到毛骨悚然。
他是一個十分懶散的人,說實話我并不是很喜歡他。大學畢業後,他便去了大東北的一個鋼廠上班,據說在這之前還乾過一小段時間刑警,至于為什麽又去當工人,認識他的人包括我在內就不知道了。我們只知道他更應該去乾刑警,因為他很有當偵探的天賦。
細算起來,我和西方朔至今已十年沒有聯系,直到前幾天,他蹲公廁時在一塊準備用來擦屁股的報紙上看到了我的名字才忽然想到了我。其時,那份地方小報正在偷偷連載我的小說。就為這件事,我也得感謝他,因為這個月我至少會多出來三千塊錢的稿費。
我跟他說,“你拉了一泡金屎!”
他沒有笑,卻說,“一泡金屎最多算個屁,我給你帶了一個金糞坑,你要是寫下來,這個故事會讓你享譽全球。”
我知道他在吹牛,他一向有這樣的毛病,只是為了讓別人更認真地聽他講話而已,他有很強的表現欲。
我故意露出期待而疑惑的眼神,“這個故事難道比你在廁所看到的《殺人連環計》更好麽?”
他果然神秘又鄙夷地笑了一下,“你那個故事寫得再好也不過是小說而已,而我要講的,是我的親身經歷。”他咳嗽一下,又用力清了清嗓子,着重地強調,“就詭計而言,這确實完美無瑕,無可挑剔。”
于是,在他來找我的那個下午,我找了一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酒館。我們的時間都很緊,他第二天一早就得走。
那小酒館坐落在一個清朝年間就有的青磚小巷中,酒館門楣上懸挂着據說是乾隆禦賜的牌匾,上書奇怪的四個大字:來喝一口。
我一邊飲酒,一邊懶洋洋地聽他講着自己的奇遇。不知道什麽時候,窗外下起了小雨,瀝瀝拉拉如一個蒼老的男低音低聲吟唱着年輕時錯過的姑娘。
在他開始講的前半段,我一直認為他并不是一個很會講故事的人,因為有些地方我認為與故事的主乾并無多大關系。所以我不得不打斷他,“這兒可以省略,跳過去,跳過去,對主要情節并無幫助。”我每每這樣打斷他,他便瞪着我,十分鄙視地用很誇張的聲音喝一口酒,然後誇張地伸出右手食指緩緩放到嘴唇上。
我看在他讓我發了一筆意外之財的份上,只得強忍着聽他唠叨着敘述下去。直到進入故事的後半段,我才逐漸發現他故事中的每一個環節甚至一花一草一木都似經過了某種特意的安排,這一下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又要了兩捆啤酒,兩瓶二鍋頭和一盤花生米。
我們就那樣一直坐着喝酒,他講我聽,一直到結尾的時候,我才發現天已大亮了。
“怎麽樣?”他的聲音有點沙啞,眼睛紅腫布滿血絲如一對燈籠。我知道我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
“這麽說,故事裏開始的自殺事件……其實是謀殺?”
“如果不是謀殺,我騙你在這坐一晚上你不得殺了我?”
我想想也是,就像我寫推理,如果我在故事開始就告訴讀者一個疑似自殺的案子,而讀者忍受了我數十萬字的長篇大論,在第一百章甚至兩百章結尾的時候終于看到我興高采烈地告訴他們,“對,經過調查,你在一開始就猜對啦,你太聰明了,果然是自殺哈。”我不敢再往下想象了,可能是比死更可怕的結果吧。
“怎麽樣,你要不要寫?”
“很棒,這是我知道的最棒的推理小說,全世界的推理作家,包括國外的,包括死去的,他們都沒有編出這樣好的故事。”
“狗屁。這是我的真實經歷,不是胡編亂造的故事!”西方朔糾正我。
“好吧。就算是你的真實經歷,我也得必須聲明我要寫的你的所謂真實經歷是虛構現實,并且會在文章開頭最顯眼的位置注明一句: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西方朔很痛苦地思考了一會,終于下定決心,瞪着紅腫的眼睛,由于精力不濟,所以此刻已不大像燈籠反而更像兩粒快沒電的手電燈泡,“好吧,你甚至還可以強調這也是我的本意。我還有個要求,因為時間關系,我只能給你講個大概,有些情節你得運用藝術手法給豐滿豐滿,比如一些床戲,我講這個沒你在行。另外你不要用第一人稱,這有利于向讀者最大限度地展示線索。據說喜歡推理的讀者都有和作者比賽追兇的傾向,想趕在故事完結前破解所有謎團。我有百分之一萬的信心,即便直接告訴他們誰是兇手,如果抛開破案過程,他們也絕對不會相信。如果你用第一人稱敘述,就顯得有點利用信息不對稱去欺負人了。”
“還有什麽條件,你直接說完,別像羊拉屎一樣,一會幾個屎粒兒,一會又幾個屎粒兒,瀝瀝拉拉沒完。”
“除了不影響劇情的藝術性描寫之外,關于故事主乾,不要自作聰明地加入什麽想象和議論,原汁原味,包括我敘述的先後順序。”
我十分高興,“你講的已經夠好了,你不說我也打算這樣做。”
出了酒館,我們各奔東西。他心願已了,我目的已達。小人合于利,一點不假。
“還有,不要把我塑造成一個十分牛逼的人,因為我就是一個小市儈,塑造得高大上反而讓人生疑,據實寫就行。”他在小巷裏突然回頭沖着我喊了一句,又轉身接着走。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講冷笑話,因為他這樣的原型,我實在找不出塑造的可能性。我轉身看着他的背影,“要不要署名和稿費?”
我聽他說了一句什麽,可只是模模糊糊地聽到兩三個字,他的背影便在巷子盡頭拐彎的地方消失了。我知道,他馬上就會坐上一輛“地蹦子”(三輪車)前往火車站。
我看着鋪着青石板的小巷,天上的細雨還在滴滴答答。巷子盡頭彌漫着一層雨霧。我擡頭看着天空,見不到雨水的來處。我低頭看着鋪着青磚的大地,尋不着雨水的歸處。那雨就那樣下了整晚,滴滴答答個不停。天上沒有江海,地上也沒有河流。
西方朔離去很長時間了,我還站在原處看着他背影消失的拐角,渾身濕透卻渾然不覺。天上傳來隆隆的雷聲,我突然蹲在地上抱頭大哭。那種突然而至的悲傷排山倒海般湧來,我啊啊地失聲喊叫,情難自已……
作者聲明: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切勿對號入座。世界上找不出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但若是找出雷同的樹葉,則任何兩片葉子都可以有雷同之處(比如顏色、生長環境、喂豬、漚糞、曬乾及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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