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心病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九章 心病








秦若發郁郁寡歡。本以為年前就可以提拔到三鋼總部履新,現在看來已遙遙無期。據說,連公示的文件都已經草拟好了,誰知道突然出了一個大字報事件。




他給陳七郎打電話,陳七郎再也不是一聲鈴響就能打通了。總是響了半天沒人接,要不就是剛響鈴就挂斷,然後給他回一條短信:我在開會,有事?




秦若發氣得罵娘,這個狗東西,以前像個哈巴狗一樣,現在怎麽就突然開始對自己居高臨下地傲慢起來了呢?一想,是了,現在他已經不是自己的下屬了,而是日東公司的副總,跟自己平級了。這狗東西現在就開始對自己這樣,如果有一天成了三鋼的董事長,還指不定怎麽給自己穿小鞋呢?這麽多年,我真是瞎了眼,一手提拔栽培了他,想不到是個白眼狼。秦若發越想越氣,辦公室的茶杯子一星期摔碎了好幾個,玻璃渣和茶葉濺得到處都是,弄得服務員每次下班後都拿着搓鬥去收拾。




秦若發給陳七郎發了條短信,“陳總,大字報的事有沒有眉目?”




陳七郎半天才回,“倒是有一個懷疑對象,但沒有證據,不敢說。”




“誰?”




“你去問問保衛部資産保衛科的王強健,咱們的人,一直在秘密調查。”陳七郎發完這條短信,又把電話號碼發了過來。




秦若發看着短信,把手機摔在桌子上,“混蛋,還咱們的人,都他媽的靠不住。”





他給王強健打了個電話,“小王啊,我是秦若發。”




王強健還在醫院裏,身上的繃帶已經撤了,能拄着拐杖四處活動。他一聽是秦若發,像遇到救星一樣,說話都結巴起來,“秦總……是我……您怎麽親自給我打電話……”




“哦,抽空來我辦公室一趟,有點事。”秦若發還不知道王強健和公司解除勞動合同的事,也不知道他被人打傷還在醫院。




王強健一個勁地點頭,像雞啄米似的,“好好好好……好的秦總……好的秦總……”




王強健老婆胡飛屏現在只有晚上才會來,不用全天候照顧他,再說還得上班。王強健挂了電話就從醫院跑了,拄着拐杖,打了一輛車便直奔公司辦公大樓。




秦若發開着門正端着一個嶄新的不鏽鋼杯子喝肉桂,便見一個人拄着拐杖直接進來了。他不認識王強健,便問,“你找誰?”




“秦總,我是小王呀,是您讓我來的。”




“喲喲喲!”秦若發一臉內疚的神情,趕緊攙住他的胳膊把他領到了屋裏沙發上。“你看看,你看看,這是怎麽弄的?”




“為了保衛資産,前些天被兩個強盜給打的。”




“這是英勇的行為,要評先樹優,讓全體職工好好學習才行。在企業當前如此困難的形勢下,你甘願用自己的生命健康來捍衛公司財産的行為應當大張旗鼓地宣傳。”秦若發用一次性紙杯給他倒了一杯水,和藹地問,“生活上可有什麽困難?”




“秦總,不瞞您說,我還真有點困難。”




秦若發疑惑地“哦”了一聲,心想這孩子怎麽不按劇本演,應該說“請領導放心,沒有困難,就算有,自己解決,堅決不給企業添麻煩”才對。




王強健一想到要說的事,眼淚就止不住地流,“秦總,您得為我主持公道,我受了這麽大罪,保衛部竟然趁着這次崗位調整把我給開了。”




“哦?!”秦若發有點懵圈,這孩子現在已經完全脫離開劇本了,“別着急。這麽說,你現在已經……離職了?”




“我不是離職,我是被開除的。我做了這麽大貢獻,企業不能說開我就開我,您說是不是?”




“有沒有給你補償?”




“有,按買斷辦的。”




秦若發站起來,背着手來回踱步,像吃了個蒼蠅一樣,感覺被陳七郎給耍了,為什麽不告訴我王強健被打和離職的事?這不是給我設了個套,讓我抓了個屎盆子扣在了自己頭上嗎?王強健正憋了一肚子氣沒地方出,我剛表揚了他,他就提出了訴求,我這豈不是騎虎難下?




秦若發一把将喝光了水的鐵杯子撥拉到了地上,發出“叮呤當啷”一串脆響,憤憤地說,“王八蛋,還是人嗎?沒這麽辦事的,這不是欺負人嗎?”




王強健好感動,以為秦若發是為了他發的火,心想,這秦總真是性情中人,真是淺水的好領導。怪不得三鋼說要提拔他,現在卻遲遲沒動靜。說要提拔他純粹是做給那些想乾點人事的人看的,一分錢不用出,又能暖了這些人的心窩子,激發了乾勁。說提拔又沒動靜,肯定是因為秦總太耿直,能乾事的人都耿直,耿直就得罪人。再說三鋼現在是小廟那群王八犢子的天下,怎麽會提報一個淺水的人呢?




“秦總,您找我有什麽指示?真是不好意思,您還沒提要求,我就牢騷了一大堆。”




秦若發的鼻孔裏長長“嗯——”出一口粗氣,感覺噴出的是拉力賽的賽車屁股裏帶着火苗子的煙。他重回到沙發坐下來,拍了拍王強健的手背,又站起來關上了門,坐下說,“小王,是公司裏的事。前一陣子,公司裏出現了一個不以廠為家的搗亂分子兒……”




“哦,您說的是大字報的事吧?”




“對對對,就是這個事。聽說,你一直在暗中調查,可有了結果?”




王強健努着嘴,緩緩地說,“有了點忽隐忽現的眉目,但這種事,當事人是不可能承認的。”




“不承認也不要緊,最起碼咱們知道他是誰,以後重點提防,不讓他再做壞事就是了。你不要有什麽顧慮,大膽地說出來,這不是在給領導打小報告,這是在保護我們的同事啊。你想,要是我們不管,任由他這樣貼下去,沒準會貼出侮辱公司領導的大字報來,那不就是犯罪了?犯了罪還有好?自己坐牢受苦,丢了工作,家庭也不完整了……”




“秦總,您要這麽說,我可就放下思想包袱了。他是我同事,跟我一個辦公室,叫西方朔。”王強健接着便把陳七郎懷疑西方朔內外勾結盜竊,安排他監視西方朔,發生貼大字報的那天晚上西方朔神秘離家整夜未歸的事說了一遍。




“秦總,我站在公司大局的角度說一句公道話,我認為肯定是他乾的。”




“他為什麽要乾這種事?”




“發洩!對公司不滿。這個人原來就是煉鐵廠基層的一個再不普通不過的一線工人,功利心很重,整天見異思遷,所以參加工作以來換了很多地方。後來不知道給誰送了禮,就到了集團公司辦公室,在那裏還提了個副科長。在一次競崗的時候,他被撸了,便整天憤憤不平,說領導的壞話。領導為了保護他,就把他調到了保衛部。這個人嘴巴吃過皇糧,哪能再吃咱們基層的粗米?就整天看公司這不順眼,那不順眼,不是琢磨這個領導貪污了多少錢,就是瞎猜那個領導受了多少賄。”




王強健吐沫星子亂飛,說了一通,斜眼看了一眼秦若發,發現他正在專心致志地聽,便又接着說,“秦總,西方朔還說過您呢!”




“哦,又不認識我,有什麽好說的。說我什麽?”秦若發臉上現出和藹的笑容,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鼓勵他往下說。




王強健拄着拐杖呼地站了起來,“秦總那我學一學他是怎麽說的,您可別怪我。”看到秦若發點頭,他便憤怒地打着手勢說,“秦若發這個王八蛋,把自己的七大姑八大姨都提拔了,調度室主任是他小舅子,第一煉鋼廠廠長和他一條杠,球團廠設備車間的主任是他老婆的堂弟,裝備部的副部長是怎麽提拔起來的,那是因為秦若發玩了他老婆……”王強健忽然瞥見秦若發臉色鐵青,不敢往下說了。




秦若發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胡說嘛!裝備部的小袁副部長的老婆是已經退休的齊總的情人,怎麽能安到我頭上。”他剛說完,就馬上止住了,感覺自己說錯了話。




王強健說,“他說,您和齊總共用!”




“放狗屁!放狗屁!造謠!造謠!”




王強健嘿嘿陪笑,“肯定是造謠,肯定是造謠,西方朔的話,我們都不信。”




“這些話,除了西方朔說過,你還聽誰講過沒?”




“沒有沒有,我就聽他自己說過。”




秦若發站起來,強自鎮定了一下,用力撇着嘴,好在臉上堆上笑意。王強健知道他要送客了,也就站起來。




“秦總,您還有什麽指示?”




“沒有了。你先去忙你的吧。有什麽事,電話聯系。”




“秦總,那我還能回來上班嗎?您得幫幫我。”




“這個事你去找人力資源。”秦若發說着,便把座機的話筒拿了起來,轉頭去撥號。




王強健感覺有些失落,只得悻悻而去。




秦若發見王強健走了,便放下電話,關上門,兀自坐在轉椅裏,枕着雙手,仰臉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語說,“媽了個x,這些職工怎麽知道這麽多?”轉念一想,還好沒把這些事也貼到電線杆兒上去,不然可就麻煩大了。他越想越害怕,心裏盤算來盤算去,這個西方朔是個何方神聖,自己跟他平日無怨近日無仇的,為什麽這麽恨我?是了,公司裏勢利眼太多了,仇富,仇貴,連陳七郎都是這種貨色,更況且是個自以為遭受了不公平待遇的基層小員工呢?這種人,一但發現你對他有用,就會拼命巴結你,一旦得了勢,就會拼命碾軋你,要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就像西方朔之與自己,那就不問青紅皂白,認為都不是個好東西。




秦若發把趙書封找了來,問他西方朔的事情。趙書封有點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挺好的一個人吶。秦總,他乾什麽了惹您發這麽大火?要是做錯了事,第一該罰的是我,有管教不嚴之罪。”




“行了。我生氣了嗎?”




趙書封咽了一口吐沫,有些半開玩笑小心地說,“領導,您額頭的青筋都暴出來了,嘴唇都青黑青黑的,我看,您都快原地爆炸了,說沒生氣誰信,難道是食物中毒?”




保衛部不歸秦若發分管,趙書封跟他講話也就用不着那麽低三下四,秦若發當然知道。




秦若發說,“有個事要搞一搞,這是你們保衛部的專長,就是大字報的事。”




“這事不是早有定論嗎?還沒有嚴重到讓保衛部出面的程度。”




“古語說,小懲而大戒,善之致也。我左思右想,還是暗中調查調查為好,就算達不到敲山震虎的功效,起碼也能打草驚蛇。”




趙書封剛想開口說話,秦若發止住他,接着說,“這也是為了最大程度地保護我們的職工,長遠看,也是為了保護公司的利益。”




趙書封把秦若發前前後後說的話串了串,又結合他明明氣得快爆炸卻又故作若無其事的神情,似乎明白了秦若發正在考慮一件十分嚴重的事。




“秦總,您就說我該怎麽辦吧?是要開了西方朔那小子?你說怎麽辦就怎麽辦,聽您指示,立即落實。”




秦若發倒是在頭腦裏閃現過拿西方朔怎麽辦,當然至少也是想法開除他,但是現在趙書封這麽一說,他要是同意,就未免顯得太小肚雞腸,況且又沒有西方朔貼大字報的證據,就算有證據,最多也就是個處分,還達不到開除的程度。趙書封要是什麽都不說,轉身就走,然後慢慢折騰西方朔,不怕他不主動辭職。但是他一腳妙傳把球踢到自己這邊,還真不好拍板。要是傳出去,自己一世英名可就完蛋。什麽叫投鼠忌器,這就是。




“說什麽呢?!”秦若發故作生氣,“我是聽說西方朔挺能乾的,想讓他調查調查,就當給他一個小測驗吧,要是能調查出個所以然來,我再做打算。”




趙書封有點糊塗了,“秦總,我有點沒聽明白……”




“你剛才沒明白,現在什麽都不用明白,明白嗎?”




趙書封看着他的眼睛,秦若發的眼睛似笑非笑,很有深意地看着他。他明白,這個秦總肯定不是想什麽重用西方朔。但是有一點可以确信,秦若發要西方朔去調查調查那天晚上的大字報事件。不過,現在都多少天了,當時不查,現在查,這狗尿不騷的時候,能查出個鬼來?趙書封突然明白了,秦若發是懷疑西方朔就是那個鬼吧。秦若發通過趙書封眼神的變化似乎明白對方已明白了自己的真實所想,會意地點了點頭,并微微咧了一下嘴角,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一閃而逝。這笑意和眼神讓趙書封心底直冒寒氣。




離開辦公樓,趙書封惴惴不安。秦若發是得罪不得的,不管他是不是分管保衛部。公司裏哪個副總他敢得罪?随便一個動動小拇指都能讓他難受一個月。如果都他媽有正事,好好一個公司能乾成這個熊屌樣?能讓小廟這樣的山旮旯裏的一群傻逼給吃掉?搞市場不行,跟小廟鬥也不行,只有搞一搞位置比較低的自己人才能找回點尊嚴。他牢騷滿腹,氣勢洶洶地回到保衛部,又氣勢洶洶地把西方朔叫來。




他跟西方朔說,“有項任務給你,你要當成大事來辦,辦不了,恐怕你會有大麻煩。這話你記住了,我不再說第二遍。”




西方朔看他鐵青着臉,感到莫名其妙,便等他把話說完。




趙書封說,“我先問你,你要老實說。1月13日晚上,你乾過什麽?”




這個時間西方朔記得十分清楚,那天晚上他去給陳七郎送禮,但這件事登不了大雅之堂。他有點支支吾吾。




趙書封見他這樣,臉色更加難看,“這麽說,那天晚上你出去辦了點事?是不是?”他聲音雖然不大,但西方朔聽得出來,已經十分嚴厲了。




“有這麽嚴重?”西方朔心想,我給陳七郎送鹹魚的事誰也不知道,大半夜的,又沒人看見,再說,我也沒送成功啊。




“你以為呢?!這樣倒簡單了,也不用給你什麽任務了。你現在就寫個檢讨,把大字報的來龍去脈寫清楚,老老實實承認錯誤,沒準還有救。”




“部長,您等會。”西方朔如夢方醒,“這哪跟哪啊,雲裏霧裏的,大字報跟我有什麽關系?”




趙書封眨巴了兩下眼睛,“串了?”




“肯定是串了。我那天晚上是辦了點不見光的事,這您就別問了,但您要說大字報是我貼的,這黑鍋我可不背。”




“哦?那天晚上你乾啥去了?”




西方朔左右看了一眼,屋裏本來就沒別人,壓低聲音說,“部長,是這麽回事。這不當時又要下崗,又要分流的,我為了保住飯碗,去給公司一個領導送禮去了。”




“操他乎的。”趙書封緩了口氣,“就這事還算事?行了,這事以後別提了,見不得光的。”




西方朔也緩了一口氣,“那,部長,你還沒說有什麽重要任務……”




“已經說過了,去找出那天晚上貼大字報的人。這事關系到你的飯碗。”




“為什麽關系到我的飯碗?”




“因為只有找到那個人,你才能自證清白。我就不往深裏說了,你自己琢磨吧。需要什麽,你跟我說,你要是倒黴,也會連帶着我不利索。明白吧?”




“明白。”西方朔點了點頭,離開了趙書封的辦公室。邊走邊拍了拍腦袋,心想,“這他姥姥的會是誰想讓我背這個黑鍋?能制住趙書封的,起碼也得是個部長級別的人才對。這個人會是誰呢?”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命運回路 長篇版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