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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鏡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七章 鏡相
西方朔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碰上了曹瓊慧,有些緊張。當時他吃完正低頭端起餐盤準備離開,此時餘光裏出現一個人影站在了自己對面。
“這麽着急?”曹瓊慧坐下來,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裙子。
西方朔左右看了一眼,已經沒幾個人了,都不認識,這才說,“有事兒?”
“你這人,碰上了,打個招呼也不行?”曹瓊慧的眼睛彎彎的,微微抿着嘴,在西方朔看來,這肯定不是笑,即便是,也是皮笑肉不笑。
“我是怕了。”西方朔壓低聲音怕被別人聽到,“上次,去你家,被人拍了,照片都寄給我老婆了,差點離婚呢。”
曹瓊慧吃了一驚,“騙人,怎麽可能?”
“我一直想請你幫個忙呢,看這王八犢子是誰。我一個大老爺們兒,無所謂,你可是董事長夫人啊,這照片要是傳出去,董事長不得炸廟兒?”
曹瓊慧淺笑一聲,“一個糟老頭子,你還怕他?”
“當然怕,陳董事長可是我老領導,這些年,全賴他照顧,我可不能因為自己給他添堵。再說,我得對陳董事長感恩,你說是不是?”
“別瞎扯了。問你點正事,關于我老公——不對,我前夫真是死于謀殺嗎?”
“別瞎扯了,我以前問你的那些可都是瞎猜的。警察不是都定案了麽?怎麽可能說風就是雨,一會兒結案一會兒又立案,做游戲呢?”
“別騙我了。陳七郎都跟我說了,你們昨天剛找過他,讓他配合調查。”
“你不是也懷疑高河島?話說回來,如果你有發現他殺的證據,你一定要提供線索啊。”
“如果是他殺,除非是高河島,否則你們一定要找到兇手,我不要附帶民事訴訟,只求把壞人繩之以法。”曹瓊慧有些焦急,微微傾着身體靠近他。她有些奇怪,前一陣子西方朔還擺出一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架勢去調查,現在怎麽突然就改口了呢?他是故意這樣?不可能,他這樣只能有一個原因,就是不願意在這件事上跟自己多說什麽了。或者,是因為偷拍的事而僅僅為了避嫌口舌不想跟自己說話。
西方朔笑了,“開玩笑的。已經定論的事兒,不是說翻就翻的。”
西方朔看她不吭聲,知道她不相信,但是她還沒打算走的意思,便想趕緊結束談話。一年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被人再拍下來,就算有十條命也不夠馬素一天殺。
“這麽跟你說吧……”西方朔把餐盤推到一邊,右手食指輕輕敲了敲桌子,“警察去找陳董事長,可不是為了調查霍亥的事。”
曹瓊慧的視線落回到他臉上,“那是什麽事?”話音剛落,便感覺這個問題不該問。
“具體細節不能透露,有紀律的。”西方朔站起來,“我還有事,回聊。”說完,丢下她走向門口,呼啦一聲分開透明的塑料門簾鑽了出去。
曹瓊慧坐了一會,才端起他忘記收拾的餐盤,放到門側的一個大桶裏。她出來的時候,已經看不到西方朔。正要走,一輛汽車從右側開了過來在身旁停住,玻璃降下,陳躍龍探出頭,“曹,我捎着你。”
“不用了陳部,走回去吧,挺近的。”
“快點,別磨磨唧唧的,怠着速燒着油呢。”陳躍龍皺着眉擠着眼朝裏連續勾了幾下手,似能把她勾進來。
後面有車鳴笛,堵了兩輛車,是黑色的大衆。曹瓊慧馬上繞過車頭上了車,“可能擋了秦總的路了。”
“誰,秦若發啊?不會,公司那些老總的車我都認識。再說,就算真堵了他一會兒又咋了,路又不是他家的。”
“你今天怎麽在這兒吃飯?”陳躍龍扭頭看了她一眼,“就快結婚了,有什麽要準備沒有?我發動發動,部裏現在又沒什麽事兒,讓他們都去給你攢忙。”
“不用的。沒什麽要收拾的,簡簡單單,到時候去吃個飯就行了,也不收禮,熱鬧熱鬧就行……”曹瓊慧用餘光打量着他,“陳部長您今天也在那邊食堂吃飯?最近……好巧,在哪都能碰到你。”
“這就是緣分。”
說話的工夫就到了樓下。兩人下了車,一同上樓,陳躍龍故意慢了一步,和她并排走但是錯開半個身位。他每次都這樣,好在上樓時借着腳步把手晃到她屁股上,那緊繃繃的彈性讓他心馳神往。曹瓊慧似乎一直渾然不覺。
中午頭上大樓裏靜悄悄的,大部分人都回家,少部分人會在辦公室午休。兩人并排走着,一直無話,曹瓊慧到了辦公室門口停下腳步開門,陳躍龍跟得緊,一個沒留心便擠在她身上,一個趔趄,下意識地伸出右手往前尋一個支點,卻抓在她的胸上。曹瓊慧卻被他的身體湧得壓在了門上,他的右手擠在兩人身體中間,他做出想抽出來的樣子,卻是趁機又捏又抓。
“抓疼了……”曹瓊慧往後靠了一下,推開他,開了門進屋卻沒關。陳躍龍便進來,迅速地關上門,只顧嘿嘿笑着,順便照了照門後的鏡子,發現自己滿臉紅光,跟曹瓊慧臉上的紅不一樣,她只是臉頰紅,紅到耳朵,像是抽了一耳光打紅的,他只是滿臉紅,像是火爐子烤的。“絆住了,絆了一下,沒事吧?”他語無倫次。
“沒事……”曹瓊慧輕聲說,有些緊張,垂着眼睛不看他。“你……還有事?”
“沒有……沒有,這不,你都快結婚了,馬上就要走了,還真有點舍不得。”他嘿嘿笑出聲來。
“那你還給人家介紹對象?”曹瓊慧看了他一眼又馬上垂下眼臉,像是有些膽小。
“不能因為那個……誤了你的終身不是?陳董事長可是人頭啊,以後我也能沾你點光。”
曹瓊慧嬌笑了一聲,聲音不大,“陳部開玩笑了,大小事都指望您罩着才行,以後也少不了麻煩你的。”
“曹,你客氣什麽。有什麽事你盡管開口,只要我能辦到,一定辦。”
“眼下就有一件事想麻煩您。”
陳躍龍眨巴着眼睛,啊了一聲,似有點不相信,“什麽忙?”
“有個人挺讨厭的,是保衛部的,叫西方朔,總是粘我……”她的聲音很低,“有沒有什麽辦法讓他離我遠點。”
“西方朔,我聽說過這個人,油腔滑調,也不好好乾工作,在哪都待不長。據說,上次那些大字報就是他貼的,公司為了照顧他臉面,就一直壓了下來……他還以為別人都不知道是他乾的,還一直洋洋得意呢。這小ji巴孩子還想打你主意?也不尿泡尿照照……”
“陳部長,我有個主意。”曹瓊慧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改天,我約他到家裏去,你躲在外面,拍幾張照,然後給他老婆發過去。你看這個主意怎麽樣?”
陳躍龍坐不住了,臉色白一陣紅一陣,“這……瞎扯!”陳躍龍說完站起來拉開門就走了。
曹瓊慧幽幽站起來,輕輕關上門,整理了一下衣服。剛才陳躍龍連抓帶拉,把胸罩弄錯位了。她抱住肩膀,靠在門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管,兩根細長的管子并排着,壞了的一根兩端都已發黑,像是燒糊了,有總比沒有好,起碼是個擺設,不然空落落的太難看了。她給西方朔發了條短信:照片的事,已知道是誰乾的,以後估計不會再有了。
西方朔回了一個字:哦。
西方朔說的話真真假假,這個人膽子雖然小了點,絕對不是陳躍龍這樣的無腦裝蒜之輩。所以他說的昨天去日東的原因,她并不完全相信。大字報是陳七郎乾的,她早就知道。
照西方朔所說,他們昨天去日東,目的不是調查霍亥之死,問的卻是霍亥之死的事,陳七郎要提供不在場證明,只得承認了大字報的事。是不是可以說,他們的目的就是要調查大字報的事呢?問題是,大字報事件是不可能驚動警察的。不過,淺水的事誰又能說明白呢?分局和保衛部原來是一家的,現在都在一個地點辦公,淺水有點事請分局幫個忙,派一名警察去撐一下門面,這并非難事。
陳躍龍告訴她,可以歇婚假的,公司現在以人為本,該有的假都會有,絕不強迫或者暗示員工必須放棄權利。曹瓊慧說不歇了。陳躍龍說,也是,這婚假不能老是歇,隔三差五的歇,影響不好。陳躍龍說部裏已經決定要把你的事跡上報,主動放棄婚假,以廠為家的奉獻精神很值得學習,争取年底在公司評一個先進工作者。
曹瓊慧看了一眼時間,距下午上班還有四十五分鐘。她用鑰匙打開文件櫃,拿出一個木盒放到桌子上。打開木盒,從中拎起一條白金項鏈,吊墜是一顆心形的紅色翡翠樣質的東西。端詳了一陣,雙手小心翼翼穿過腦後的後發戴好。又戴了一對大圓環耳墜和一枚鑲着大鑽的戒指。一切停當,從抽屜裏拿出化妝品,對着小鏡子擦抹了一陣,然後走到門後的大鏡子前端詳起來。她把肩上的裙帶往下褪了褪,只有胸部露出多一些,才能發揮項鏈的作用。那顆心形寶石正好在乳溝上側若即若離,白金更顯得肌膚細如凝脂。她扭了扭身體,把散開的頭發披在左邊或右邊,效果都不如一股腦披在後面為好。
看着自己的臉,笑一下,嚴肅一下,噘嘴,瞪眼,像選衣服一樣審視着各種表情。十幾分鐘後,她逐漸靜下來,臉上的表情也慢慢消失了,一動不動地與鏡中人對視,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一個念想,已經不再年輕了嗎?于是眼淚慢慢流出來,肩膀也抖動着,她不得不伸手捂住嘴巴把嗚咽聲毫無痕跡地堵在喉嚨深處。我已經不再年輕了嗎?她在心裏反複問着自己。鏡子中的那個人在獰笑着嘲諷,是啊,你已經老了,你老了,老了……
她迅速地奔向儲物櫃,拿出幾雙絲襪,選了一雙漁網狀的,動作麻利地穿上,返回鏡前,後退了幾步,端詳着效果。她搖着頭,自語說,不配,不配,裙子太長了。她把裙子緬到大腿根,再把邊沿按到屁股上,側身撅了撅,鏡中人似顯風情了些。她笑了笑,往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自語了一句,這才夠味兒。然後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了陳七郎。他馬上回複了一個流口水的頭像,還有倆字,硬了。看,正經的男人是不存在的,因為男人首先是動物,其次才是人,在美色面前大多都不是人。她回了一條:色字頭上一把刀,小心榨乾你喲。陳七郎回:管夠。她又回:好,憋不了幾天了,準備受死吧。
牆上的挂鐘嗒嗒嗒地走動,像是在催促她。曹瓊慧終于戀戀不舍地摘下首飾放回木盒,脫掉漁網襪,又用濕巾擦了臉,心情逐漸平複,一切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曹瓊慧從錢包裏找出劉潤土名片,拿出手機打電話,當按到最後一個數字的時候猶豫不決起來,終于沒撥出去。她托着下巴,把手機從桌子上撥拉來撥拉去,權衡再三,還是決定打個電話。
響了好多聲,正當她認為不會接通的時候,傳來劉潤土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小,并且周圍有噪音,可以确定不是在室內。
她說,“劉總,那些設備我不想賣了,能不能反悔啊?”
“開什麽玩笑,拆除是個大工程,怎麽個反悔法啊?我還要給你恢複原狀嗎?你殺了我算了。”
“不是不是,您別誤會。還是那個原因,我擔心債主會起訴我,廠房被抵押過,設備作為附屬物,當初是寫在合同中的。所以我就擔心,即便我賣給了你,如果對方主張買賣合同無效,恐怕最後也得退回來,是不是?”
“你放心吧,保證沒問題,我可是善意第三人,如果權利人主張權利,你最多把設備的轉讓款給他就是了。”
“最近有沒有人打聽那些設備?包括法院和公安。”
劉潤土遲疑了一下,“沒有。這些事你就不用擔心了,放心吧。”
曹瓊慧說,“那我求您一件事,請趕緊把這些設備處理掉,免得夜長夢多。轉手次數越多,就越安全。”
挂了電話,她心裏稍安。自言自語說,“不怕不怕不怕,霍亥是自殺,霍亥是自殺,霍亥是自殺……”這些天,她感覺自己已經快神經質了。在今年以前,她從來沒有想過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會出現三條和自己有關的人命,從來沒想過。
劉潤土結束與曹瓊慧免提狀态下的通話,“老弟,你都聽到了?”
西方朔蹲在地上,點了點頭,又轉頭去看那個缺了門的配電櫃。櫃體內部安裝了一塊絕緣板,箱體下方有個兩個圓孔,是用來穿線的。絕緣板上有兩根上下并排的橫擔,下邊橫擔右側裝了一段導軌。
“導軌是乾什麽用的?你知道嗎?”西方朔問劉潤土。
“拆的時候我在現場,導軌上原來有底座,後來不知道怎麽就不見了。”劉潤土指着裏面,“我很清楚,當時想,這底座也是錢啊,別看東西小,單買還挺貴的呢。”
“是中間繼電器的底座吧?”
“沒錯。有五六個,就在這并排着,四開四閉,220V,歐姆龍的。”
“控制一個電葫蘆,用得着中間繼電器嗎?”
“很奇怪,如果包工包料,其實就算不是包料,如果我負責設計,也不會用到中間繼電器,除非現場環境特殊,需要把信號隔離一下。”
“電葫蘆的配電盤為什麽要放在裏屋呢?有什麽技術規範要求嗎?”
“也許是主家被設計的人給坑了呢,操作不便,并且延長了線路,增加了成本……這個設計與标準幾乎格格不入。”
“你去拆的時候,操作把子已經沒有了?包括線纜嗎?”
“我記得很清楚,去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想移動一下電葫蘆,所以就找手柄,後來才發現,別說手柄,連控制線和動力線都沒了。太絕了!”
西方朔站起來走到電葫蘆那邊,電機沒什麽好看的,卷筒上的鋼絲繩經過搬運已經亂了,吊鈎躺在遠一點的位置。西方朔帶上手套,看着卷筒外罩上的一個黃色的盒子,劉潤土馬上示意一直跟在身旁的工人遞來一把平口螺絲刀。西方朔卸下下方的一個長杆兒螺栓,把罩子掀起來扭在一邊。
“限位開關,限高的。”劉潤土說,“這個有什麽好看的,就是個常閉的機械觸發裝置而已。”
卷筒上有一根筷子粗細的鐵棍,一段連着黃盒子內部的開關,這跟鐵棍就是觸發裝置了。他左右活動了一下限位,開關能夠正常動作。鐵棍上還有一個類似游标的裝置,能左右調整,它的位置決定了升高限位何時動作,也就決定了吊鈎升起的最大高度。這個東西已經活動了,可能是在搬運的時候碰到了。
“老弟,你上午來,下午又來,怎麽跟這個東西較上勁了?”劉潤土從他手裏拿過螺絲刀,把蓋子上的螺栓擰上。
“拜托你一件事,”西方朔指着那邊的控制櫃,“找個人把那東西給我擡到車上去,過幾天再給你送回來。”
西方朔離開的時候,劉潤土說,“老弟,我知道這東西跟一場自殺案有關,該不會是謀殺吧?”心裏卻想,果然便宜沒好貨,東西還沒處理掉,警察就找上門來,現在好,想動也動不了了。
西方朔笑了笑,開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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