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歪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三章 歪打
十五日後,西方朔收到一張請柬,請他參加喜宴,時間是下個周日,在喜來登。陳七郎要結婚了,對象是曹瓊慧。西方朔看着窗外變幻莫測的流雲,有一種似曾經歷的感覺,所以對這個消息并沒有感覺到任何突兀。就好似他潛意識裏就一直認為他倆應該在一起,而現在只是掀明了。他把請柬扔到桌子上,心裏瞬間感到無比踏實。先前這麽長時間,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中的螞蟻一樣忙得團團轉,現在突然有了一道出口,反而不那麽慌慌着出去了。他知道瓶子外面就是真相,而真相就在那裏不會消失,他現在要考慮,怎樣才能小心翼翼地把真相完整地取出,就像從盒子中拿出一塊綠豆糕,碎了就會破相,就會破壞了美感。
秦若發當然也收到了請柬,事先還接到了陳七郎的電話。他把王屯剛找來,指着桌上的請柬說,“前陣子你說要給陳七郎說媒,這麽說,這事兒還真成了?”
王屯剛嘿嘿笑,沒說話。
“這個曹瓊慧可不簡單。三條人命……”秦若發臉上的笑容有點意味深長。“你是怎麽介紹兩人認識的?”
“撒摸呗。況且,曹瓊慧剛死了老公,整個淺水都知道。陳七郎去年喪偶,大家也都知道。事兒就是這麽一步步趕的呗。”王屯剛說。
秦若發用手指點着王屯剛,“你呀,你是看他現在成了日東董事長了,所以想表現表現吧?”
王屯剛臉紅了一下,有點急促,只能乾巴巴笑了兩下,兩手交叉相握,搓着手。秦若發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呀,受不得誇!”
“秦總,您是在……誇我?”
“對已經離開的老領導都這麽熱情上心,對沒離開的領導就會更上心不是?”
“那是當然,我對您可是忠心耿耿。”王屯剛長籲了一口氣,秦若發對陳七郎之厭惡,這一層樓的人都心知肚明。他可不願意讓秦若發認為自己是陳七郎的人。“其實……”
秦若發看他欲言又止,便看着他,“什麽?”
王屯剛小聲說,“秦總,這話我就跟您一個人說,您聽了以後可別罵我是小人。”
“嘚瑟!說吧。”
“曹瓊慧可是個克男人的主!跟她發生過關系的,都沒好下場,今年就一下死了三個了!”
秦若發背着手走了兩步,“所以……”
“對!秦總,我這件事做的不地道,不說出來,我心裏難受。坦白說,陳七郎不是個好東西,走了狗屎運就不知道姓什麽的主兒,我看不慣!”這句話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我是你秦若發的人,我在幫你搞陳七郎。
秦若發爽朗地笑起來,“操,真有你的。我倒是很想見見曹瓊慧,這女人真有這麽邪門兒?”
秦若發從抽屜裏拿出一小盒茶葉扔給王屯剛,“從臺灣日月潭帶來的。”還沒等王屯剛道謝,接着說,“保衛部西方朔那小子呢,我有點事要找他,去看看他在乾什麽,讓他有空來找我一趟,有點私事。”
王屯剛喜滋滋的回到辦公室,給西方朔打了個電話,讓他過來一趟。在一陣嘩嘩的水流背景聲中,西方朔告訴他,“不大方便,我在外地。”說完就挂了。
王屯剛罵了一句,“肯定是去巴結陳七郎去了,近水不吃吃遠水,腦子被門夾了麽?”
王屯剛猜對了一半,西方朔确實不在淺水,他一大早就去了日東找陳七郎了。如果他知道西方朔的目的,他就會說,“這哪是什麽巴結,這分明就是終結。”所以說他只猜對了一半。
此刻,西方朔正從日東公司辦公大樓的三樓衛生間裏出來,今天,他穿了制服,不是保衛部的工作服,是協警的制服。協警制服與正式警察的制服在外觀上差別不大,外行一般看不出來。他今天穿制服的主要目的是告訴陳七郎,我不是來給你道喜的。他不是一個人來的,陸明正在走廊那頭的接待室裏喝茶。接待室對面是會議室,陳七郎正在裏面主持開會。剛才,他的秘書已經告訴他有兩個警察來了,在接待室。
公司裏來警察是很平常的事,昨天還來過四五個呢,上周還有檢察院裏的人來過。所以,當秘書告訴他現在有兩個警察在接待室裏等他的時候,他只不耐煩地說了一句,“讓他們等會,沒看見在開會?”他連是誰、為什麽來都沒問。
兩人坐在接待室裏喝着茶,這鐵觀音比三鋼總部的招待茶都好,估計最低也得四百塊錢一斤。西方朔喝着茶,悄聲說,“這幫敗家玩意兒,資産負債率都超過百分之八十了,欠債兩千四百多億,産線到現在都不敢轉資,就是為了賬面上看起來相對好看點。還拼了命地裝修辦公樓,買好車,住好房子。”
陸明不動聲色,盯着大紅地毯中間的碩大的牡丹花,“你這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你這就是因為這也沒應聘上,那也沒應聘上,所以看啥都不順眼。”
西方朔嘿地笑了笑,“我看,過不了三年,三鋼的辦公大樓就得賣掉。”
“拉倒吧,依我看,賣你淺水的地還差不多。淺水少說也有一萬多畝地吧?如果賣給房地産開發商,那得多少錢?”
西方朔盯着他,眨巴着眼睛,“操他乎的,怪不得,你這麽一說,還真是這麽回事兒,據說,淺水所有的規劃都被三鋼給否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這擺明了就是要把淺水給耗死,就是不好意思說啊。”
“你才知道?這事兒都快掀明了。對三鋼來說,一個死了的淺水總比一個活了的淺水好。淺水活了,不是他們的功勞,淺水死了,他們卻能白撿一具屍體賣肉,你們現在就跟一條半死不活的狗差不多,他們在等着賣肉。說得再難聽點,你們死得越快越好,時間一長,瘦死就沒肉賣了。”
“你是怎麽知道的?”
陸明用手在門上指了指,端起杯子喝水。一陣熱烈的掌聲從會議室傳出來,随後一陣呼呼啦啦挪動椅子的聲音,鬧哄哄的說話聲,亂糟糟的腳步聲充滿了整個走廊。接待室的門被推開一道縫,探進來一個謝頂的中年男人,那人轉着脖子環顧了一圈,看到兩個坐得筆直的警察,馬上一縮脖子回去了,像一條冒出水面吐了一個泡泡的魚,一閃便又無聲無息地隐去了。
陳七郎讓秘書把自己的講話稿和水杯拿到辦公室裏去,秘書提醒,“接待室裏還有兩個警察在等您呢,要是不見的話,我就打發他們走。”
陳七郎搖搖頭,小聲說,“胡鬧,這是執法的,又不是下面來要好處求辦事的職工,再說,他們知道我在會議室,不見不好。”說完,便徑直去了接待室,進門便一怔。
西方朔和陸明站起身,“陳董事長,你好。”
陳七郎本想跟西方朔寒暄幾句,但他不認識陸明,這個警察也許并不知道自己跟西方朔的關系。見西方朔有些冷漠,在事情沒有明朗之前,自己也不好過分熱情。
陸明出示了證件,做了自我介紹,然後指了一下沙發,“坐吧。”自己先坐了下來,指了一下西方朔,“這位是淺水分局的西方朔同志。”
陳七郎馬上明白,今天的警察跟昨天甚至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了,不是為了向自己通報一件什麽事,也不是為了向自己了解一件什麽事,自己今天是當事人無疑了。他馬上小心翼翼地坐下,臉上的笑容還保持在剛進門時候的樣子,僵在臉上像是挂了一層乾了的漿糊,一點也不生動,更沒有任何神采,反而有一絲灰白的顏色彌漫其上。
他馬上确定陌生者是個領導,所以他看着陸明。
“陳董事長,今年1月13號晚上,你在哪裏,還記得嗎?”
陳七郎盯着陸明,眼珠一動也不動,略一思考,“時間這麽久了,怎麽可能記得?”
“你在淺水上班的時候,晚上常常有活動不回家嗎?”
“沒有,下班有早晚,但是一下班就會回家的,哪裏都不去,認識我的人都知道,這個你們可以随便去問。”
“既然這樣,那1月13日晚上,你不應該在家嗎?怎麽會不記得在哪裏呢?”
一絲難以覺察的慌亂從陳七郎的眼中一閃而逝。他眨巴了一下眼,“哦……別着急,我想想……想起來了,你看我這腦子,那天晚上我去公司加班了。”
“時間這麽久了,你怎麽确定加班那天就是1月13號呢?”
陳七郎的視線終于從陸明的臉上移開,落到西方朔臉上,那是一種求助的眼神,希望他能給他一點暗示,西方朔眼神空蕩蕩的,什麽內容也沒有。他重新看向陸明,這個警察的眼睛此刻變得深邃起來,比那晚的夜空還要黑,還要深,還要冷。
陳七郎抓了抓脖頸,“不瞞兩位,那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因為第二天淺水發生了一件事,淺水內部叫‘114輿情事件’,而13號晚上,我正好接到一項任務,就是公司副總秦若發即将升職到三鋼去,我要連夜為他寫工作總結交給上級……這是事實,你們可以去找秦若發求證,你們也可以随便去問公司任何一個人,說114事件可能沒人記得,要說大字報事件,我想誰都知道。我沒有必要撒謊的。”
陸明點了點頭,“你加班的時候,可有目擊者?”
“有有有,現在的董事辦主任王屯剛可以作證。”
“你們在一起加班嗎?”
“這倒沒有。我給他布置了任務,他便回辦公室了,第二天一大早我又給他交代了一些事。”
“此後你可有離開過?”
“沒有,我一直在辦公室裏。”
“陳董事長,我們已經見過王屯剛了,他說,半夜裏的時候到你辦公室找過你,你辦公室鎖着門,人好像并不在屋裏。”
“我根本沒聽見誰敲門,當然,沒準他敲門的時候我上廁所去了。這能說明什麽呢?就能說明我撒謊了嗎?”
“哦,我剛才好像說錯了。”陸明馬上翻開一個本子進行糾正,“果然是我記錯了。他說,那天晚上後半夜他到了你辦公室彙報,門沒鎖,燈亮着,他以為你上廁所去了,就在你辦公室等,等了半個小時也沒見你回來……”
陳七郎額頭上冒出了汗,“我在廁所,我便秘,蹲個半個小時很正常的。”
“王屯剛當時還發了條短信給你吧。”
“嗯……記不得了呢。”
陸明沖西方朔擺了一下手,西方朔馬上從夾子裏拿出一張照片遞給陳七郎。陳七郎看了一眼,捏着照片的手指在微微顫抖,照片顯示的是一部手機,屏幕上是一條短信:陳主任,材料寫完了,放您桌子上了。發件的時間信息是1月14日2:26。
陳七郎緩緩把照片遞回去,像洩了氣的球,然而片刻之後,他又十分有力地挺直了腰板,眼神也硬朗起來,“兩位,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麽一定要問我這些。那些大字報跟我沒關系。就算跟我有關系,也不是你們調查的範圍,你們說,貼幾張大字報構成什麽罪?”
西方朔和陸明交換了一下眼神,顯然陸明對陳七郎的回答感到有些意外,而西方朔卻對此仿佛在意料之中。
“陳董事長,1月14日,除了大字報之外,就沒發生別的什麽事了嗎?”
陳七郎搖頭,“沒有……我不記得……”他的眼神裏滿是戒備,但并未露怯。
“認識霍亥嗎?”陸明聲音不大,語速緩慢,而陳七郎顯然吃了一驚。
“不是自殺麽?怎麽,你們懷疑是我殺了人?”
“我們在調查。在沒有查出嫌疑人之前,我們可以懷疑任何人。”陸明喝了口水,茶葉吃進了嘴裏,慢慢咀嚼着,“所以,你能提供不在場證明嗎?”
“我為什麽要提供不在場證明?全市有六百七十萬人口,為什麽偏偏讓我提供不在場證明?”
“因為你有動機啊。”陸明蓋上杯子蓋,把茶杯放回托盤,瓷器相撞,發出“當”的一聲脆響。“沒看過水浒?霍亥是曹瓊慧的老公啊,現在是你未婚妻啊。動機很明顯了,還用不用說得再細一點?”
陳七郎故作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嗐,原來是這樣啊。我們原來根本不認識,也是最近別人牽線搭橋才認識的。正是因為她老公沒了,我呢,去年老伴也沒了,所以才……”陳七郎看着西方朔,“半個月前吃飯的時候說起過這事,後來,淺水董事辦主任王屯剛和戰略部的陳躍龍做媒介紹的。當時,你不是也在場麽?可以作證。如果我們跟霍亥死亡有關,怎麽可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結婚,那不是故意引起警方注意麽?”
服務員進來倒水,陸明掀開杯子蓋,道了謝,等服務員走了,接着說,“陳董事長,我們希望你能實話實說,節省一下時間,不要繞彎子,好嗎?”
“沒有繞彎子……”
“你和曹瓊慧很早之前就認識吧?在霍亥死亡之前,你們聯系得還挺密切,通話記錄很容易查到的。至于你們為什麽這麽急切地結婚……沒準兒是為了盡快生個孩子?”
陳七郎陷入沉默。牆上的鐘表嗒噠嗒噠嗒噠地走動聲敲打着他的耳膜,時間原來是有聲音的,并且還挺大,只是平時從來沒有留意過。
西方朔把右腿放到左腿上,腳尖一動一動的,右手捏着茶杯蓋子,卻又不掀起來,就在杯子口一點點轉,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斜着眼睛看着陳七郎。陳七郎的眼睛一會看着紅地毯上的大牡丹,一會又盯着這邊的茶幾腿,偶爾把目光擡高一點,仿佛怕目光相遇一樣又馬上落下去。
“陳董,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陳七郎像是從夢中被人吓醒一樣抖了一下,“沒……哦……有……不不不……”他擡起頭,幾絲頭發垂下來讓汗水貼到了腦門上,他伸出手指貼着額頭往上撥拉了一下,但是沒有成功。
“我們希望你能說實話,還是那句話,不要浪費時間,會耽擱你吃飯的。”陸明看着牆上的表,是康巴斯。
“我沒殺人……”陳七郎的聲音很小,嚅嚅地說完,便不住地咬着牙,腮幫子上的咬肌便不斷地鼓起來幾道棱。陽光透過玻璃,一道光斑落在大紅地毯的白色牡丹花上,光線經過漫反射,讓他已經松弛脫水的臉皮顯得更加灰白,只有兩道法令紋如同利鈎順着鼻翼兩側深深陷進嘴角。
“那天晚上,你吃過晚飯從生活區的家中步行離開,直接去了辦公樓,時間是晚上六點四十分,你從家裏出來的時候,拎着一包垃圾,扔到了就近的垃圾桶裏。是不是?”
陳七郎大吃一驚,“你們……”
“是還是不是?”
“是!”陳七郎側過臉看了一下門,似乎是确認此刻并沒有人在偷聽。“你們是怎麽知道的?”他記得,自家樓下附近根本沒有攝像頭的啊。
“你到了公司之後,幾點出去的?去了哪裏?都乾了什麽?”
陳七郎站起身,“稍等,我上個洗手間。”
西方朔也站了起來,跟着他去了。在洗手間,陳七郎解開褲子,半天才尿出來,尿完了,又上下左右地搖晃屁股數下。西方朔沒尿,就站在他外側靠近窗戶的地方,這窗戶可以打開,窗臺不高。
“小西,怕我自殺?逃跑?”陳七郎把東西塞到褲裆裏,然後撅了撅屁股抖動了兩下腿拉上拉鏈,既能防止被拉鏈夾到,又能順勢調整一下位置。弄完了,然後在屁股上擦了擦手。因為剛才上下甩動的時候,好像有幾滴殘餘的液體甩到了手上。
“哪有。”西方朔看他表演完了,才幽幽說了一句。
陳七郎想拍一下他的肩膀以示好,西方朔伸手擋在他的手腕上撥拉到了一邊,“你尿手上了。”
陳七郎尴尬地笑了笑,轉身去洗手。
“你們真懷疑是我殺了霍亥?”
“你有辦法排除懷疑嗎?陳董事長?”
陳七郎洗完手又洗臉,在鏡子裏看着西方朔,“小西,人不是我殺的,別說殺人,連犯法的事我都不會乾,我會自毀前途?”
“那你怎麽解釋和曹瓊慧的事?我說你怎麽請我去吃飯,原來就是為了在席間請王屯剛說媒啊,你故布疑陣,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我那是怕人說閑話!”
“你是怕露出狐貍尾巴!”
“小西,你一定要幫幫我,只要你肯幫我,你就是我的恩人,我會把你調到這裏,讓你當辦公室主任,你看怎樣?好賴也是個中層乾部,年薪加月薪,一年三十萬,多好?乾不乾?”
西方朔哈哈哈地笑了幾聲,這笑聲讓陳七郎毛骨悚然,“日後可以商量。”說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陸明還等着問話呢。
“你們會不會帶走我?”陳七郎小聲說。
“難說。來的時候匆忙,沒開逮捕令,不過,可以根據應急條款對你臨時采取應急措施。當然,得看你是不是說實話,能不能排除懷疑了。”
在接待室門口,陳七郎又站住,“今天的談話內容,你們會不會保密?”
“當然,有紀律的。”
“如果我說一件事,與公司有關,但是與案件無關,卻能排除對我的懷疑,那這件事你們能不能保密?”
“當然,有紀律的。”
西方朔說着,推開門,讓陳七郎先進去,自己随後,并關上了門。
陳七郎坐回到沙發上,緊張感緩和了不少。陸明看着他,等他說話。
“陸警官,霍亥的死跟我沒關系,1月13日晚上,我确實先去了公司,半夜裏的确出去了,天快亮的時候才回來。你們可以問門衛,只要查一查那天晚上誰值班,他們應該就會有印象。”
“公司每天進出那麽多人,時間這麽長了,當班的門衛恐怕很難想起那天晚上誰曾經進出過大門。”西方朔說,“我在保衛部,知道情況。廠裏曾經發生過盜竊的事,門衛很難想起來具體的車或者某一個人。”
“有攝像。”
“多長時間了?早覆蓋了,你糊塗了嗎?”西方朔雖然聲音不大,卻讓陳七郎十分尴尬。這個西方朔曾是自己的下屬,想當初自己想怎麽治他就怎麽治他,他還得像個哈巴狗一樣搖頭擺尾地向自己示好,現在突然變天了。他突然明白,如果有一個人你一直看不起,一直想治他,那麽你遲早會栽到這個人的手裏。你越是想讓誰不好過,他就一定會遲早有一天讓你大吃一驚。就像上籃,你越是攔着,越是阻擋,他就越能進,你不擋着,沒準就進不了。這些年,他給西方朔使過多少絆子恐怕自己也記不清了,抱着一種娛樂的心态玩弄着這個人的命運。他忘記在哪個場合曾經說過:我給你飯吃就有,不給你飯吃就沒有。現在想想,多幼稚,人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控不了,卻總是堅信能夠掌握別人的命運。
服務員又來倒水了,西方朔打量了兩眼,明顯與先前的那個不一樣,因為這個穿了紅色的旗袍,挽着發髻。先前那個只是穿着黑色裙子,白色襯衣。也許是同一個人,只是換了一套衣服。
西方朔說,“把壺放這裏吧,不用再來了。”服務員面帶微笑,輕輕應了一聲“好的”。西方朔接過水瓶,給陸明倒上,又給自己加滿。“你喝不?”他沖陳七郎比劃了一下。陳七郎連忙擺手,他身側扶手幾上的那杯茶還是服務員第一次來倒水的時候給他倒的,始終未曾動過,現在應該早涼透了。他口乾舌燥,但是實在沒心思喝茶。
“1月13日晚上,你曾去過順德物流廠,你跟曹瓊慧……見過面。”陸明的話,不僅把陳七郎吓了一跳,西方朔也吃驚不小。
西方朔本以為這是陸明用了一計詐他一詐,沒想到陳七郎沉默了一會兒,卻說,“是,我去過。”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