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兇相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十五章 兇相
高海島十分清楚高河島寄送照片的用意。兩人從小玩到大,他對高河島太了解了。高河島是那種耍起賴來連親爹都不認的主兒,他認準的事,會采取你永遠想不到的最無恥的方式乾成,總會讓人大吃一驚。
高海島不明白高河島怎麽就跟曹瓊慧搞到一起去。他雇高河島去殺她,卻讓他們在床上結成了聯盟。高河島寄送照片,就是赤裸裸的恐吓,如果你不給我錢,我就會把你雇我殺她老公的事告訴她,反正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的命永遠比我的值錢,不會跟我同歸于盡,是不是?
高河島不斷地來找高海島,今天說買房,後天說換車,再後來,乾脆說來弄點零花錢,要是不給,誰都別想好過。高海島的把柄在他手裏,不敢不給,只是每次只給多則五六百,少則三五十。高河島也不嫌少,拿錢就走。
高海島當然沒閑着。自打收到那兩張照片開始,他就開始動作了。只要守在順德物流廠門口,就不怕等不到高河島。沒幾天高海島就摸清楚了情況。高海島沒料到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
二月二十五日晚上,高河島又來了。高海島說,“我給你準備了二十萬,拿到這筆錢之後,你以後永遠不要再來了,斷絕來往,對誰都有好處。從此以後,互不乾涉。”高河島答應了他。
沒想到剛過兩天,二十七日晚上高河島又來敲門了。當時天已經快半夜了。打開門,看到高河島陰陽怪氣的臉,高海島差點瘋掉。
“你還來?”
高河島像回自己家一樣,直接推開他的胳膊就進來,往沙發上一坐,“哥,聽說,你今天參加了高層論壇,還上電視了。我開出租路過這裏,順便來看看你。”他向上翻着眼皮,有些不懷好意地看着堂哥。高海島一下子就被激怒了,一步沖過來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拎起來,“滾,滾出去!”
高海島把高河島推搡到門外,高河島說,“我去找曹美人去。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她任何事的,也不會花一分錢。”說完就走了。在高海島聽來,這句話就像一把匕首狠狠捅進了自己的心窩子。
高海島回到屋內,關上燈,看着窗外的漫天大霧,對面那棟只有十幾米的高樓的燈光竟被遮得僅剩零星的光暈。高河島的話一遍遍在他耳邊回響,“我去找曹美人去……不會花一分錢……”高海島從旅行包裏拿出一把多功能折疊刀,這把刀刀刃很尖,據說還是什麽很出名的進口軍刀。他把折疊刀放到口袋,穿上外套,戴了手套走了出去。好一個千載難逢的殺人夜。
外面霧氣很大,路燈在濃霧中看起來就像是懸浮在空中的一個個蛋黃。半夜的交通不堵,但視線很差,他花了一個半小時才到達順德物流的大院裏。這裏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輕車熟路往前走,便看到高河島的車仍然像以往那樣停在老地方。他把車往後倒了倒,濃霧會把它隐藏起來。
下車走到高河島的車旁,拉了一下車門,像往常一樣沒有鎖。高河島總是急匆匆下車,急匆匆繞到樓後,急匆匆敲玻璃,又急匆匆進入,最後急匆匆離開。他來找曹瓊慧總是這樣急匆匆,不鎖車大概可以節約不少時間。
高海島坐到後座,從褲兜裏掏出折疊刀,展開刀刃,放到大腿一旁的座位上。車外除了濃霧,什麽都看不見,但是人的聽覺卻變得非常靈敏。過度的安靜讓人的耳朵似有嗡嗡的幻覺。
淩晨一點半左右,濃霧深處響起一聲輕微的關門聲,然後高河島那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那種勞保鞋踩在冰凍地面上的“嘎登嘎登”的聲音,像是有一把錘子敲打着高海島的鼓膜。
高河島來到車旁,輕輕清了清嗓門,吐了一口吐沫,又左右晃動着屁股整理了一下腰帶,這才咔嚓一聲拉開車門,他坐進去的時候,車身搖晃了一下,并有輕微的咯吱聲。他關上車門,系上安全帶,這時似乎感覺到有什麽不對,也許是聞到了什麽氣味,他往後方偏了一下頭,高海島就在此時從後方用左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并往前探起身子,撅起屁股,好讓右手活動得更加高效。他右手抓着折疊刀,刀刃朝上,刀尖朝後,一陣亂捅。高海島感覺到此生從來沒有用過這麽大的勁,他以前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這麽大的力。高河島的厚厚的禦寒服在軍刀和力量的作用下竟薄如紙片,匕首刺入肌體和拔出的瞬間,高海島只是感覺像是推拉開了一個阻尼稍大點的抽屜而已。
疼痛及驚吓之下,高河島拼命反抗,但是安全帶限制了他的活動範圍,脖子又被死死勒在靠枕上,對方的左臉貼着自己的右臉,冷如水泥,他的左手已經沒有用途,本能地揮動右臂胡亂地阻擋。身上的劇痛迅速耗盡了他的力量,連叫喊的力氣也沒有了。車廂裏,只剩下一個随着揮舞匕首而發出的粗重呼吸聲,還有噗嗤噗嗤的聲音,那是刀具和脂肪的撞擊聲。
高河島逐漸變得迷迷糊糊,疼痛感逐漸遠去,那種感覺跟即将沉入睡眠的感覺很像。他感覺到對方松開了自己的脖子,一個什麽東西被用力從自己的右側腹部拔了出去。他聞到車廂裏彌漫着血腥味,感覺自己被一種熱乎乎粘稠液體包裹着,像是懸浮在暖融融的海水裏。
過了片刻,高河島感覺到車身晃動了一下,然後身體被什麽東西提了提,往旁邊移動了幾下。他聽到汽車發動的聲音,像是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又像近在耳邊的蠅蚊。
高海島駕着車,向一個水庫開去。那個水庫有點偏僻,但是并不遠。此刻的大霧更濃了,即便他對這一帶十分熟悉,也足開了一個小時。他從東邊的斜坡下了湖,在冰面上停了一下。四處安靜得有些可怕,深夜中的霧霾失去光照,竟然黑的可怕,像是懸浮擴散的墨汁。
高海島拽住高河島的衣領搖晃了兩下,堂弟還沒死,不過也差不多了,因為他的喉嚨裏發出奇怪的鳴叫,像是倒氣,但是高海島已經等不及了。他打開副駕駛的門,左手固定住高河島的身體,右手持刀,又捅了一陣,然後駕駛着車輛往湖心開去。也許是歐洲的犯罪電影看多了,那些乾了壞事的人,在得手後往往把車丢在湖裏。只是他大概沒想到現在湖面上已經結了很厚的冰,湖底沉屍的計劃怕是不能如願了。高海島告訴警方,當時他不知道為什麽要往湖心開,殺人後,他感覺自己已經不是自己了。
開了不多遠,冰面破了一個洞,前輪陷了進去。高海島吓一跳,在車裏呆坐了幾秒,熄了火,拉了手剎,才小心翼翼的下車。他查看了一下前輪,這裏的冰面應該被偷魚的鑿過,所以才會很薄。車頭還在緩緩下陷,在這種情況下,把一輛前驅車開出去是不可能的了。不過這樣也好,最好車輛能在此處沉到湖底。高海島想到這裏,便馬上離開了現場。
他打開手機導航,沿着冰面往南就是國道,這是一條離開這裏回家最近的路。走到國道時,他把沾滿血跡的手套和刀具塞進一個被水沖成的小洞裏 。
他步行走回到順德物流廠,找到自己的車。駕車回到家,已是淩晨四點半。上樓前,他在車內檢查了自己的衣物,黑色的外套盡管沾了血跡,但并不明顯。手上和臉上有噴濺的血點,他在車內用礦泉水洗了洗,又照了照鏡子,感覺看不出什麽異樣了,才下了車,乘坐電梯返回家中。
警方馬上帶他指認了現場,并在橋下找到了丢棄的刀具和手套。
“你作案時穿的衣服呢?”何雲龍問他。
“燒了,全是血,在家燒的。我出席活動用的衣服都有兩套,交給你們的那件是新的,從來沒穿過,只是款式顏色相同。”
案件算是偵破了。陸明和西方朔取證回來,監控錄像的內容與高海島的供述全能對上。
陸明說,“何局,是不是完事了?”
何雲龍說,“你還有事乾,帶嫌疑人去體檢,然後送到看守所去。記得手續要辦完整。”
陸明找到西方朔,西方朔老大不情願,“這活你一個人不就行了?我跟着去乾什麽?我忙着哩,還有事。”他還想着要查大字報的事。
“臨門一腳,不差這一哆嗦了,要是最後這一下你哆嗦得不漂亮,可就不劃算了。”陸明嬉笑着,知道他是發牢騷而已,“這高海島細皮嫩肉的,應該沒什麽毛病,會很快的。送到看守所你就走,該乾嘛乾嘛去。”
看看時間已經無多,兩人抓緊提了嫌疑人去了醫院。嫌疑人體檢的項目并不多。因為高海島是重案嫌疑人,所以醫院也格外重視,專門開了一條綠色通道,各種檢查不但很認真,監測結果出的也很快。陸明和西方朔從來到走,用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拿到了體檢報告。只是高海島全程帶着腳鐐和手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二·二八”兇殺案告破了。卻有了一個新的疑問,按高海島的供述,他雇傭堂弟高河島殺的是曹瓊慧,因為高河島聽錯了指示卻殺掉了霍亥,根據警方的勘驗,霍亥并非死于他殺。如果霍亥果真死于他殺,高河島是怎麽做到的呢?現在高河島已死,恐怕永遠不會有真相了。高海島告訴專案組,“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的,他從來沒說過。也許霍亥的死亡只是個巧合。如果他不是那麽貪得無厭,我也不會要了他的命,但殺了他我并不後悔。”
陸明說,“現在刑偵手段已遠非十幾年前可比了,嫌疑人想撒謊是非常困難的。”根據霍亥死亡現場的勘驗,并沒有任何他殺的痕跡。他認為高河島只是恰巧利用了這種巧合罷了,并借此向高海島勒索。霍亥死亡對高海島唯一的影響是增加了他一樁未遂犯罪,最後會與謀殺高河島案合并審理,合并定罪量刑。按現行《刑法》,如果沒有意外,高海島被判死刑的可能性将是百分之百。
但是西方朔并不這麽認為霍亥死于自殺,他堅信不僅是一起謀殺,而且兇手就是高河島。他想起案發前與高河島的交通事故,想起次日清晨在案發現場看到高河島的車,現在再加上高海島的供述,他沒有理由不相信。他的困惑是,高河島是怎麽做到的?案發現場的雪地上根本沒有他的腳印,在廠房內警方也沒有發現其他人的指紋痕跡。更讓他疑惑的是,霍亥怎麽可能沒有任何反抗呢?還會在死前心平氣和地抽上幾支煙?
西方朔想不明白,現在一切已死無對證,霍亥到底是怎麽死的,恐怕會永遠成為一樁無頭懸案了。對高海島的審訊還會有好幾次,對淺水分局來說這不過是小兒科的掃尾工作,已不需要很多人參與。審訊完結,确認無誤,移交給檢察院公訴,公安的工作就算完了。
西方朔還想不明白,高海島殺曹瓊慧的犯罪動機。他查閱了審訊筆錄,但是高海島交待的并不多。大意只是說多年前曾和這個女人有過戀愛關系,後來被她甩了,便認為她玩弄了他的感情,于是才心生殺意。因戀愛分手導致殺人并不鮮見,但一般都是一時沖動,很少有這樣過了好幾年才又想起來謀殺的。這其中一定有其他因素介入,觸發了高海島的殺人惡意。這個因素是什麽呢?
西方朔想了兩天也沒想明白,倒是想得腦袋生疼,大字報的事也抛到腦後去了。馬素說,“你就是個協警,工資是淺水發的,公司的事你不乾了?”
西方朔說,“這個案子裏面有疑點,我得查查。”
西方朔背着馬素給曹瓊慧打了個電話,問她什麽時候有時間,曹瓊慧有些吃驚,問他有什麽事。西方朔說,“高海島的案子把你扯進來了,有些事我想請教請教你。”
曹瓊慧說,“那個警察昨天已經找我談過了,相關情況我都說了。”
“你不懂。他們來是公事,我來可是私交。”西方朔明白曹瓊慧說的“那個警察”除了陸明不會有誰,心裏嘀咕,這家夥怎麽沒叫上自己呢。
兩人約了時間,西方朔說,“去你家吧,其他地方人多眼雜,不知道的還以為有什麽事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曹瓊慧答應了。
放下電話,曹瓊慧心裏七上八下。陸明來找她只是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沒幾分鐘就走了。主要就是求證了一下她以前跟高海島是不是有過戀愛關系,別的倒是沒問。現在西方朔又來,到底是什麽問題能讓他打着“私交”的旗號來呢?不會是想來占便宜吧?她剛這樣想,便馬上打消了念頭,西方朔這家夥,是無論如何不會有這種想法的。至于為什麽,她說不明白。她很早就認識西方朔,那時候他還在煉鐵廠。在她眼裏,他不過是個單純得像個孩子一樣而已。但是現在,幾年沒聯系,她覺得他變化挺大。什麽地方變了,她說不明白,只是隐隐的讓自己心裏發怵。他跟她說話的時候,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一切。單純的人一旦認真起來都會變得可怕,所以西方朔絕非是個簡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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