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勘驗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章 勘驗
西方朔沖進廠房,西側空地上方垂着一個人,一動不動地挂在電葫蘆的吊鈎上。廠房頂部的一圈玻璃窗非常刺眼,那懸在半空裏的人阻擋了光線,成為一個看不清臉孔的黑色雕塑。
西方朔回頭喊,“過來幫忙!”話音未落便已沖到那人身旁,伸出雙臂牢牢抱住他的雙腿使勁往上托,也許還會有救。
女人沖了進來,凄厲地大喊了一聲,“不——”
胖子跑到西方朔跟前,順手拉過從上方懸下來的電纜,那是電葫蘆的操作線,一端是操作手柄,上面一排紅色的按鈕。他按動按鈕,試圖将吊鈎放下來,但是電葫蘆絲毫沒有反應。
女人站在那裏癡癡呆呆地看着她的老公,聽到胖子喊“沒電”才反應過來,然後慌忙往裏跑。廠房西側有一間小屋,是被隔離出來的配電室。西方朔看她跑進去,随後聽到“咔嚓”一聲空氣開關合上的聲音。那胖子再按動操作手柄上的按鈕,電葫蘆發出嗡嗡的聲響,吊鈎緩緩下落。
西方朔将上吊的男子平放在地,伸手往男子的鼻子下探了探,已沒有呼吸,他又俯身貼在男子的胸口聽了聽,沒有心跳。西方朔馬上跪在男子身側開始做心髒複蘇和人工呼吸。他感覺到男子的臉已冰涼,嘴巴已經掰不開,怕是已死得乾淨,現在所做的一切都不過徒勞。一刻鐘以後,他滿頭大汗地從地上站起來,掏出手機打了一通電話。
幾分鐘後,便聽到南邊公路上傳來警笛聲。四五輛警車呼嘯而至。公安分局局長、保衛部部長何雲龍帶着刑偵大隊的一乾人馬風風火火地趕到。同行的還有保衛部治安科的人。
汽修廠房的大門已打開,屍體躺在地上,西方朔讓大家站在門外等,以免破壞了現場。雖然他确定是自殺無疑,但在警方到來之前,他不敢再挪動屍體,也不敢動廠房裏的任何東西。
現場勘察并不複雜。
廠房有六米高左右,牆體為鋼筋混凝土結構。靠近房頂處倒是有一圈窗戶可以采光,但距地面很高,且全部封死,也沒有任何損壞。也就是說,廠房一旦反鎖,就不可能有人能夠進入。刑偵中隊長陸明對此深信不疑,剛才他爬上電葫蘆的橫梁,幾乎是臉貼着玻璃逐一檢查的。
死者脖子處為一鮮紅色絲巾,纏了兩圈,然後系在一根尼龍繩上,尼龍繩挂在吊鈎上。通過索溝痕跡分析,可以排除被人勒死後又挂在吊鈎上的可能性。死者穿了一件新大衣,衣服整齊,現場無打鬥痕跡。并且,死者在死前應該有過長時間的猶豫,地上扔了好幾枚煙蒂,香煙品牌與從死者口袋裏的一致。煙蒂已被帶回化驗,是不是死者吸扔掉的,會很快得到确認。
廠房外院子裏的腳印雖然已被破壞,但有幾處還是可以辨認出與死者所穿的皮靴一致,且由于死者有中過風步履不穩,左腿邁步稍大,右腿邁步稍小。西方朔确認,他抵達現場的時候,仔細觀察過那一串腳印,從院牆的大門處進入,有來無回。雪地上的車轍印也與廠房內的輪椅車輪符合。
死者的輪椅中放着一個旅行箱,裏面裝着死者幼年至今的所有照片,陸明推測可能是死者在自殺前仔細回顧了自己的一生。另外,那條牽狗的繩子已從狗身上解了下來扔在地上,脖套挂在地上的一個橛子上。警方推測死者在臨死前想把狗放走,因為曹瓊慧說,她并不喜歡養狗,兩口子因為這事經常鬧不愉快。廠房地面有些淩亂,牆根處堆放着一排蛇皮袋子,不知裏面裝了什麽。死者身下的地面,淩亂地扔着一些二十厘米長兩端帶鈎的鐵鈎,狀如書釘,可能是用來固定牆壁裂縫用的。
那一架人字梯倒在一旁,上面還殘存着蹬踏時留下的新泥和冰渣。
廠房大門的反鎖裝置為淺水鋼廠倉庫中常見的“落地杠”,一根鐵棍豎着插在門上,上下能活動,在門關到位的地面上,預留有一個洞,門關好時鐵棍便會在重力的作用下自動落到洞裏,從而将門關死。只是廠房門很少用這樣的“落地杠”進行反鎖,因為一旦不小心把人關在外面,任由神仙也進不去。曹瓊慧的解釋是,以前這廠房曾被用來儲存合金,是煉鋼用的,非常貴重,晚上有人睡在裏面看守,為了防止打劫,才安裝了這樣的裝置。改為汽修廠後,那鐵棍就被拿了下來。
幾人正在分析,殡儀館的車來了。等屍體被擡走,何雲龍沖陸明和西方朔擺了一下手,三人走出門外,何雲龍回頭看了一眼廠房裏的曹瓊慧,沖陸明微微仰了一下下巴,“說說。”
陸明伸出舌頭掃了一下下嘴唇,“說什麽呀,三個痕跡專家都沒發現他殺痕跡,法醫也沒說什麽,我也沒看出個一二三。另外沒有證人,現場唯一的活物就是一條狗。所以應該是自殺。”
“就這樣?”何雲龍微微瞪了一下眼,有些不滿意。
“外面雪地上只有一行有來無回的腳印,死者是獨自進入了廠房。除了這一行腳印,就是他老婆尋找他時留下的一去一回兩行腳印。如果是兇殺,他老婆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反過來說,只要能排除她……”陸明輕微擡手向廠房指了一下,“就能排除他殺。”
保衛部治安科的一名隊員在雪地上走了幾米,然後又踩着原來的腳印倒退着走回來,盯着這一串腳印呆呆地看。
“別想了,那是不可能的。”西方朔說。他說的不可能,指的是兇手作案後沿着自己的腳印回去,這樣在雪地上就只有一行腳印。“這樣的操作是不可能實現的,你是不是推理小說看多了?”
陸明對西方朔說,“現場勘查的情況你要保密,回去不要跟部裏的人亂說,是不是自殺,現在還沒有定論。”然後轉向何雲龍,“何局,要不要詳細問問她?”
幾人返回廠房內,曹瓊慧正蹲在地上看着跟前的那條小狗發呆。看到何雲龍等人進來,慌忙站起來,眼神中有一絲捉摸不透的慌亂。
“方便的話,去你家看看。就住在這裏吧?”陸明說。
曹瓊慧點頭,“那邊有棟閑置的小樓,我們暫時住在那裏。”說着,便在前面帶路。
廠房圍牆的南門和側門外早已拉起了封鎖線,周圍聚集了一些人。當警車鳴着警笛到來時,附近的一些人便開始逐漸聚集在這裏。還好這裏是一片與外界相對隔離的場地,如果在生活區,還不知道會有多少人來看熱鬧。
曹瓊慧居住的那棟小樓在整片場地的東北角位置,距離廠房只有幾十米遠,用不着再開車。
那棟二層樓房看起來并不比汽修廠房新,樓前空地的積雪沒人掃過,被人踩來踩去之後,變得黑乎乎白花花的一片狼藉。雪地上有汽車輪胎留下的痕跡。
幾人走到樓下,陸明說,“剛才時間很緊,有人圍觀,怕一些痕跡被破壞,所以我們的隊員對這裏也進行了檢查。”他是說給曹瓊慧的。
曹瓊慧面無表情,輕聲說,“沒關系的。”
進入樓內,一樓是起居,二樓沒有用,當做了雜貨間。這樓原本是辦公樓,經過簡單的改造,一樓改成了起居室的樣子。
室內的陳設雖新,但并不高檔,沙發是鐵藝的,茶幾是玻璃的,卧室裏的床和櫃子是板式的。卧室有些淩亂,被褥都沒有疊。廚房的水池子裏堆放着沒來及刷的餐具。
幾人在沙發上坐下,曹瓊慧倒了幾杯水。
陸明看了一眼何雲龍,對曹瓊慧說,“你老公多大?”
這個問題也是西方朔一直想問的,由于上級領導在,沒自己說話的份兒,一直沒敢吱聲。的确,那死者的年齡看起來比曹瓊慧大不少。
曹瓊慧的臉上閃過一絲紅暈,停頓了幾秒才說,“他43……”
“家裏還有什麽人?你們有沒有孩子?”
曹瓊慧有點不情願回答這個問題,輕輕長噓一口氣,“我們去年才結婚,他是二婚。他跟前妻倒是有個兒子,今年16歲。我跟他還沒有孩子。”
何雲龍看着她的眼睛,“你是什麽時候發現你老公不見的?在這之前你在哪裏?”
“你們該不是懷疑我殺了他吧?”女人苦笑了一下。她把脖子裏的圍脖往胸前的衣襟裏掖了掖,想了想,似乎是在整理思路,“我從北京回來就發現他不見了……”
幾人同時一怔,感覺有點奇怪。
女人站起來,把身後靠在牆上的一個旅行箱拉過來打開,拿出來一個塑料袋,又從塑料袋裏抽出來一疊東西,是病歷和各種診斷材料,又從口袋裏掏出兩張去北京的往返火車票。
據曹瓊慧說,今天早上5點,她起床做了早餐,兩人吃完飯後,霍亥又返回到床上繼續睡覺,她則打車去了火車站。霍亥自從幾個月前中過風之後,雖然恢複得還算不錯,但是睡眠一直不好,入睡非常困難,并且容易醒,不得不借助安眠藥。
她用打車軟件約了一輛車,大概在5點40分左右坐上了出租車,7點08分坐上去北京的火車,約9點到達北京協和醫院。她挂了心腦血管科的專家號,帶着霍亥的全部病歷檔案,主要目的就是想了解霍亥的病能不能好,他們剛結婚不久,還想要個孩子。接診的醫生叫郝吉友,是一個資深的心腦血管病專家。
為霍亥看完病之後,中午12點05分坐上返程的動車,約3點到家,發現霍亥不在。以後的事,警察都已經知道了。
何雲龍和陸明看了看她的車票和醫院的診斷意見,要驗證她是不是撒謊很容易。如果她說的是真的,也就是說霍亥死亡時她不可能在現場。根據死者體溫下降情況粗略推斷霍亥死亡的時間最晚也要在警方進入現場之前的四個小時。而這個時間她最多還在火車上,甚至還沒有離開北京的醫院,根本不可能在這個地方出現。
這麽說,現場唯一的可疑兩串腳印,也就是曹瓊慧進出過現場的證據已沒有任何意義。換句話說,霍亥死于自殺無異。
問題是,他自殺的動機是什麽呢?陸明問曹瓊慧,“你老公在最近幾天有沒有異常的表現?或者說過什麽?他有沒有受到什麽打擊之類?”
“你是說,他有沒有表現出自殺傾向?”曹瓊慧望着窗外,伴随着空氣中傳來一陣麻雀的叫聲,窗外樹上的雪花正撲撲簌簌下落。“他中風後,心情一直很糟糕,但是治療還是非常積極的。要說厭世,我還沒發現他有這方面的傾向。也許是我太粗心了,都怪我,我應該想到的。”
“你們認識多長時間了?”西方朔問。
“三年左右……”曹瓊慧的聲音變得很低。跟一個有婦之夫有染畢竟不是很光彩的事,一旦說起這個話題,她就想趕緊結束這場談話。
“那個時候,他跟前妻還沒有離婚?”
“是的。”曹瓊慧微微點頭,有些不自然地咬緊了下唇,停頓了片刻,忽然擡起頭,“她叫蔔阜欣,在燒結廠上班,精神不是很正常。他們的孩子叫霍寅。”
陸明擺擺手,打斷她,“你老公還有其他親人嗎?”
“他有個哥哥叫霍子水,這個廠子就是他的,前幾年做生意發了財,後來因為倒賣礦粉摻假被人發現,到現在還在蹲大牢。”
何雲龍見再聊下去也不會再有什麽價值,便站起來,“今天就這樣吧。”他們兩個也站起身準備離開。
“那個……”曹瓊慧欲言又止,十分關切地問,“這是不是一個刑事案?我是說,他是不是他殺?”
何雲龍走出門才回頭說,“應該是自殺,但這只是一個初步判斷。”說完便自顧去了,邊和陸明說着什麽。
西方朔腳步遲疑,朝屋內看了一眼,很随意地說了一句,“對了,你們早餐吃的什麽?”
曹瓊慧的目光微微往旁邊轉了一下,又馬上回到西方朔臉上,“這……有什麽關系?雞蛋餅,饅頭和小米粥……還有火腿腸。就這些了。”
西方朔點了點頭,“哦”了一聲,便緊跑了幾步跟上何雲龍和陸明。
曹瓊慧向着警察離去的方向走了幾步,看着三個雪地上的背影,用力裹緊身上的黑色大衣。北風更大了些,不知道是廠房某處的一個空洞還是高空的高壓線,讓風吹出尖銳的聲音,在這荒蕪空曠的場地裏聽起來像是鬼哭狼嚎。曹瓊慧矗立在雪地裏,直到頭頂有雪花飄落,才想起來今晚上自己不能在這裏住了。她慌忙反身回到房中拿了錢包,又匆匆忙忙地離開。她今晚要找家酒店。她走得那樣匆忙,以至于連門都沒有來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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