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側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三十章 側擊
三鋼國際一流對标部朱有标部長好長時間沒露過面了,就連二季度經營大會也沒有參加。在對标部的席簽後就坐的,換成了一張陌生的臉孔。那些嗅覺靈敏的人就開始議論,朱有标可能出事了。事情往往就是這樣,開始是小風亂吹,然後有人說可能要下雨,後來便果真下了雨。
朱有标到底是出事了,沒幾天,三鋼就任命了新的對标部部長。朱有标因為插手人事收了不少錢,事發被抓了。
朱有标對三鋼的影響基本可以忽略。這幾年,對标來對标去,也沒對出個豆豆。但是他出事卻給西方朔帶來了麻煩。三鋼要舉一反三,對公司所有崗位進行系統優化,堅決肅清朱有标式的流毒,所以提出一個口號“讓能乾事的上,乾不成事的讓,無事乾的消崗”。所謂“消崗”,就是取消這個崗位,甚至部門。比如國際一流對标部據說馬上就要取消,部門人員合并分流到其他地方。淺水宣傳部專門撰寫了一篇熱情洋溢的文章,刊登在內部小報的頭版頭條的顯眼位置,标題是“精簡崗位,輕裝上陣,開足馬力争一流;人事改革,機關先行,乾事創業當先鋒”。
趙書封開完會回來,把西方朔叫到辦公室。西方朔看他臉色十分難看,便沒說話。趙書封先是泡茶,泡完了,又侍弄了一會窗臺上的幾盆花,仙人掌、仙人球,還有叫不出名的,都帶刺,除了樣子不同,顏色和刺都差不多,就像是一群大小不一的野豬和刺猬圈在了一起。
“你看我清閑不?”趙書封從抽屜裏拿出一盒煙,他自己不抽,是給西方朔的。西方朔略微琢磨了一下,就揣口袋裏了,只是不知道他問的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不知道怎麽接茬。
“告訴你也不怕,反正我快退休了。”他哼了一聲,“這麽多年來,我一直都這麽閑,從科員、科長一步步走到現在,領導還特待見,每年都是先進。為什麽?”
西方朔知道他要給自己上課,便說,“趙部長您是大智慧,我哪能看透。輕輕松松完成任務還能步步高升,我累死累活還整天提心吊膽,這就是差別。”
“你在淺水工作年頭也不少了,腦子一點都不開竅啊。”
“全憑領導照顧才能有今天。”西方朔說這句話是由衷的,他對趙書封是有感激之情的。
“我跟你說,我是照顧不了你了。”趙書封說着指了一下房頂,“上頭的意思。”
“什麽情況?上頭又有人想讓我下崗?陳七郎回來了?”
“別胡說。跟陳總有什麽關系?!都是那個朱有标引起來的火,小廟能放過這麽好的機會?整個三鋼要進行精兵簡政,特別是簡化機關編制,該合并合并,該撤銷撤銷,有些崗位以後就沒有了,甚至有些部門也要整建制撤銷。比如生産部,都不生産了,還要這部門乾嘛?”
“跟我有什麽關系?”
“現在公司裏的資産該賣的都賣了,能偷的也都讓工人偷光了,所以,剛才領導在會上說,以後不需要資産保衛了,相關崗位以後也可以撤銷了。”
西方朔腦子嗡嗡了兩下,真是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那我乾嘛去?下崗?”
“下不下崗看你的本事。”
“讓我下崗可是違法的。”他說完這句話就感覺跟沒說一樣,果然,趙書封哼了一聲,“根據公司實際經營需要,調整你的工作崗位,我保證出不了一個月你就會自動離職。”他說這個是真的,又不是沒有先例。
趙書封看西方朔十分沮喪,有些不忍,嘆口氣說,“大河有水小河滿,大河無水小河乾,個人利益還得服從集體利益,不要說閑話,不要牢騷,要高高興興的,以後有機會,公司還是會考慮的。”
西方朔苦笑一下,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點了幾下頭,喪氣地說,“我高興,公司只要發展好了比什麽都強。要以廠為家嘛……”他頭也沒擡,又嘲諷似的說了一句,“好,聽領導的話,有飯吃。”
“我還以為你挺有骨氣呢,你怎麽就不說大不了不乾了,甚至現在馬上拎包走人,那樣我至少還能高看你一眼。”
“你給我養家啊?我孩子上幼兒園,喝西北風去?再說,我還沒準備好。”
“準備個屁。關鍵時候還得我!要不要聽聽?”趙書封端起杯子,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葉,喝了一口,“嗯,這茶葉就是不錯……”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包,“別人給的,就兩斤,給你一包,這是半斤裝的。”
“什麽主意?”西方朔高興不起來,他突然厭倦了這種隔三差五的改革,一會是人事,一會是機構,每次他都要躺在案板上過一遍刀,這種羞辱感讓他十分不爽,不過要是說拎包走人,他現在還真沒底氣,沒準備好。其實要做什麽準備,他心裏沒數。所以他知道自己就是個窩囊廢,也就活該受這些氣。
趙書封攬住他的肩膀,兩人坐到沙發上。“我先跟你說明白,免得你将來怨我。這個主意成功率只有一半,要麽起好作用,要麽就是壞作用。”
“壞作用能壞到什麽地步?”
“也許會讓領導非常不高興,讓你立即滾蛋。”趙書封看着西方朔,“我也是在利用政策的漏洞,你出去可千萬不要說是我給你出的主意,不然我就晚節不保了。”
“我又不是辦公室裏的老娘們兒,整天唠叨長唠叨短的,唯恐天下一日不亂。”
趙書封往門口看了一眼,小聲說,“三鋼的工作原則是,能乾的要提拔,不能乾的要讓位,這是要讓領導乾部能上能下,提拔一批能力強,有責任心的年輕乾部,同時罷免一批歲數大的,能力差的。但是,這些都是虛的,不過是又一次從三鋼內部肅清淺水人的手段。前面這兩條跟你沒關系,第三條可是撤崗,你的崗是禿子頭上的虱子……”
西方朔安靜地聽,趙書封接下來的才是重點,“撤銷崗位的前提是客觀情況發生變化,已沒有具體事務可乾,對不對?你這樣,在公司下文之前,去找分管領導,主動總比被動好……”
“我這個科除了資産保衛,還有刑事協助職能哩。”
“刑事協助算個屁。公司就是想借這件事取消以後從事刑事協助的人員,公司是盈利性法人,種別人的田,荒自己的地,你覺得合理嗎?”
“那……您這個主意我可猜不透了。”
“投其所好,以退為進,在當前形勢下,如此顧全大局,犧牲小我,保全大家,沒準公司領導一高興,不但不會撤銷你的崗位,還會提拔重用,還會在全公司樹個典型哩,你說對不對?”趙書封笑了笑。西方朔看不明白趙書封這笑是何意,感覺有些怪怪的。
西方朔點了點頭,“明白了。”說這話的時候,他突然感覺工作之無趣,有一種萬念俱灰的感覺。想當初剛工作時,意氣風發,想乾一番事業。幾年下來,現在還不是被磨成了一個小市儈?反正現在光腳不怕穿鞋的,這麽一想,竟生出一絲浩氣來。死馬當活馬醫吧,大不了拎包走人。他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多少次在心裏産生這樣的念想了。
秦若發靠在椅背上看着桌子上的一個排球大的水晶球發呆,上個月他找了一個風水師,據說那老道擅長辦公室風水。老道在他辦公室用羅盤度了幾下,說現在整棟樓的運數已盡,你這辦公室風水就算調到最好,也沒什麽意思了。秦若發說大河無水小河乾,這道理我懂,你給我去去小人,可能的話,我還想再往上爬一爬。老道笑了笑,就賣給他一個水晶球,收了他三萬塊錢。老道說這法器能增強氣場,避小人更不在話下。如今一個月過去了,也沒見自己的氣場強到哪裏去,那個陳七郎還不是照樣在日東鋼廠好好的?
這兩天,他突然想,西方朔和陳七郎會不會是一夥的?西方朔畢竟是在他手底下乾過,可能跟他更近。如果他倆是一夥的,那陳七郎肯定知道自己想整他了。這麽不光彩的事,遲早要弄得滿城風雨,別人一定會說我秦若發是一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他一這樣想,便有些惱羞成怒,感覺自己赤身裸體地在衆人面前跑了一圈。西方朔和陳七郎一定偷偷在某個小飯店喝過酒,邊喝便嘲笑自己。秦若發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感覺燒燥得慌。
最好的辦法就是把西方朔整跑,一是眼不見心不煩,二是他現在已經沒什麽價值了,正好借三鋼的改革,拿他當炮灰。當然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如果他跟陳七郎是一夥的,那正好讓他們明白明白自己不是個白癡,通過整掉西方朔,起到敲山震虎的作用。當然了,如果在這之前能夠确定西方朔跟陳七郎不是一夥的最好,起碼還能挽救一下自己的自尊心。
他正思前想後的時候,西方朔來了。這家夥一定聽到什麽了風聲,來求自己辦事的吧。不管他說什麽,我都不能動心,不能因為一個人影響到大局。秦若發這樣想。
秦若發沒想到西方朔并不是來求情的。
西方朔說,“秦總,很長時間沒來看您了,今天來向您彙報一下工作。”
秦若發客氣地笑了笑,“可別這麽說,給我彙報什麽,保衛部有領導的嘛。”
“這項工作只能向您彙報,前有頭,後有尾,我得一竿子插到底,受您指示,只能向您彙報。”
秦若發“哦”了一聲,便明白了十之八九,一定是大字報的事。“怎麽,你找到證據了?”
“證據倒還沒有找到。我現在正在秘密走訪群衆,生活區這麽多人,總會有人看到。不過,還需要點時間。”
“這事就這樣吧,過去的不提了。嚴格說來,事情本身并沒那麽嚴重。”秦若發說着,蹬了一下腿,屁股推着轉椅往後挪了挪,轉椅的輪子發出一聲輕微的響聲。他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
“秦總,您這樣做非常英明,這體現了領導的胸懷。”西方朔把沙發上的屁股往前挪了挪,直了直脊背,“我今天來是要彙報其他事,所以就把這件事正好捎帶上了,您很忙,總不能一件事就來一次。”
“還有其他事?”
“是關于一場謀殺案!”
秦若發有些感興趣了,但他的表情并沒有什麽變化,語氣冷淡,在西方朔看來,秦若發對自己接下來要說的事并不怎麽關心。
西方朔看了他一眼,秦若發不說話,那就是在等自己接着說。
“您還記得霍亥自殺一事吧?”
“這事我知道,他已經不是公司職工了,跟咱們沒任何關系。不過他老婆在淺水上班。這件事不算大事,後面的謀殺案才是大事,那人叫……高河島,焦化廠的。操,殺他的是自己的堂哥。這件事倒是鬧得沸沸揚揚。”
“霍亥也許并不是自殺……”
聽西方朔這麽說,秦若發笑了,淡淡地說,“管他是不是自殺,跟公司又沒什麽關系。”
“秦總,這件事恐怕跟公司關系很大,因為影響到一位高層領導,我就是來向您彙報這件事的。”
“是嗎?話可不能亂說。跟哪個高層有關?”
“秦總,這我現在還不能說,證據還不充分。”西方朔說着,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好的紙,咔咔嚓嚓展開,遞給秦若發,“分局那邊想讓我協助他們……”
秦若發滿眼狐疑,接過介紹信,自語說,“保衛部和分局合署辦公,打個電話不就行了,怎麽還要介紹信。”介紹信上只一句話:因工作需要,貴單位保衛部刑事協助科長西方朔需參與一項偵查工作,請提供必要的工作便利。落款是“淺水公安分局刑偵大隊”,還蓋了一個大紅章。
秦若發把介紹信還給西方朔,感覺十分蹊跷,這算哪門子的介紹信?他抓起電話給分局局長何雲龍打電話,“何部長,西方朔的介紹信怎麽回事?”何雲龍是保衛部的挂名部長,秦若發既然稱他為“部長”,言外之意就是過問的是內部的事,這事不需要介紹信。
何雲龍笑說,“哦,忘了向您彙報了秦總,是這樣,我們最近有一樁蹊跷的案子,需要他幫忙。”
“他是刑事協助科的,幫忙是正當嘛,開什麽介紹信?再說,他是我淺水的人,公安分局雖然與保衛部合署辦公,畢竟從道理上講是兩個單位,你向我單位介紹我的人?這算什麽事?”
何雲龍也不急,“秦總,怪我們考慮事情不周全。反正事情就是這麽個情況,懇請秦總支持分局的工作。”
“什麽案子啊把介紹信都能搞出來?”
“現在還在保密階段,正是因為特殊,才想出來這麽個主意。考慮到這案子将來可能産生的影響,您也不要聲張。”
“何雲龍你長本事了。”秦若發說了這麽一句就挂了。秦若發知道,他現在不能把何雲龍怎麽着,人家現在的編制根本不在淺水,可不是多少年以前還沒成立淺水分局在保衛部當科長的時候了。
放下電話,秦若發左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掌扶着額頭,像是思考什麽,半天似才想起屋裏還坐着一個人,便頭也沒擡,只是手掌離開額頭,“好了,你走吧。”說着,往外擺了兩下手。
西方朔站起來,出門前瞥了他一眼,秦若發無精打采,像是突然受到什麽打擊一樣喪失了士氣,一下子沮喪下去。
西方朔并沒有按趙書封的主意辦。趙書封的意思是,讓他主動向秦若發表态,服從大局,聽從安排,哪怕是下崗。這一着實在危險,并且失敗的可能性太大,所以性價比不高。再說,他在董事辦的時候,不就是顧全大局沒保住科長的位置?事後某個領導說,本來還想升你哩,可你放棄科長位置,能怪誰?言外之意就是你自找的。
既然不按趙書封的辦,他必須要有自己的方案。所以他找到陸明,表示了兩個意思:第一,他個人認為霍亥存在被害的可能性,盡管從現場勘驗方面無任何破綻。第二,他現在的調查有進展,不能功虧一篑。即便不能調查出個一二三,但只要能找到霍亥是他殺的證據,能立案偵查就算贏了。
陸明說,“你這兩個意思我明白,不然也不會給你那些東西。”他說的“那些東西”是關于曹瓊慧的基本材料。“你的兩個意思表達完了,現在該說你的要求了。”
西方朔不好意思地“嘿嘿”了兩聲,便說要開一封介紹信的事。陸明說,“讓分局領導打個電話不就完事?”
西方朔拍了拍腦袋,“操他乎的。那不成了半公半私?不是讓何局長欠人家一個人情?淺水那幫人,你可千萬別欠他們人情,不然他們會讓你還一輩子債,讓你感恩。”
西方朔拿出來一張紙,介紹信我都寫好了,你到分局辦公室給我蓋個章,這事就成了。
陸明哼哼了兩聲,悄聲說,“這事過去之後,找個正經點的公司吧,跟一群孩子們在一起,真沒什麽意思。”
西方朔沒接茬,一把拉住他,沖他手裏的介紹信努了一下嘴,“這事你得給何局說一聲,千萬別忘了。”
“還用你說!”
看着他的背影,西方朔有些悵然若失,我這算不算假公濟私?表面上為了公家,實際上還不是為了自己的飯碗?
西方朔找過秦若發後的第二天上午,馬素給他打電話,問他中午回不回家吃飯,語氣聽起來怪怪的,不怎麽友好。西方朔中午很少回家吃飯,馬素也從來不打電話問,今天怎麽會突然關心起自己來?
西方朔問,“怎麽,有事啊?”
馬素沒好氣地說了句“沒事,”後面卻來了一句,“能有啥事啊,就你那點花花腸子,讓你有事你都不敢,是不是?”
西方朔正想問,“我能有啥事……”那邊就挂了電話。搞得西方朔一頭霧水。這肯定是有事了,卻不知道是什麽事。馬素問他中午是否回家,那就是要讓他中午回家。是什麽事這麽急不能等到晚上說呢?西方朔心裏直犯嘀咕,老丈人那邊一直也挺好的,我爹那邊最近也沒通過電話,所以無論如何都不大可能是家裏的事。
離下班還有十分鐘,西方朔就溜了,心急火燎地趕到家。西邊亮中午在幼兒園不回來,只有馬素在家。一進門,馬素抱着肩膀站在門口,一副準備好乾仗的架勢。
“媳婦,我回來了。”西方朔脫了鞋,到衛生間洗了手,準備吃飯。可他出來朝飯桌子上看了一眼,什麽也沒有。
“你還真有心吃飯?”馬素說,“你這心得多大呀?!”
西方朔眨巴着眼,“馬素,有點不對啊。啥事啊?我怎麽覺得,你想打仗?”
馬素“哼”了一聲,指了一下鞋櫃,上面放着幾張倒扣着放的照片。西方朔過去拿過來一看,倒吸了一口涼氣,前幾天那個黃昏,自己去曹瓊慧家的時候竟然被人偷拍了。拍照的人應該用的是200mm長焦鏡頭,有一張照片抓拍的是自己和曹瓊慧的臉,兩人對視,面帶微笑。拍照人的水平就是高,因為照片上的自己,眼神看起來有些含情脈脈,或者,是色眯眯的。曹瓊慧也有同樣的表情。西方朔心想,這恐怕說不清了。
“你還挺有能耐,剛升上科長,就有本事去勾搭人了!”
“哪來的?”西方朔把照片扔回鞋櫃上。“這事說起來挺簡單,早就跟你彙報過了,我不是想寫個故事麽?就這回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是?畫畫不還得采風麽?寫故事不也得采訪?”
“鬼!”馬素把他堵在那裏,他進也不是,走也不是。“你就是為哪天事情敗露了做的鋪墊吧。搞票據的叫背書,寫小說的叫伏筆。我說的對不對?偷人就偷人,說得那麽高雅,還采風、采訪,到一個老娘們床上采什麽風?”
“馬素!”西方朔壓低聲音,“別吵吵,讓鄰居聽見了。”
“你還要臉啊?”馬素去廚房,從他身旁擠過去,用了點勁,把西方朔頂了一個趔趄。
馬素端出來一盤子炒面,原來早就做好藏櫃子裏了。
“過來吃,吃飽有了力氣再從頭到尾說說,說不清就別去上班了。”
西方朔現在哪裏還有心吃飯,想不明白這種照片到底是誰照的,為什麽照這樣的照片。他坐到飯桌前,馬素就坐在他對面,托着下巴直愣愣地看着他,看得他直發毛。
“馬素,我怎麽覺得這炒面是……鴻門宴?”
“吃吧,沒準一會兒就是斷頭飯。”
西方朔抄起筷子,夾了一根面條咬在嘴裏,一點點往裏吸溜。吃完一根,餘光掃了一眼馬素,她還是那樣看着他,沒準是在醞釀火力。西方朔把盤子往跟前拽了拽,大口地吃起來。心想,要鎮定,不能慌張,越是慌就越像有鬼。
吃完了炒面,馬素收拾了桌子,破天荒地給他端了一杯水。“你跟那女的,到底有沒有事兒?”
西方朔苦笑了一下,“我有幾把刷子你還不知道?沒事兒!能有什麽事兒?我想有事,就長這個熊樣,除了你瞎了眼當我是個寶,誰拿我當回事?”
“信你。”馬素說,“這件事就完了,說下一件。”
“還有?”
“拍照的人是誰?為什麽要把照片給我。按說,給你們領導才好。對了,你們淺水人不是喜歡貼大字報嗎,那樣不是更好,分分鐘就能搞臭你。”
剛才光想着怎麽應付馬素了,還沒顧上想這些事。西方朔看着馬素,“這麽說,拍照的人不是為了搞臭我?”
“看起來更像是個警告。”
“警告什麽?讓我離那女的遠點?”西方朔沒提曹瓊慧的名字,這樣顯得很中立,他對自己的表述很滿意。
馬素想了想,忽然說,“姘頭!這女的肯定還有其他相好的。”
“狗屁!要是真有相好的,想背着還來不及呢,怎麽還敢寄照片引起別人注意?起碼引起我的注意,只要不是公司裏的事,我可不是省油燈。”
“行了行了,你先別吹了。”馬素臉色陰郁,“我先跟你說,你跟這女的要是真有事,別人說了你也不冤是不是?要是沒事,這就是栽贓想黑你,到時候我跟西邊亮得跟你攀着伴兒丢人現眼。西邊亮還得念書哩,想過沒?”
西方朔說,“我們老西家打從山西洪洞遷到這邊支援落後地區建設以來,到我這已經十四代,高祖已降,從沒出過惡人,都是積善行德的人,所以好人有好報,我不會蒙受不白之冤的,放心吧。”
“恁娘嘞個腿!我在跟你說正經事兒,你扯什麽洪洞,怎麽不從三皇五帝時扯!這件事很嚴重很嚴重你知道不知道?明白了,顧左右而言它,你肯定跟那女的有一腿。”
“沒有沒有,真沒有,你要是不相信……不相信我也沒辦法。”西方朔看她又要發作,馬上接着說,“這件事沒什麽大不了。照片之所以給你,就是為了讓你阻止我跟那女人接觸……為什麽不把照片給我呢?嗯,看來這個人很了解我,因為把照片給我的話,幾乎跟沒給一樣。為什麽不貼大字報呢?貼了就是诽謗,我可以報警,警方一介入,找個這樣的人太容易,而這個人顯然也怕見光,沒準還是個有頭臉的人哩。”
“我跟你說,你也別沒事找事了,乾好保衛部裏的活兒,別想當什麽作家了。修道的多如牛毛,升天的鳳毛麟角,別胡思亂想了。萬一真傳出你跟風騷寡婦胡搞,就敗興了。”她看西方朔站起身要去上班,怕他沒聽進去,跟上來往他後背上杵了一拳頭,“你聽到沒有?”
“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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